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遥奚安,低声哼着坐了起来:“小娘子算什么呀?姻缘还是子嗣?”
“不算我,算二十年前一桩陈年旧事。”
老头听到这里,目光微凛,他想了想,对人说道:“小娘子,年纪这样轻,应该懂得,陈年往事还是不提为佳,且人活于世,少思少虑,方是长久之相。”
“老先生,”遥奚安微笑着,“我不求长久,也不懂得明哲保身,我这人活在世上,是要求个明白的。”
老头微微叹了一口气:“可是老头我活了这么久,却是靠着浑浑噩噩度日啊。”
“老先生,”遥奚安依旧保持着那副不经心的人畜无害的笑容,只是又向前逼近了一步,“您瞧,我可不是在跟您商量啊。”
正午日头正盛,明晃晃地照了下来,将她的额发都映照得金灿灿的,老头抬头盯着她,然后摇了摇头:“也罢,合该我命中有此一劫。你想怎么算?”
“测字吧,”遥奚安看了看四周,随后指了一个字,“就说泉字,泉水的泉。”
老头从摊布上捡起一支笔,放在嘴里润了润,在布上写下泉字,他倒是写了一手好字,横平竖直,颇为端正。
“无丝引线,身恐不永。”他盯着那个字,慢慢收回手来,“小娘子,二十年前若是有故人,恐怕已然不再。”
遥奚安慢慢握紧了拳头,低声接着同人说道:“说的清楚些。”
老头站起来,对她点了点头:“再往下我可真不敢说了。”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扬起一旁幡布,猛地向前一挥,幡布呼啦啦地挡在他和遥奚安之间,当幡布落地,摊子后面什么影子也没有了。
“混账。”遥奚安低骂一句,提起裙子就追了上去。
奈何今日人多,遥奚安推开人群,那老头已经不见踪影了。方阙重紧随其后,皱眉问道:“怎么了?”
“那算命的不是个人!”
方阙重一时没反应过来,心想,这是句骂人的话,还是那老头真不是人?
遥奚安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不对,将方阙重匆匆往人少的地方拉去,一面低声解释道:“那妖叫青碧珂,善化人形,本体是像猪一样的东西,喜欢藏匿于人群市井之中,收集热闹玩笑、志怪故事,以此为食,然而嘴巴十分之严,不肯对外讲自己知道的秘密,每隔十年,将他人秘密亲身书写于高山巨崖之上,那石头会在第一个谷雨时节化为一只野猪,边讲故事边将自己吃掉。”
“自此那些秘密便彻底在这世上消失了。”
方阙重自打认识遥奚安,古怪故事听了许多,奇形怪状的妖怪也见了不少,纵使如此,听到石头幻化的野猪边讲秘密边讲自己吃掉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在内心深深感慨。
“既是如此,你还要从它口中逼出那个秘密吗?”
“第一,我不知道那事儿严格来说算不算秘密,第二,既然没有记载说是青碧珂会在说出秘密后立即死亡,那这事儿就有商量的余地。”
遥奚安将逼供说的很是自然,方阙重看了人一眼,由她扯着袖子,跟着大步穿过了人群。
就在这时,不远凉亭处忽有一戴着帏帽的年轻女子向他们站了起来,待看清方阙重后,她偏头对站在自己身后的侍卫吩咐道:“跟上去。”
“是。”
那女子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遥奚安牵着的方阙重的衣袖上,她皱了皱眉头,低声问道:“这女孩子……是谁家的姑娘?”
身旁的婢女向前踏了一步,认真地辨认了一番人,摇头道:“并不曾见过。”
“长得倒有一点姿色,只是我竟不知什么时候方阙重身边还有女人了。”年轻女子将握在手中的茶碗随手往桌上一扔,拎起裙角向外走去,“去看看。”
那价值千金的茶盅发出清脆的一声,磕碎了一个角,这是今年南方进贡的上好的茶具,如此质地的,放在大户人家,也是可以传给下一代的宝贝东西。
她随意一扔,脸上一点心疼的神色也没有。
渐渐走到后山人少的地方,遥奚安右手食指搭在左手脉搏处,轻轻一勾,勾出一条隐约的血红色丝线来,那丝线在飘飘****,然后向着一个方向飘了出去。
方阙重见过她这一套:“你倒是越发熟练了。”
遥奚安笑嘻嘻地应道:“总该有点长进才对。”她带着顺着红线向前走,忽然就见前头窜出来一个人,挡在了他俩跟前。
方阙重此日休沐,穿的闲散,没有带刀,此刻一个跨步走到遥奚安身前,抬手就要砍人。
这时就听一个女声道:“方统领。”
方阙重显然是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的,随机停了手,一步踏回来,微微转身,看向来人方向。
女子由婢女扶着,脚下动作倒是不慢,她走到两人跟前,先是深深看了方阙重一眼,然后绕过他仔细打量了一遍遥奚安。
遥奚安被这眼神弄得通体不舒畅,忍不住开口想要问人是谁,却见方阙重背在身后的手悄悄地给她摆了个不要妄动的手势。
恰巧这时那女子也看够了,将帏帽摘了下来,随后递给了跟在自己身边的婢女,帏帽之下是张年轻女人的脸,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长得漂亮矜贵,从骨子里透出一股雍容尊贵,是打小被人极其骄奢地养着才能养出的气度,有底气极了,仿佛全天下都看不进眼里似的。
她一身衣服穿的华贵,头发上簪的珍珠,个个浑圆,拇指大小,妆容画的精致,一点发丝也不乱。
遥奚安看着她,心想,嗨呀,这女人看着可不好招惹。
然后就听方阙重沉声道:“殿下。”
“殿下?”遥奚安眨了眨眼,什么殿下?
方阙重抬手,慢而有力、充满暗示地在她肩上按了一下:“这是嘉福帝姬。”
遥奚安听着这名字耳熟,却一时没想起究竟是什么人,她正对上方阙重深深看着自己的眼神,默默叹了一句:夭寿……
然后她转过身来,有样学样地对嘉福帝姬说了一声:“殿下。”
嘉福帝姬冷眼瞧着她,冷哼了一声,对方阙重问道:“方统领真有闲情雅致,竟然到这留春山来赏花,我前几日召你进宫,怎得不来呢?”
哎呦呦呦呦,遥奚安悄悄竖起耳朵,这是有故事呀。
“前几日军务琐碎,且殿下之事已回禀了陛下,陛下应已派内防的人去了。折冲府之人不宜进内殿,请殿下谅解。”
嘉福帝姬显然不愿意谅解他:“哪来的不宜?谁定的不宜?怎么,如今我说话都不管用了吗?”
这话说的有些严重了。
但方阙重永远是方阙重,他保持着脸上那股冷淡极了的神色,平静回道:“殿下,折冲府……只听陛下的吩咐。”
他这话一出,嘉福帝姬简直气极了!
而遥奚安忍俊不禁,心想,哎呀,方统领可真了不起啊。
她这一笑正撞上嘉福帝姬心患,嘉福帝姬指着遥奚安劈头盖脸问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站在我跟前!”
“不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我家的亲戚,我等平头百姓,哪里配在公主殿下面前留名字呢。”
小侯爷晃着扇子坠从一边走过来,也不知在那里偷偷听了多久。
看到是他,嘉福帝姬微微敛了脸色,倒不是怕他,只是究竟碍着亲戚情分,细追究起来,她还得管小侯爷叫一声表哥呢。
“你家的亲戚?我怎么不知道你家还来了什么亲戚。”
“我姨母那边的,”小侯爷拎着扇子坠晃呀晃的,脸上一点看不出撒谎的痕迹,“都说了,平头百姓,您哪儿注意的到。殿下今日怎么得空出来了,我家老太太那天还跟柔敏殿下念叨呢,说嘉福小时候常来玩,怎么大了大了还不爱动了呢。”
“宫里那些事儿你家老太太也不是不知道,我轻易也出不来。”
“什么事儿,哦!”小侯爷忽然一扬眉头,“就是陛下说要……”
“慎言!”嘉福帝姬没好气地让他住嘴,瞪了方阙重一眼,转身就走,“回头得空了聊吧,当着一堆什么人的面儿,不想讲。”
小侯爷混不正经冲人行了个礼:“得嘞,恭送殿下。”
等看着人走了,他才收起那股笑,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遥奚安一番:“真成啊你,怎么这么能惹麻烦?”
遥奚安笑眯眯地道声小侯爷好,假装无奈地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呀,我什么也没做呀。”
小侯爷哼了一声,这才偏过头来看方阙重,他看方阙重时眉头微皱,眼里凝着点什么东西,两人对视之后,小侯爷才道:“方统领,好久不见。”
方阙重很是冷淡地回复人道:“小侯爷。”
遥奚安这时好歹得出空来问道:“这位嘉福帝姬……什么人啊?好大的威势。”
“嗨呀,小安呀,你这脑子,在京都恐怕死了三百遭也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小侯爷混不吝地拿扇子敲了敲她的脑门,“那位大仙儿,京都地界不能惹的人物,她排进前十。嘉福帝姬,本朝二公主,当今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儿,宠爱异常,那可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就算是装进眼眶子里当眼珠子疼爱,也怕哪里忽然来一份风,迷了这只晶莹剔透的眼睛啊。”
“这样疼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