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二姑娘是在出嫁前约半个月的时候突然病倒的。

她前几日确实有些咳,本以为是换季时节,花粉纷飞惹的错,连大夫也没看,只觉得过一阵子就会好的。何况这段时日,一家老小忙着她出嫁的事情,整个后宅风风火火,章家是大户人家,规矩多的很,且说白了,这门亲事是她家攀着章家的,章家如今家世不显,不过是因从章学士往前推一辈,他们家还背朝黄土地在那儿种地呢,可一旦太子上位,这一户人可就非同一般了。

因而她母亲都天天忙的脚不沾地,将嫁妆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绣坊的嫁衣如期送来了,她里外翻开了一遍,恨不得从花枝上挑出毛病,林二姑娘端着茶盅瞧着她,觉得自己母亲恐怕是有点魔怔了,最后还是林老夫人发话,她才肯消停一点。

林二姑娘的母亲手里捏着嫁妆单子愁眉苦脸:“我也是没办法呀母亲,京都本来就规矩大,章家又是那样一户人家,我不想囡囡刚嫁过去就被人瞧不起。”

林老夫人端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笑话,谁敢瞧不起我林家的女儿,且他章家农户出身,这么几年的光景,能养出什么了不起的规矩来,还胜过我林家不成?你别天天顾着这些东西,没事也多看看你自己的女儿。”

林二姑娘的母亲一脸疑惑:“囡囡怎么了?”

林老夫人沉沉地叹了口气,实在不是很瞧得上自己这位儿媳,平日里看着还好,真出点事情真的是镇不住场子:“前两天就有下人来回禀了,说是你家闺女这些时日身子不爽快,夜里面总有些咳嗽。”

“嗨,”林二姑娘的母亲神色放松下来,“想来不是大事,这几日她院子里花开的正好,像是花粉蚊虫多了些,惹的她咳嗽罢了,脸上既没有起疹子,就说明没什么骇人的,母亲倒也不必为这事忧心。”

“就算身体还行,女孩子家家的,乍然嫁人远处,那京都又不是临镇,往来都不方便,家里面也跟不过去几个人,她心里不定怎么不安呢,你也记得时时跟她说一说,别让小孩子太害怕。”

听自己婆母这样说了,林二姑娘的母亲脸上仍旧不以为然,只是将姿态摆的好看,站起来冲人屈膝行礼,恭敬回答道:“是。”

待人走了,林老夫人睁开眼睛来,微微皱起眉头:“你瞧瞧她,这还没怎么样呢,心就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旁边跟了她几十年的刘妈妈温言细语地劝解人:“二夫人毕竟还年轻,这几年家里也没经历过什么事情。”

“就是担心这点,家里面眼瞅着可就要经历不小的事情了,等真到了那个时候,可容不得谁出一点疏忽、犯一点错误。”林老夫人说这话,忽然瞥见窗口下面花瓶里插的两只桃花,一下子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这是谁布的花!不想活了吗!快给我拿下去!”她手腕上的玉镯子狠狠磕到桌角,砰的一声碎成了两截。

她显然气的狠了,脸上都泛起一层不详的血红色。一旁的刘妈妈连忙扑到她身前跪着给她揉胸:“老夫人,呼气,呼气!您别急!”

林老夫人喘着粗气,一手直指着花瓶:“是谁不想要命了!没心肝的东西!给我……给我……”她一口气忽然梗在那里,身子无力地后仰。

秋露从屋子外头连忙跑进来,从后头扶住人,召唤着丫鬟倒水的倒水,取药的取药,请大夫的请大夫,本一片安静的屋子里面乍然喧嚣一片。

春霞绕过凌乱的人群,将那瓶桃花收了起来,她冷眼旁观着这一群忙乱的人,心里暗自想着:“一片败乱之相。”

林老夫人这边刚好,晚间时刻,林二姑娘房中突然乱了起来。

本已熄灭的烛火纷纷燃起,寂静的宅院中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

她的大丫鬟金珠低低的嘱咐那些临被叫起来睡眼朦胧的小丫鬟们:“都小着点声,咱们离着老夫人的院子近,这个点了,别再吵着老夫人。”

先被惊醒的是林二姑娘的母亲,她一向睡的不沉,是被窗外一闪而过的明亮烛火闪醒的,安静的夜中,林二老爷在她枕边发出响亮的鼾声,她皱了皱眉,绕开了走下床去,一面拽了条衫子罩在身上。

推开房门,大丫鬟青竹就已赶了过来,脸色有些不安:“夫人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还是要多穿一点。”

夜晚的风很凉,吹的林二夫人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她摆了摆手轻轻咳嗽了一声,笼着外衫向外偏了偏头:“大晚上的,那边闹什么呢?”

“二小姐病了,晚上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吐了起来。”

林二夫人皱起眉头:“请大夫了吗?”

“已经叫人去请赵老先生了。”

“胡闹,这个时辰,赵老先生未必会起来,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拿我的名帖,去请小李大夫,他也是常给囡囡看病的,熟悉她的身子。囡囡现在怎么样了?”

青竹不敢隐瞒,微微摇了摇头:“奴婢刚去看过,不是很好,二小姐吐的脸色都白了,摸着倒是不烧,只是额头冰凉,问了金珠,说是白日里头也没吃什么外面的东西,都是家里做的菜。”

“家里头这两日人来人往,乱糟糟的,大概是厨房里头也乱了,若是查出来是什么缘故,定然不饶他们。”林二夫人想了想,向外走去,“不行,我这心里头不放心,还是得去看看。”

青竹连忙吩咐人去给她拿厚衣服,一面急匆匆地跟上人:“夫人别担心,应该也就是早上吃坏了肚子,都吐出来就好了,难受是难受些,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话虽如此,等到了林二姑娘房中,就见林二姑娘已经俯在**,吐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她母亲连忙扑过去,将人抱进怀里:“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金珠正端了一杯温水进来,走到床边给林二姑娘喂下:“吐了快有小半个时辰了,身上全是汗。”

林二姑娘已然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闭着眼睛由人喂了水,恹恹地躺在自己母亲怀中。

林二夫人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抬手去摸,果真都是凉的。

这时有丫鬟捧着新的痰盂进来,金珠向青竹使了个脸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金珠穿的不比林二夫人多,此时在风中一站,冷的寒毛都立起来了,她搓了搓胳膊,低声问人:“怎么了?”

青竹脸色十分不好看,她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凑到金珠耳边说道:“我家小姐怕是不太好,她这两次吐出来的,我一看,有血。”

她这话说出来,连金珠都皱紧了眉头,年轻人吐血,这可不是个好症状。

她想了想,还是沉稳叮嘱人道:“先不要说出去,未必真出了什么事,吐了太久,将嗓子咳破了咳出些血也是有的。底下的人看好了,大半夜的不要慌张,也不要闹出院子,老太太夜里睡的不安稳,若是被吵醒了,恐怕这一夜都不用再睡了。”

青竹明白她的意思,哎了一声。两人说完不久,小李大夫便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了。

林老太太醒来是在寅时三刻,窗外天色已经在漆黑一片的底色中显现出一点蒙蒙的亮光,屋内漂浮着淡淡的翠云龙翔的香气。

烛光透过纱制的帘幕打进来,在她身上落下一层层橙黄色的暗淡光影,脚步被刻意压制的很轻,与之相伴的,还有不时响起的人语声,那些人大概焦虑极了,说话低而快。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感受到乌云一般的压抑。

她心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很不好的事情。

林二姑娘去世的时候,遥奚安刚住进方阙重在京都的宅院。

他这人独来独往,自己在离了皇城着实不近的潭水胡同里租了间十分开阔的四进院落。

宅门开在东南方向,进门左转向北为垂花门,进门后是内院。这座内院的格局与一般院落不同,它的正房是坐落在院子当中的三间客厅,客厅两囍各有两幢连列的厢房,南边疃三开间,北边幢五开间,东西两而对称右局,客厅与厢房之间为院当。客厅北而又一座垂花门,这两座垂花门之间的部分,是宅子的第二进院。进入第二道垂花门是三进院落,这才到居住的内宅。第四进院落的院当比较开阔,最北面有一幢后罩房,房前面单独圈了一道院墙,留出了一片练武的地方。

院子中没有种花田,倒是养了几棵枣树,还有些在北方随处可见的接骨木,不知是不是从什么地方吹过来的种子,落在此地自顾自地生根发芽,兀自长出几丛,在这时节开出一簇又一簇白色的小花,花朵小而密,连观赏的目的也满足不了。

院子这样大,却没有几个下人,拢共只有两个扫地、看屋子、擦擦桌椅的杂役,和一个五十来岁的厨娘。那两个杂役,一个年轻些,兼着能干些挑水、砍柴的粗活,另一个上了年纪,眼睛尚好,耳朵近聋,同他说话要大声喊,大多时候他一个字也听不清,就摆着一张笑脸对人呵呵。

遥奚安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喊破了喉咙,后来学乖,知道要连比划带猜,两人一时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