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世)

我这人或许生来就感情淡漠,我从没想过娶亲,第一次有这种冲动,大概是阿棠说她想嫁给我的时候,可我觉得没什么必要,所以我拒绝了。

陪伴?其实不成亲她也可以陪着我,我这么安慰自己。

傅彦说让我娶清河的时候,我是想拒绝的,可是他用阿棠的生命威胁我,我妥协了,因为这么多年来都是孤身一人,所以阿棠又显得那样弥足珍贵。

还没等到圣旨传下来的清河就失踪了,找到清河的时候她蜷缩成一团,看起来可怜极了。

我救了她,我用尽了力气,最后是被阿棠背着回家的,我靠在她的背上,忽然觉得那天的太阳有点明媚的吓人,虽然身体没有力气,可是心里暖洋洋的。

其实阿棠那天的鸡汤有点咸,不过看她第一次做这东西,又或许是回锅热过,才显得那样咸。

她双眼亮晶晶的看着我,我鬼使神差的收回了那句卡在嘴边的有点咸,而是说,“很好喝。”

阿棠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小孩,她说,“好喝就多喝一点,我以后每天都给你做好不好?”

我不禁失笑,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比她更可爱和更天真的人了。

阿棠不识字,甚至连名字都给起的,我拿了一本书,教她识字,我说,“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她也跟着我念,我一个字一个字的教她,后来我们在院子里晒太阳,她举一反三道,“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我说,“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若有二心,我便离开你?”

我笑了笑,“差不多,只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变成这样。”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挺蠢的,学也学不会。”

阿棠不理我了,继续低着头,清河来的很巧。她没有盛装出席,只是普普通通的宫廷裙装,我眯着眼,能算到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那便祝郡主,一生顺遂,长命百岁。”

清河果然是聪明伶俐,她说,“你也是。”她的目光不经意瞥到阿棠,有遗憾,也有羡慕。

我和阿棠的命格我看不清,雾蒙蒙的,我不知道我和她以后会是怎样的。

傅彦让我去上战场,我明明是个道士,怎么上战场为他杀敌呢,我还是去了,他用我家人的生命威胁我,我没有办法,家人或许是我唯一的软肋了。

命运永远是不公平的,如果早知今日,我当初一定不会让阿棠识字,阿棠认字了,她看了禁术,她不仅看了,甚至还学会了。

那天森林里铺满了大雪,以至于后来的每一次雪夜,我都能想起她来。

不,不下雪的时候,阳光明媚,总而言之,一年四季都想着,从来没有忘记的时候,她有一句话当真说对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了。

她就那样倒在我怀里,我有片刻的迷茫和无助,我下意识的接住她,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她的生命气息在一点点的变得微弱,我没有灵力。

她的唇很是凉,却又是那么的柔软和真实,这是我第一次被人亲吻,却也是今生的最后一次。

我想到给她喂血,她一开始留下来,不就是为了我的血吗?我割开了小臂,将小臂凑到她嘴边,可是她连动嘴的力气都没了。

她消逝的地方留下了一块红色的石头,我不仅感受到了我的气息,还附着了一丝阿棠的魂魄之力。

我猜,她一定不想离开我,我跪在雪地里发呆,怀中仅剩的温热也没了,我忽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阿棠,你可真是个傻子。

“先生,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们。”凌星在一旁哭,我没有看他,他的声音还是软糯糯的,我想,他才十岁啊,他有什么错呢。

我能怪谁呢,我谁也怪不了,如果我没有来,那么凌星就会死,我舍得看凌星死吗?我舍不得,可我没想到,这一趟,葬送了阿棠的一生。

“回家。”我声音沙哑,我全身都没有温度,只有手心那块石头,似乎有些温热,仿佛阿棠在说,“先生,你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回到京城的时候,数年没下过雪的京城迎来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铺满了整个天地。

院里的海棠树没有一片叶子,也没有花。

傅彦出现在海棠树下,他等我等了很久。

“去哪儿了,将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傅彦嗤笑,“你身边那个小跟班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傅彦早就丢弃了少年人的骄傲和筋骨,位高权重太久了,他淡薄了亲情,友情。

傅彦忽然玩心大起,他扔掉了手中的暖炉,团起一个雪球扔到了我的腿上。

我靠着雪球炸开,他的力道把握的很好,有点疼,到并不到很严重的地步。

我笑了笑,也回了傅彦一个雪球,小时候下雪,我们也会这样玩,可那时候是无忧无虑的,什么都不在乎的。

“陛下,我想离开京城。”我见缝插针道。

傅彦的手顿了顿,我看准时机扔过去一捧雪,有不少都顺着衣领滑进了他的衣服,可是傅彦不在乎,他整个人一瞬间平静了下来。

见此情景,我也不动了,就看着傅彦,看他能够说出什么,半晌,傅彦说,“好,我放你走。”

世界之大,只要不在京城,我就以为我可以忘了阿棠。

我去南国看花,北国看雪,看过岚茵的草原,也看过招摇山的迎风草。

后来听说冥界有一片彼岸花海,他们生长在黄泉路丧,每日吸收过往魂魄的魂魄之力,若是有残缺的魂魄,只要放在里面养魂,很快就可以恢复。

我忽然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可是养魂又哪里是那么简单的,单是冥界这件事,我只要还活着,我就去不了冥界。

我去了很多地方,找了很多人,可是他们都说,办不到。

第十年的时候,我察觉到我大限将至,我又回到了了京城的小院,我想在这里,了结残生。

阿棠……

想到这个人,不自觉的握紧手心,手里的石头永远有热度。

就像阿棠,燃烧了自己,留给我世界永无止尽的阳光。

感觉到自己快要起了,我忽然睁开了眼睛,今天没有阳光,我来找你了,阿棠,你会等我吗。

我不冷……

真的。

……

踏上黄泉路的那一刻,我终于记起了所有,想起了我的身份,想起了我原来是凤族的四皇子。

我沉默了好一会,才觉得命运弄人,我明明这么强大,我明明可以保护好她,却还是让她死在我面前。

或许我本来应该喝了孟婆汤,走过奈何桥,去历我下一世劫。

我呆了呆,没动,而是转头就走,顺着来路回到了人间,人间变了样,已经是春天了,我的尸体被埋了,我回去的时候正是黑夜,旁边那个小屋子里住着沈竟遥。

我拿出了那块小石头,顺便毁了尸骨,我觉得看自己的尸体实在是有点奇怪。

再回到冥界,直接去了阎王殿,阎王不知道唉声叹气在想什么,我一巴掌拍在他的案前,“起来。”

他被吓了一跳,“四…四皇子?你来干什么?”

“我想借用你们冥界的彼岸花海,养一个魂魄。”我如实说道。

阎王松了口气,“这个啊,这个好说,只不过来来往往的鬼魂很多,你必须让这个魂魄寄托在彼岸花上才行,也就是说,等这个魂魄苏醒之后,会是彼岸花妖,您看……您可以接受吗?”

他最后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这个身份地位和武力值都爆表的存在。

我已经想过种种的可能,对于他说的这点我当然没有意见。

“好。”我将石头放在他面前,“这上面有一缕魂魄,可以吗?”

阎王睁大了眼睛,表情变得比翻书还快,立马哭丧着脸道,“这这这…四皇子,你这不是为难人吗,缺少一点魂魄都要养好几年,你这别说一魂一魄了,纯粹就是一点气息啊。”

我不听他的解释,“你就说能不能办到。”

阎王瞅了瞅我的脸色,没说话,拿起石头感受了一番,“她的魂魄化作了数万缕,游**在人间,你可以将它放在彼岸花该修养,但是人间的魂魄,需要你去不周山取来神草,才好聚集魂魄。”

我松了口气,只要有办法就行,我一定要救阿棠。

不周山的神草有神兽守护,虽然如此可是凭借我的本事,难是难了一点,废了点周折还是取到了。

尽管如此,阎王还是说,可能要上百年才会好。

我无奈,本想着继续去历劫,可是凤族忽然出了事,一个小辈在秘境里历练,却忽然失踪了,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消息。

我不太想管,偏偏这小辈跟我还有点关系,是我娘亲的义女,我娘亲也来说,我没有办法,只好同意了。

我找到了青月,我也被困在秘境里,这秘境似乎是上古大能留下来的,没有危害,却对修炼有极大的好处。

我在秘境里修炼了几十年,想着时间差不多了,我出了秘境,也带出了青月。

青月这人,我不太熟悉,我能感觉到她对我有那么点意思,我当做看不见。

我又去了冥界,看见那朵彼岸花摇曳,我想起了阿棠,阿棠的性格其实不应该是鲜红如血的彼岸花,应该是海棠,不争不抢。

(第二世)

阿棠是什么样的人,我记不得清了,她和我身边来来往往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他们看见我,或许卑微,或许恭敬,却从不会像阿棠这样,大呼小叫,置之不理。

所以当她想要离开我的时候,我才会那么的无助,将军府里的日子太难熬了,阿棠才显得那么出众。

我在很小的时候,被国公府的病弱世子救过一命,或许是我太调皮了,落入了猎人的捕兽夹,若不是那病弱世子,路过买了我,我或许早就死了。

后来我修炼了很多年,终于修成了人形,我想去找他,我想去报恩,可是看见了是他一副残破的身子。

或许是回光返照,他躺在**,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他的眼皮很沉重,可听到屋里的动静,还是睁开了眼睛,看着我,像是认出我来一样。

“是你啊。”他喘了两口气,继续道,“听说妖怪都是会报恩的,你也是来报恩的吗?”

我不语,点了点头。

“那就,代替我,继续活下去。”他说,眼睛里还有些许笑意,他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可是爹娘还在,他怎么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死的悄无声息,或许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便没有人知道。

从此,我成了他。

世人都道,国公府那个活不到二十岁的世子,病情居然一天天的好了起来,甚至可以下地走路,也可以说话做事了。

当真是一件稀罕事,可是我装的多好啊,旁人愣是一点都没看出来,甚至连国公大人国公夫人都看不出来。

阿棠当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嘴上说着让我自生自灭,可在我有危险的时候,还是选择了救我,你看,她一定对我一见钟情。

那我就勉为其难,开始接受她的感情。

国公府的日子着实难熬,可是有了阿棠之后,又轻松了许多,春日看桃花,夏天看紫藤,秋天有满月和果子,冬天看雪。

她陪了我一年四季,可是她又那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带走了我的想念。

我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她一定是误会了我和昭月的关系,昭月与我来说,像是妹妹,却绝不可能有儿女私情,虽然我的爹娘都更喜欢昭月,可我对她无意。

阿棠也是骄傲的,记得有一日回来后,看见昭月坐在本该属于她的秋千,当天晚上,二话不说,毁了那个秋千。

她和说我,她的东西不允许别人染指分毫,我多想听她说一句,“你也是我的。”

我没等到她的话,等到了她离开的消息。

她一走就是那样久,久到,我都没能活着等到她。

是不是我太贪心了,我想要的太多,所以最后才一样都得不到。

阿棠应该是自由的,所以外面广阔的世界,才是她所喜欢,所向往的。

又是一年秋,我在书房里提笔,第一个想起来的是阿棠,于是我画了她,还在右上角写了个名字,希望她回来之后,可以看见这幅画。

我拿起来左看右看,很是满意,我想将他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这样她回来之后一定能第一眼就看见她,一定能够明白自己的心思吧……

后来……

没有后来了,我没等到她。

我等到了叶千涯,他想弄死我。

我想动,却发现浑身都没有力气,我愕然的看着乔瑛,我一天都没有吃什么东西,只喝了她送进来的汤,因为她是阿棠的朋友,我才放心让她近身伺候。

没想到她也联合外人来伤我。

魂魄离体的那一刻,我也放下了所有的心结,阿棠,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