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宴摩挲着咖啡杯,挑起眼尾看向周菲,“是这段时间的治疗出了问题吗?”

周菲听出苏宴话外的意思,顿时脸色一白,自嘲道:“你不必把我跟周芸那种人相提并论,我有基本的职业操守,也有良知。”

“我不会在病人身上动手脚,更何况,得罪你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周菲,你想多了。”

苏宴面上没有笑意,端着咖啡杯起身,走到宽阔的视景窗前,摁下摁钮,深灰色的遮光窗帘,一点点打开。

君澜会所不高,总楼层只有四层,但占地幅度很大,几乎盘踞了这个路段的半个江边。

外人并不知道,这是苏宴的产业。

苏宴给自己留的这个套房,视野最好。

视景窗外就是一览无余的钱江,现在日出时分,云层又薄,天光铺天盖地肆意地洒在江面上,一如人间银河,星光点点。

一尘不染的窗户上映射出苏宴颀长的身形,他与窗外的景色完美融合。

像是个立于‘银河’之上的神使。

美好纯粹到令人窒息。

但苏宴身后的周菲,却从他身上感觉到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苏宴在窗前,默立良久,而后开口道:“我不会跟自己不信任的人合作,反之,跟我合作的人,我不会去怀疑。”

“我只是单纯地在咨询你,我晕倒这个状况,是治疗中可能出现的,还是不可能出现的?”

“我必须要确切的原因答案和解决方案,因为我的感觉很强烈,那个人要出来! ”

即使苏宴竭力克制自己内心的恐慌,但他尾音还是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他不可能忍受得了,这具身体被另一个人占据,而他又再次失去楚晚黎!

周菲听到他的话立刻走上前与苏宴并肩而立,仔细观察他脸上的表情。

苏宴虽然凝重,但眼神是清明的。

这就证明他人是清醒的,周菲放下心来。

她收起自己的诸多心思,单纯以心理医生的身份说道:

“ 苏宴,我一直为你提供的治疗,不是抑制,而是融合。”

“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你另一个人格的自主性比较弱,即使在他控制你身体的那些年,他大部分的决断依旧是靠心底深处的,你这个‘主人格’来决定的。 ”

“ 否则你觉得,你一朝揭竿而起,怎么就能那么容易地打败了占据你身体数十年之久的‘他’呢。”

“他的存在只是维持了你情绪的稳定,以及压制你身体里有创伤,偏激暴动的一面。 ”

“融合,就是让他对你有利的这部分特质保留,而切断他的自主意识,‘他’和你彻底变成同一个人。”

苏宴不是第一次听到周菲的这套言论。

当初周菲从美国回国,第一时间找到他,除了要让他帮忙替周开林翻案,说的另一件事就是替他治病。

当时周菲就说过这段话。

其实,苏宴在六七年前看过一次心理医生,但那人的说辞与周菲完全不同。

他说的是苏宴身体里就是两个独立的人,要么东风压倒西风,要么西风压倒东风。

治,就是只能抑制。

只要没有特定的触**景,当时的副人格就能永远占据上风。

而经历那位医生之后,苏宴确实没再出现过心理状况,他也没再看过其他心理医生。

若不是再遇楚晚黎,因为一系列的事情,让他的主人格彻底觉醒,重新占据主导。

只怕‘那个苏宴’这辈子都会离楚晚黎远远的,别说在一起,连明目张胆的追求都不敢。

而也是因为周菲那句,副人格可以维持他情绪的稳定,以及压制偏激暴动,所以苏宴才同意了周菲的融合治疗。

周菲那边继续道:“你刚刚说的你在车上的情况,我可以从心理医生的角度,很负责任的告诉你,这恰恰是这段时间治疗有效的体现。”

“你晕倒,是因为主人格开启了保护机制,这既是对另一人格的防备,也是将你内心想要宣泄的情绪,以最温和的方式过度了。”

苏宴闻言,回忆了一下,确实自己醒来之后,整个人平静了很多。

当然有一半的可能,是因为楚晚黎在他身边。

“我的建议是治疗继续。”周菲道:“我昨天把治疗记录从头翻了一遍,再有半个月就能完成。”

苏宴点头,“好,治疗可以继续,但我必须要停药。”

“我现在对这个药的依赖性太大,一旦不吃它,情绪就比平常更易反复。”

周菲思忖片刻道:“我们对心理病人的治疗,通常都会配合这类药物,它确实是有镇定效果,一般我们是建议病人在治愈后再戒断。”

“但如果你觉得,它现在已经对你有影响,那……可以停,但我需要把催眠干预方案作相应调整,可以吗?”

苏宴同意。

周菲抬手看了一下腕表,“那就两小时后,我们按新方案执行。”

“不,等十二点以后。”

周菲面露不解,十二点以后?有什么讲究吗?

如果不是苏宴要断药,按周菲的本意,这位刚刚应激晕倒的病人,应该立马接受干预治疗的。

但现下苏宴目光已经重新落向窗外,很显然,是结束谈话的意思。

周菲已经学会知趣,径自离开房间。

——

中午十二点,楚晚黎刚结束拍摄,林夏就颠颠地来到她身边,递上手机,“苏老师的电话。”

楚晚黎还诧异,怎么会时间点掐得这么准。

但转念一想她身边有林夏和潘文雅这两个叛徒,还有苏宴安排的保镖,他想知道什么都很容易。

接通电话,手机对面传来苏宴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但楚晚黎还是听出了疲态。

苏宴说:“昨天在车上,吓到你了吧?”

“有一点吧,当时就怕你没了。“楚晚黎实话实说。

虽然语气带着揶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回忆起来依然惶惶不安。

“这不至于,我没弱成那样,不过是最近太累了而已。”苏宴笑道,说得轻描淡写。

“苏老师,”

楚晚黎扯了扯外套的衣领,现在逐渐升温,在室外拍戏已经有点热了。

她边掀着衣领透风,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你身体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苏宴的声音越发温和。

楚晚黎舔了舔嘴唇,又道:“嗯……我其实觉得,我们之间可以更坦诚一些。”

“当然,如果你觉得我这话说得过分了,可以当我没说。”楚晚黎又立马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

一秒,两秒,三秒。

手机对面停顿了三秒,苏宴才重新开口道:“好吧,其实是有点小毛病,心理上的。”

楚晚黎握着手机的手一紧,鼻腔也用上一股酸意。

原来……如此。

苏宴继续道:“不过已经在治疗了,就是上次跟你提到的周菲,她是我的主治医生,很厉害的心理医生,哈佛博士哦。”

“她说了,再有半个月就痊愈。”

“阿黎……”

楚晚黎捂着嘴,把手机拿远了一些,不想暴露自己抽泣的声音。

她最近真的太容易哭了。

苏宴叹了口气,说话都带了讨好,“阿黎,别难怪,真的没事,乖。”

楚晚黎狠狠吸了口气,稳着嗓子,说:“嗯,不难过。哈佛高材生呢,有口皆碑,值得信赖。”

“苏老师,等你好了,我请你吃饭。”

苏宴心理疾病被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