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小侯爷依旧穿的花枝招展,像个随时准备会佳人的公孔雀,只是蹑手蹑脚、左顾右盼,很是有些做贼心虚的意思。

遥奚安本只是图省事穿个小道,哪料到一个拐角正撞上小侯爷。

她刚咦了一声,一下子被小侯爷手脚利索地拖过去往墙上一按,一手严严实实捂住了嘴。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可见小侯爷年轻时候风流事做的不少。

遥奚安眨了眨眼。

小侯爷眨了眨眼。

然后小侯爷凑过去,将嘴巴贴在人耳边,低声道:“不要出声,我在跟人。”

遥奚安清晰地感觉到人柔软的嘴唇擦过自己耳垂,湿热的气息打在自己的耳廓之上,她微微愣了一下,心里暗想,这货是在调戏我吧?

小侯爷做足了登徒浪子的事,脸上表情却很肃穆,待确定遥奚安懂自己的意思了,他便松开了那只扣住人嘴巴的手,然后一手拉过人向前快步走去。

遥奚安一面跟紧了人,一面低声问他:“你这是干嘛呢?跟什么人?”

不怪她此时要问这些问题,这场景发生在小侯爷身上,她总忍不住怀疑他是采花一事东窗事发,为避那正主逃命来了。

小侯爷身体不错,脚下一通狂奔,嘴上气倒还喘得匀:“我本就是看个热闹罢了,章士如的未婚妻赶着婚期前没两天忽然病死了,我,哦,你还不知道章士如,他是士集贤殿大学士章远道的小儿子,而那位章远道,是当今太子的老师,这人平日里谨慎极了,做事滴水不漏,因而忽然出了这么个事儿,我就忍不住想去看看,没成想,瞧出个意外来。”

他说话间的功夫,两人已经顺着这条胡同绕过了三个弯,小侯爷飞快地左右看了两眼,接着解释道:“正好瞧见章家老二躲在外头跟一个穿着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在那儿说话,像是在商量什么大事儿,我也没来得及多想,就跟过来了呗。”

遥奚安咋舌:“你怎么那么闲啊?”

小侯爷咧嘴笑了笑:“小安,你不知道,眼下这个时候,章家的闲事儿,可真是太值钱了。”

他话音刚落,遥奚安忽然一把拽住了他。

“怎么了?”小侯爷不解。

而遥奚安将人往自己身后拽了一下,蹲下去用手在地上抹了抹,似乎是指尖蹭上了什么东西,她抬起手来对着太阳自己观察手指上的浮尘。

小侯爷不明所以,故而有些着急:“我这儿追人呢,你在这儿瞧什么呢?”

“小侯爷,”遥奚安声音微沉,“跟章家老二在一起的那个,你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小侯爷从她的语气中察觉出事情不对,因而也沉下气来,回答道:“没看清,裹得很严实,是故意想要避过人耳目的,怎么了?”

“以后不要独身一人去跟踪特意要避过人耳目的人了,”遥奚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东西,“不然怎么死的你都不知道啊。”她说着话,从怀中掏出一块做的很细的木牌,将食指咬破在木牌顶端按上一个血印,就见那一点血很快渗入木牌,随后木牌表面一个符咒隐约显现出来。

她后退一步,将木牌随意往前一抛,就见它在半空中被什么挡住,随即在空中燃了起来,小小的一个火团,随后忽然卷进了什么东西。

小侯爷只觉得自己眨了眨眼睛,眼前的景物就全变了,刚才看着还是胡同里的寻常摆设,忽然指间就成了一片空旷的大道。

他站在那里,心头涌上一股后怕:“那个人……是三大家族的人吧。”

“呵呵,”遥奚安冷笑一声,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对人说道,“三大家族在京都也敢这么猖狂?”

“当然不敢,不然我也不会这么防备地闯进来,这些年,京都对妖怪的存在管制很严格,所以认真来讲,三大家族势力已经被不断削弱了,是谁在赋予他们这样的权力。”小侯爷说着,转头看向遥奚安,“你是术士。”

“是呗,怎么,这还不明显吗?”

小侯爷叹了口气:“小安,我不知道你在这个档口来到京都是为了什么,但是我同你说一句实话,近来由皇嗣而起自上而下朝廷党派纷争,眼下连术士一族也掺和进去,这趟浑水已经不是什么人都能淌的了,趁你还没被卷进来,能走多远走多远吧。”

“放心吧,”遥奚安将止住血的手指头甩了甩,“权力什么的,我不会碰的,我只是想查一个真相。”

“什么真相?”

遥奚安看了看四周,从挂在腰上的一个荷包里掏出一把粉末,一边向外一抛,一边低声念道:“七处破妄八还显真,摄以幻术言口无心。”

粉末没有落下,随着她说的话消融在了空中。

“这是干什么用的?”

“让人不能偷听我们说话的。”遥奚安低头将荷包挂了回去,一面同人继续说道,“我想查一件事,是一件……很久之前的旧事。”

“那件事重要吗?”

“什么叫重要?”

小侯爷很耐心地同人解释道:“是一件涉及到的人地位很高,或者影响力很大的事情吗?”

遥奚安考虑了一下,点头道:“应该是的。”

“见素楼中有一样东西,据说记载了我朝所有重要的事情。”

“见素楼,”遥奚安追问,“那是……”

她想问那栋楼在哪里,楼里的那样东西又是什么,但她的话被打断了。

打断她的,是一条袭来的蛇。

遥奚安在蛇嘴张开露出尖牙的时刻抽出长鞭,然后她的鞭子抽了个空。

她在认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一把抓过小侯爷:“离我们尚不算近,走!”

她想走,那人却不肯放她。

很快土下有三根人小臂粗细的木箭腾空而起,射/出地面后迅速结网,眨眼间的功夫,就要交织成密密麻麻的木网,像一只盛鸟的鸟笼子一般困住他们。

遥奚安拇指指尖顺着手指指节猛地一按,就见刚凝好的伤口破裂开来,血珠子涌出,她抬手在自己脑袋前上方快速画出一个符咒。

最后一笔落下,便有火苗顺着她的指尖攀延至木笼之上,眼看就要结好的网瞬间笼罩在一片火中。

那火却是没有温度的,在几乎要将那片木头烧尽的时候,遥奚安将长鞭猛地一挥,把笼子击碎,然后拇指与食指弯曲,放在唇边吹了声口哨。

有风声应声而起,小侯爷站在那里,在接下来数十年的光阴中,也没办法忘记接下来自己看到的那一片场景。

地面上几十上百条蛇密密麻麻地向他们攀爬,空气中血腥气越来越浓郁,他感觉自己的侧脸上有什么粘稠的**顺着耳垂流下去,但他不敢抬手去碰,因为隐隐察觉到那是浓稠腥臭的血。

然后一阵风袭来。

他活了很久,经历过很多次夏天,却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夏天的风是绿色的。

那只大鸟长得像朵翠绿的花,羽翼卷携着清新的生机勃勃的味道,当它扑扇着翅膀把那股腥臭气都扇走的时候,小侯爷心里涌上一个念头:等回家了,我要在院子里种满这种花。

然后遥奚安拉住他,猛地向前跑去,小侯爷就看着那朵翠绿的花越来越近,最后近到完全把自己包了起来。

“我……”

他话没说完,霎时间昏天暗地,他像是被扔进了什么正在滚动的轮子里面,不断随着轮子而上下颠倒。

眼前浓绿与淡绿相接,偶尔有金色的光招进来,他的手与遥奚安柔软的掌心偶尔擦过。

然后他就彻底滚了下去。

“咳……咳咳……”

小侯爷跪坐在地上,两手撑地,咳地脸都红了。他刚从那只鸟的羽翼下面被抛了出来,擦着地面滚了两圈,现在连眉毛上都沾着一层灰。

“真是疯了……”他换了半天才喘匀气,累的往边上一斜直接侧躺在地上,“我刚才都经历了些什么。”

遥奚安此刻看着比他像样多了,屈着着一条腿坐在一边,模样很是潇洒不羁,只是细看上去脸色苍白,似乎刚刚那一番飞翔变幻费了她不少力气。

“是不是感觉挺好,蛇嘴逃生。”

小侯爷肆无忌惮地在京都浪**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能拥有被蛇分尸的死法,他躺在那里,装作浑不在意地冷笑一声:“哼。”

“……”遥奚安看着人,十分嫌弃地摇了摇头,“我对你这是救命之恩啊小侯爷。”

“说的也是,小安,你要什么,尽管同我讲。等等,”他大概是刚才经历的太多,此刻才骤然反应过来,“我们现在是在哪儿!”

“早飞出十丈远啦,放心吧。”遥奚安懒洋洋地安抚人。

小侯爷坐起来,拧着眉头盯住人:“小安,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寻常术士,可是京都三大家族中我也从没见过你这号人物。”

遥奚安感觉到了他对自己陡然生起的警惕之心,可是她并不在意,那只小小的青鸟花像是累极了似的栖息在她的肩上,垂着脑袋微微依靠着她漆黑的头发。

她脸上依旧带着一点笑意:“三大家族之外,未必不能出个争气点的术士,这不算什么。小侯爷,我们的情意,还够你不把我供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