这回遥奚安身份确认无疑,按理嘉福帝姬该放人走,可她被驾到了这个地步,要是真就这么把人放了,岂不是打了自己的脸。
因此她抿着嘴唇站在那里,咬死了牙不松口。
宁王说来是一朝皇子,嘉福帝姬的哥哥,但谁都知道,当今陛下对自己的这位女儿可是宠爱异常,说句不恰当的比喻,嘉福帝姬小时候可是在陛下的腿上坐过的,有一次嘉福帝姬生病,病的蔫蔫的,陛下不放心,怀里抱着人去批阅奏章。
就这份待遇,别说宁王了,连太子殿下也未曾有过。
因而宁王嘴上说的严厉,此刻嘉福帝姬不肯就坡下驴,他确实也没有办法,他也不能真逼得自己妹妹怎么着啊。场面一时僵在了这里,宁王想了一想,先冲陆澜复开口道:“不然先让嘉福把人带下去,我的人也跟着,总归不会真难为了这姑娘,等一会儿咱们再细分辨分辨究竟是怎么了。我这妹子,虽是一朝公主,但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她今日气恼成这样,想必她二人之间,也是发生了什么不快的。”
宁王殿下这一番话说的,看似对陆澜复掏心掏肺、礼遇有加,时则暗中点明嘉福帝姬的身份,是想要陆澜复看清形势,想要以权势压他。
他与陆澜复交往时间不长,但足以看的出来,这位陆家新一代的掌舵人,实在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此刻形势这样明显,他相信陆澜复一定能做出一个让他满意的答复。
谁料陆澜复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拒绝了他:“殿下,不可。一来,我家未婚妻是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胆子向来小的很,经此一事,想必已经很惊慌,再被下人单独带到什么地方去,她可就未必能承受了。二来,我家我家未婚妻,虽然不是什么公主王爵,但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带下去,分明就是折辱。”
不是什么公主王爵一句,分明是在讽刺刚才嘉福帝姬的那一句平民而已。
然而陆澜复即便态度这样凌厉,话的内容说的也不客气,但脸上还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好像他们没在争论,而是在谈论今日天气不错、花开的也好似的。
宁王看着陆澜复脸上的笑容,头一次觉得那笑容那么招人讨厌。
而小侯爷已经被那句胆子向来小的很逗的乐不可支,此时偷跑道了一旁闷声大笑起来,边笑边想,这位陆七少爷,胡话张口就来,可真是个人物啊。
两边互相不给面子,宁王头一次受这样的夹心气,嘉福帝姬也就算了,陆澜复怎么敢?
他盯着陆澜复,脸色有些阴沉。
遥奚安看着他们这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寻思着,要不我先退一步?她刚准备开口,就见陆澜复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摆了摆,是向她示意不要妄动,他自有注意。
于是遥奚安也就踏踏实实地站在那里,陆澜复此刻没寻着机会同她讲自己的计划,可但凡他展现出一点意图,遥奚安就能立马跟上,配合着他默契十足地完成一场演出。
她与陆澜复,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雌雄大盗。
打破这场僵局的,是皇帝陛下派来的传旨太监。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宁王以为是嘉福帝姬,嘉福帝姬看向陆澜复,心想他哪来的胆子,而陆澜复脸上虽然不显,但内心惊涛骇浪,迅速盘算着,这事儿怎么就闹到皇上那里去了?
三人一时互相怀疑,都觉得对方真是莫名其妙,这么一件小事,闹大了对谁有好处?
遥奚安站在一旁,一脸无辜,心想,哎?这是什么意思?
“嘉福,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宁王显然是认准了自己这位经常干事儿没数的妹妹。
而嘉福帝姬竟然就把这桩事认下了:“怎么呢,我就偏要去父皇面前讨个说法,二哥这样是怕了吗?”
“我怕什么,”宁王冷笑了一声,“倒是妹妹,一晃眼也是这个年纪了,该懂点事了。”
嘉福帝姬骄傲极了:“凭我是什么年纪,也是父皇心里的娇娇。”
“是么,可若你还是个小孩子,可就不用嫁人了。”宁王这一句话说的很低,低的只有他与嘉福帝姬两人能够听到。
一旁的陆澜复只看到宁王说了依据什么,嘉福帝姬神色陡然变了。他微微皱起眉头,而宁王此刻已经将靶子重新立到了他的身上,他一脸不快地问人:“怎么样,现在你满意了吗?”
“殿下,”纵然是此刻,事情超出了他的估算,一向交好的宁王也对自己生出不满,但陆澜复还是那副温文儒雅的模样,对着宁王,甚至还十分诚挚地笑了一下,“您不妨细想,我们到了需要争这一口气的时候了啊,这件不关键不打眼的事情,不正是下手的好地方吗?”
他这话说完,宁王若有所思:“这一口气争的……有用吗?”
“这是个开始,而我们最开始矛头不能直接指过去。”
宁王渐渐理解了陆澜复的意思,他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哈哈哈哈,不愧是陆家的子弟,你们家的人,脑子都不错。”
陆澜复适时让步道:“可最睿智的并不是出主意的人,而是能够驾驭他们的人。”
这话明显讨得了宁王的欢心,他一扫刚才对陆澜复的不满,再看人时,表情满意又亲昵:“好孩子,放心吧,本王绝不叫你未婚妻受了委屈。”
遥奚安在一旁看着风云俱变,实在觉得人心叵测、难以跟上,偶一回头,就见小侯爷正倚在门框上,一脸深沉地看着这边,大概是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他很快收起了那副神情,重又笑嘻嘻地走了。
遥奚安只得感慨一声,在这京都活着可真难,又要做人,又要做戏。
那个太监传来的皇上的旨意,是说陛下听闻自己的一对子女在人家正设宴的盛家门口闹得不开心,因此要他们带着那个闹事的源头——遥奚安,一块就给他解释解释,也让他看看,这惹出这么一番祸事的,究竟是什么人。
转眼由几队人马护送着向宫里走去,遥奚安始终没转过神来:怎么呢,我这好端端的什么也没做,就得去见皇上了?皇宫……恐怕不太好跑啊。
好歹还有陆澜复这么一个掌得住事、拎得清楚的人在,他寻了个空,走到遥奚安遥奚安身边,低声嘱咐她:“别怕,万事有我,只是进去之后,凡事多想两遍,不要轻易张口,若有弄不明白的事情,便说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说的事情,也说不知道。”他一面低声嘱咐着,一面将一个纸条偷偷塞到她手里,“这是你如今的身份,记着,你是公孙恩的远房表妹,是我陆澜复的未婚妻。”
遥奚安手心攥着纸条,十分惊讶:“这么短的时间,你们是怎么办成了这件事的,竟然搞出了一个可以用的假身份?”
“什么事情都等你想明白,黄花菜都凉了。”
许久不见,陆七少爷这股刻薄劲儿,还是一如既往。
等到了宫中,这四人分别被带到了不同的地方,这一点陆澜复倒并不十分意外,皇上如果真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确实要分开了盘问他们。
只是……就这么一件小事而已,犯得着吗?
陆澜复前后反复将整件事情思忖了一遍,心里暗想,恐怕遥奚安这回是受了无妄之灾。
这事儿皇帝不是为了嘉福帝姬,不是为了自己这个宁王的便宜侄子,更不是为了遥奚安那个莫名其妙的未婚妻,而是因为这事儿正好出在了盛家门口,出在了盛家宴席这么个档口,要知参加今日这场鸿门宴的,可有许多人跟最近这场储位之争撇不清关系啊。
可是皇帝只要稍一查看,就会明白,今天这事儿,纯粹是个意外,遥奚安这个憨货,是从里到外的无辜。
可是即便查清了这一点,对遥奚安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
虽为卷入储位之争,遥奚安惹得他心爱的嘉福帝姬不快乐,他未必不要为自己的女儿争一口气。
管自己的女儿有理没理呢。
陆澜复站在一间装饰的富丽堂皇的房间内,心里暗想:不妙啊。
而此刻,遥奚安心里也正发出同样的感慨:不妙啊。
大大的不妙啊。
虽然从他们四个人分开那一刻,她就想到,皇帝陛下这是要一一审问他们,可是她当时完全没想到,第一个要被审问的,竟然是自己。
皇帝陛下明鉴,那三个人哪个人都能跟你扯上点关系,亲儿子、亲女儿、一表八万里姑且算个亲戚的陆澜复,只有我是个外人呀,怎么还从我先开刀呢?
遥奚安站在皇帝陛下的书房里,看着左手边桌上摆放的青花**纹寿字盘,右手边桌上摆放的八瓣团花纹蓝色琉璃盘,对面桌上有两只精致小巧的月白釉碗,墙后挂着墨色浓郁的濠梁秋水图。
窗外有泠泠的水声,仔细去听,很远的地方,似乎有女孩子唱歌的声音,唱的是上元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