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坦言:“我不会安慰人,但如果你骂我,我洗耳恭听。你可以发泄你的坏情绪。”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问:“我为什么要怪你……”他眼里的泪越聚越多,自嘲地笑了笑,“我有什么资格怪你?李星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只是……可不可以请你先离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起身离开。

他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又想留住她,想她陪陪自己,却不敢开口。一切就如同他之前所想,命运从不放过任何人,它的齿轮严丝合缝到让人感觉惧怕与无奈。

事实真相已经摆在他面前,被自己记恨的父亲已经躺在**生不如死地煎熬着。

季晋源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感觉那些黑暗朝自己风卷云涌地压了过来,让他心口疼得喘不过气。

他泪眼朦胧中又想起那天,山茶花开得烂漫,小鸟在天地间飞翔。邻居家的院子里,孩童正在玩闹,嘻声笑语的让人感觉心情特别好。

那天家里的大门出乎意料地开着,屋里隐约传出人声。父亲找的陌生女人跟他简单问候后,他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

身后父亲在叫:“晋源,是你吗?”

他没有回头,而是加快脚步,却又要装作若无其事地逃离。他每走一步都很难受,很想回头看看那仓皇声音下已经老去的人。但父亲没有追上他,他也成功地再次避开了父亲。

……

屋里的灯突然熄灭,不知道是跳闸还是停电,但理所当然地断了他回忆的线。他趁着黑夜终于可以放肆地哽咽,放肆地哭出声。

他嘶哑叫着:“爸……爸……”泪流满面地重复叫着,“爸爸……”

心疼得快要窒息。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无助抱着自己号啕大哭,惭愧而内疚地哭喊:“爸……”

小时候真好,可以在父亲膝下承欢,可以无忧无虑不知岁月艰难地撒娇,连记恨一个人的能力都没有。

小时候真好,不会质疑父母的爱,永远天真烂漫,无忧无虑。永远不知道是父母肩扛起我们负重而行。

随着岁月流逝,我们退化了去爱或如何表达爱父母的能力,就算听到他们悲惨也只会沉默着陪同,或背地里哭,更多的是抛弃他们减重前行。

于父母而言,孩子是他的一生;于成长的孩子而言,父母只是他广阔天地里的一角。那角虽放在心尖最干净的角落,不时会回忆,偶尔会记起,但更多的却只是收藏与躲避。受到良心谴责是拿出展览,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这个夜很黑很深,季晋源在黑暗中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微信最底端。最底端有他加密的三张照片,是小时候跟父母的唯一合照。合影上的妈妈笑嫣如花,而父亲照相一本正经,不苟言笑。

季晋源看着这三张照片,眼泪滔滔不绝。

原来自己并未失去,原来一直以来有人刻意隐瞒这个真相,想让自己减重前行,想让自己不要生活在仇恨与自卑里。

李星妍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刚准备出门跑步时就碰到提着行李箱的季晋源。他歉疚道:“原本今天打算去旁观庭审,但去不了。”

她轻轻“哦”了声,走到电梯。他拖着行礼箱跟过来:“李星妍,我要回家很长一段时间。”

电梯打开,她走进去,云淡风轻地继续“哦”了声。

他说:“我可能不回来了。”

她的心口随着电梯门关闭的瞬间狠狠一紧,有点堵,这才看着他皱眉问:“为什么?”

他说:“我要回家照顾我爸,昨天你不是劝我照顾他,尽为人子的责任吗?”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所以我要回老家照顾他。谁知道要照顾几年呢?不准备回来了。”

她一直盯紧他的细微表情,突然要求他:“倒过来说一遍。”

“什么?倒着说?”他一脸惊讶,用手指轻轻揉了揉鼻子。

李星妍立刻微笑:“没,你的做法是对的,不要怀念这里的人和事,什么都没有你父亲重要。”

这次轮到他皱眉:“那我们之间——”

“世上男人千千万,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没多大影响。”

电梯正好到了一楼,她走出电梯,跑向外面的花园。

他郁闷地在她身后问:“你就不想我,或说说什么离别的词儿?你就不怕我一去不归啊?”

李星妍听见了,没有回他。

季晋源拖着行礼箱,加快脚步走向她,一边走一边喊:“李星妍,我给了你爸两万彩礼呢,律师合同还抵了二百万的彩礼——我以前最爱钱,可现在为了你钱都变成身外物了,你就不能说两句离别赠言啊?”

她刻意放慢脚步,但还是没有回答他。

季晋源突然扔掉行礼箱狂奔向她,他追上她,猝不及防从身后将她搂入怀。李星妍的背抵在他的胸膛,一时愣住,没有说话。

他温柔地问:“会不会想我?”

这真是一个尴尬的话题,李星妍很想冷静,但脸已经不可控制地发烫。

他叹了口气:“怎么办,还没有离开,但我已经很想你了。”

她善意地提醒:“未经同意就抱我,你应该想想刑法——”

“不想。”

“为什么不想?”

“这不是上班时间,你在此时此刻也不是检察官,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市民,我为什么要想刑法?”

“普通市民就不用想刑法?什么歪理谬论?”

“那我们来辩论辩论?”季晋源抱紧她,声音低低,一字一句带着暧昧,“李星妍,不要岔开话题,你究竟会不会想我?”

她不习惯这样的暧昧,面红耳赤地回:“不想。”又补充道,“如果你再不放开我,也许下一秒我会打110。”

他搂得更紧:“撒谎,你跑步还带手机?”

的确没有带!

她说:“那我就只能喊非礼了——非——”

‘礼’字还没有出口,他已经迅速松开。

季晋源一脸无可奈何:“那我走了啊。”他看了眼表盘,“赶着去火车站呢。”

“不送。”

她转身往反方向跑。

季晋源在她身后大声喊:“你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呗!以后真的见不到了!李星妍,我——”

她跑开很远,直到听不见他的声音才敢回头。身后空****的,没有人追来。她情绪地低落地找了条小区内的石凳坐下,看向不远处的景色,有点儿恍惚。她没有心思继续跑步,返回自己家,急忙给爸爸打电话。

她问:“季晋源请了多长时间假?”

“辞职了。”李飞鸣也很郁闷,“听说家里出了点事。星妍,你是不知道,很多有钱人找小季打官司,大家都认为他辩论一流。可他突然跟我请辞,说要回去照顾他爸。是个孝顺的孩子,宁愿放弃大把钞票去照顾家中老父,真是个好孩子。”

李星妍心里有点儿堵得慌:“你就这样让他走,不是签了合同吗?”

“当然得让他走,你爸是什么人啊?为了挣钱把他强行留下来?”李飞鸣悟出了什么,“你,你……你舍不得他走啊?他不回来了?”

“我怎么知道他回不回来?你收了他两万定金,不退回给他?”李星妍赌气地回,语气失去了平时的冷静。

“退,马上退。”李飞鸣算是看透了:“你喜欢他又不直接说?人家不一直追你吗?如果你一早答应做他女朋友,他肯定会回来!现在这样,我个人感觉啊,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他回来的机率很渺茫。你想啊,他爸癌症晚期,如果活一年,他肯定呆在身边一年,活三年呆三年。他哪还能顾得了你。”

“谁稀罕。”李星妍挂断,坐在沙发上,看着这冷清的屋子,突然感觉很难过。她在手机上找到通讯录,翻到季晋源的手机号码,很想打电话跟他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作罢。她翻到微信,试图给他留言,但发现自己此刻连基本的词汇量也丧失。

女人有时候是不是应该主动一点,勇敢一点?

时钟指向九点整。

她看着时钟,强打起精神出门,开车去法院。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她是检察官,应该负责地完成这一场诉讼。

快接近十点的法庭门口挤了不少人。

李星妍带着程颖穿过人海进入法庭,做开庭前的准备工作。康辰在她入座不久后走进,坐在她对面。旁听席的人鱼贯而入,相互议论。

这次庭审,李星妍相信法院内部已经讨论出了结果,只是想再确定下,简单走个过程而已,或想听听他们对量刑的建意,李星妍猜测会当庭宣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