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孤本印刷量很少,钟晚曾因为买不到孤本,扼腕痛惜,没想到居然在梁逍书房里看到了。

“你来了。”梁逍走过去,却见她一直望着某个方向。顺着视线望去,却是一排书柜。

“怎么了?”

钟晚这才回过神,把托盘搁在桌上,说:“方嬷嬷让我送来的,新鲜的桂花糕。”

说完,她便瞥向那孤本,期期艾艾道:“你也喜欢《宫廷秘闻录》?”

闻言,梁逍眉梢挑起,他自个儿写的,不说喜欢,倒也称不上嫌弃吧?

钟晚搓搓手,略带腼腆道:“那个……可以借我看看吗?”

钟晚鲜少对他提请求,梁逍眼底饶有兴味,抽出孤本递给她:“你喜欢潇洒的刀客?”

钟晚如获至宝般捧在怀里,“当然,他是我最喜欢的刀笔吏。”

梁逍笑意盈盈,像是很好奇:“若有一日,他本人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如何?”

钟晚双眸微睁:“此乃大事,自然是热情招待。不过京城这么大……怎么可能呢?”

梁逍手掌抚她的发顶,叹息道:“凡事皆有可能。”他要怎样暴露自己却不吓到她呢?

钟晚余光一瞥,看到与之相邻的书柜有一册《市井秘闻录》。

“咦?是刀客的新书吗?我看着字迹有些相似,但他好像没有出新书?”

梁逍心说,自然没出,他还没写完呢。

“这桂花糕是方嬷嬷的拿手糕点,你尝尝。”

“唔……”松软可口的桂花糕入喉,钟晚被转移了视线,只当是那人字迹与刀客相似。

两人又聊了几句,钟晚怕打扰他,便离开了。离开前,还不忘带走《宫廷秘闻录》的孤本。

只是走在半路上,突然想起既然他有门路弄来孤本,那刀客其他的孤本是不是也有办法?

潇洒的刀客的话本虽然要数《宫廷秘闻录》最负盛名,但其他的也并不差。如果能看到其他孤本,她便是此生无憾。

她脚下一转,又美滋滋地回去了。梁逍看到她,下意识搁下笔:“怎的回来了?”

话音刚落,时值初春,节气变幻无常,忽然一阵疾风骤起,惹得纱帘飘飞,穗子拍在窗棱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几张没有被及时摁住的宣纸,哗啦啦地扑在钟晚脸上。

她下意识拿下来一看,神情却突然愣住。

梁逍:“……”那上面正是他昨日写的《市井秘闻录》内容。

却见钟晚抬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没想到啊!你临摹刀客的字迹还挺像的?”

“……”

他有点哽住。

“你就没别的想法?比如……”

钟晚一愣:“你在模仿他写一本《市井秘闻录》?不过珠玉在前,模仿到底也只是……”

梁逍将宣纸卷成一个长筒,往她头上敲了敲:“说你聪明吧,你还真是挺迟钝的。”

“?”

钟晚委屈巴巴:“干嘛打我啊。”

“你再仔细看看,这是模仿吗?”

梁逍一脸正经。

见状,钟晚又仔细看了眼宣纸上的内容,顿时心底浮现某个想法:“你……你是?”

梁逍叹息,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模样:“还不算太迟钝。”

钟晚捧着宣纸,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般,上上下下打量他,“我是真没想到……”梁逍平日里懒懒散散,给人老不正经的感觉,但刀客的笔锋很犀利,里头不乏针砭时弊,她以为是个经历丰富的,四五十岁的老头写出来的,没想到是他……

梁逍没有收获意料中的崇拜,有些不得劲。伸手掐了掐她的脸:“怎么呢?”

钟晚有一双漂亮圆润的猫瞳,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头像是缀满了璀璨的星子。

她发自肺腑道:“你真的太厉害了!”

“咳。”梁逍没忍住,捂着唇轻咳一声,没让钟晚看到自己疯狂上扬的嘴角。

“也就一般般吧。”他说。

钟晚摇头:“可是我觉得一般人写不出来。殿下,不愧是你啊!”

还有什么比喜欢的姑娘当面夸自己更得意?

梁逍觉得自己若是一只狐狸,那么两只尖尖的耳朵立起,尾巴也在后头摇来摆去。

-

自从知道梁逍是潇洒的刀客后,钟晚便时不时找他讨论剧情,也会想办法让他给自己剧透。只可惜梁逍很有刀笔吏的基本素养,拒绝剧透。

一直到离开那天,钟晚还在催促他快点写《市井秘闻录》。

梁逍今儿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钟晚发现他很喜欢这样穿,本就光风霁月的人,被衬得越发清俊出尘。

船只慢慢远去,钟晚靠在栏杆前,朝着他挥动着手臂,看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内。

会有……一点点不舍。

大概是江上雾气太重,她的眼眶湿意氤氲。

只是很快,她便收敛好了思绪。

也许,现在不是多愁善感的时候,也不知江陵那边什么情况。

而与此同时,江陵那边,一艘船稳稳当当靠岸。

必珂轻功不错,如同一道黑影般跃上轮船二层。何平昌听到动静,回头:“你来了。”

必珂上前,毕恭毕敬呈上一道信封:“那姓赵的将书契藏得深,但还是被我搜出来了。”

何平昌接过信封拆开,这一回,他仔细验证了书契的真假,确认无虞后,这才舒展眉心。

“很好。”何平昌看向必珂,淡淡道:“这几日允乔一直闷闷不乐,你去看看她吧。”

闻言,必珂脊背一松:“多谢大哥。”

送走必珂后,何平昌喊来门口的护卫。“船只靠岸多久了?”

“有一刻钟。”

“附近可有可疑之人?”

“不曾看到。”

“走吧。”何平昌戴上斗笠,一行三人悄无声息下了船。

今儿日头正好,江陵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人。其中临河的东西两市,更是热闹非凡。

与东市各种铺子不同,西市多是秦楼楚馆,其中要数街尾的那家妓院“最负盛名”。

何平昌带着人在门口那两颗巨大而隐蔽的槐花树下驻足片刻,便吩咐身后两人行动。

“是。”一声令下,两人如同一道黑影离开。

何平昌听到妓院里嬉笑声不断,紧接着,不多时,里头便传出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

“你们竟敢打我?知不知道我姐夫是谁?”

“还打?!”

“别打了!别打了,呜呜呜……”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不知道小倩是你们的人,呜呜呜……”

循着声音走去,便见妓院后头窄巷,污水斑驳横陈,两个男子对一个锦衣华服、身材圆滚的男子拳打脚踢。那男子先是气焰嚣张,最后实在遭不住,痛哭出声。

“放手!”

突然一道厉喝传来,男子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来者反应极快,几招就撩到那两人。

“这位兄台,你没事吧?”华服男面上一喜抬头看去,何平昌正义凛然,朝他伸手。

华服男借着他的力道起来,脸上的肥肉跟着颤抖:“多谢这位大哥……”

何平昌环顾四周,见那两男子藏匿在巷口处还未离开,便道:“你这是得罪了人?”

华服男顿时大吐苦水,说自己不过是来妓院早乐子,却没想到得罪了一位幕后之人。

这人下手也忒狠了,居然连他的面子都不给,他姐夫可是当今江陵城的城主大人!

何平昌眼底划过一丝暗芒,“西市暗地里向来有几位不怕死的人物,你怕是惹到他们了。”

华服男被吓一跳,顿时一拍手心:“这可咋整啊?”

何平昌想了想,“今日我见兄台有缘,便是帮人帮到底,你跟在我后头,随我出来吧。”

接下来,有了何平昌带路,暗地里那虎视眈眈的两人再不敢上前。明明只是一条普通灰暗的小巷,华服男却走出了一身冷汗。

一到安全的地方,他忙出言感激,又上下打量着他:“敢问兄台贵姓?家在何处?”

何平昌只说自己是经商的,那华服男自称叫于文斌,是江陵城城主的小舅子。

于文斌见何平昌是个可塑之才,便问了何平昌的住处,表示日后来造访,这才离开。

等人走后,何平昌身后出现了方才殴打于文斌的两名男子:“大哥,接下来怎么办?”

何平昌冷冷一笑:“静观其变。”

一名耐心的垂钓者,便是能八风不动,等待鱼儿上钩。

于文斌,就是他计划里,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又问:“可有钟晚的下落?”

另一男子忙道:“前儿我打听的时候,听说有人在京城码头见到一位与钟晚极为相似的女子。”

何平昌眼神幽邃:“离开了这么久,钟家又出了大变故,她身为掌印又如何置身之外呢?”

“这段时日盯紧钟家。”

“是。”

……

钟府此时却是一片愁云惨雾,根本不知道自己被监视。自从钟晚离奇失踪,老太太又病倒,偌大的钟府只有钟樵夫妇操持,二房的程氏倒是想插手,却奈何戏子出身的她,连账本都看不懂,闹了几次笑话后,就不敢再招摇。

钟樵夫妇打理府内外要务的本领,自然是比不上钟黎,只可惜后者整体病卧床前。

钟樵和沈兰芝,也不好拿各种琐碎的事烦她。

因而这几日,较之从前的清闲日子,这几日忙得很。

这会儿刚歇下来喝口茶,门外有人通报说是铺子里的人求见。沈兰芝和钟樵对视一眼,只好放下茶盏,让人进来。

却没想到此次发生的事非同小可。

钟府的老管家疾言厉色道:“若不是我长了个心眼,留心了账本里头的数目,却没想到他竟然从中中饱私囊,与铺子里的药材商人接洽时,贪污了他们的钱财!”

那被指责的掌柜的是钟家药材铺子里的,此时被披露,却是不满嘟囔:“也没几个钱,我为钟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就是两三个红包吗?”

沈兰芝差点被他的理直气壮气得一个仰倒,喝了两口茶才勉强压下怒火。钟樵见妻子实在是有些疲惫,便吩咐她下去休息,待人走后,他也没什么好脸,把人痛骂一顿。

这实在是踩了钟家的底线,居然把中饱私囊说的如此合情合理?是看这钟家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没人管了才如此猖狂吧?!

钟樵不发火时是个儒雅的文人,可若真是被逼急了,定然也是叫人无法招架。

那药材铺子的掌柜被劈头盖脸臭骂一顿,再不敢造次,只是离开时,眼神悻悻,显然是不服。

钟樵哪里不清楚这些,只是论起做生意,自己恐怕还不如钟晚这个小辈。她打小跟在钟黎后头耳濡目染,又如老太太一般,是个天生做生意的料子,会拿捏其中的关窍。

只可惜,晚儿现在是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钟樵瘫坐在太师椅上,一时间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现下当真是祸不单行啊!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往常更重几分,钟樵刚想训斥下人不讲礼数,来的人却是钟晚房里的贴身丫鬟明玥,她拿着封信:“老爷,小姐报平安了!”

钟樵一惊,忙拿过信封。确认了是钟晚的字迹,便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信封边角,呢喃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上头也写了她被害的经过,与钟家人猜想的无异,这一切都是何平昌捣的鬼。

像是沉重的情绪一下子得到解脱了,原本心情沉郁的钟樵像是被注入一股子真气。

重新精神抖擞。

女儿还活着!好好的!

等她回来,定然不能看到家里是一堆烂摊子,接下来,钟樵处理事物便更加有劲了。

-

春风乍起,树梢哗啦啦作响。

何平昌带着母亲住在城西的一处小院子,这日他刚回到家中,椅子还未焐热,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何平昌打开门一看,却正是于文斌,与那日的狼狈不同,于文斌锦衣华服,坐着一辆豪华马车登门。何平昌像是很惊讶:“于兄,你怎么来了?”

于文斌却只是看了看四周:“我说何兄,你怎么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叫我好找!”

何平昌只微微一笑:“今儿风大,于兄还是快快进来吧。”

于文斌便也不客气,两人坐在院子里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