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同意请证人。

果然,法警带上来的是那个小男孩。法警特意给小男孩换了条高凳,让他坐着发言。

季晋源笑眯眯地看向孩子,温和地问:“快告诉叔叔阿姨,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魏正宇,今年四岁,跟小紫是同学。”小男孩扫了眼法庭上的人,虽然害怕,但鼓足勇气。

季晋源的语气很温柔:“把当天发生的事告诉叔叔阿姨好不好?”

“那天是要午睡,很多小朋友都睡着了,但小紫一直哭,肖老师和于老师陪我们午睡。肖老师——”魏正宇偷偷打量了肖晓,心生惧怕,突然不敢说下去。季晋源笑容亲切地给他加油打气:“不用怕,她已经被关进牢里,不敢再打你们骂你们。记得叔叔跟你说过什么吗?叔叔是超人,专门教训这些坏人,保护小朋友。”

魏正宇点头,稚声稚气地继续:“肖老师一开始骂小紫,叫她不要哭。可是小紫哭得更厉害,一直叫妈妈。肖老师最后把小紫拖了出去。”

“是拖吗?那你当时在做什么?”

“妈妈说幼儿园一定要午睡,就算不能睡着也要装睡,所以我一直闭着眼在装睡。我看着小紫被拖出去,跟于老师说我想上厕所,当时于老师睡着了,我趁机走出来。”魏正宇勇敢地告诉季晋源,“我想保护小紫。”

季晋源微笑:“那你告诉叔叔阿姨,接下来看到了什么?”

“小紫抱着栏杆不肯走,肖老师抱起她,结果被小紫咬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是咬?”

“因为肖老师一直在骂,说李小紫你再不松口我就要罚你。李小紫你再咬我,我要你好看。”

“之后呢?”

“肖老师揪着小紫的头发,小紫疼得哭,也没有敢咬她了。之后,肖老师把她抱到滑梯攀爬架那里。滑梯那里除了滑板还有个攀爬架,我们很喜欢在那里爬上滑梯。”魏正宇想起了某些快乐的事,笑容灿烂地说,“我跟小紫也经常在攀爬架上玩,我……”他立刻失落,哽咽道,“小紫不在了。”

季晋源语气温柔得快掐出水:“肖老师带去攀爬架那里,接着发生了什么?”

魏正宇呜呜哭了:“肖老师批评她,还不停地打她,最后小紫摔了下来。”

“别哭,我们要为小紫讨回公道对不对?”

“对。”魏正宇点头,抹了抹眼泪,指着肖晓,“她把小紫抱起来,但小紫已经不会哭了。”

“除了不会哭,小紫还怎么了?”

“小紫……”魏正宇呜咽,“小紫没动了,也没再说话了。”

“之后呢?”

“之后肖老师把小紫抱回小黑屋。”

“肖老师中途有查看小紫的伤势吗?”

“没有。”魏正宇摇头,“我也赶紧跑回教室了。可是肖老师回来的时候,却没有带小紫回来。”

季晋源问完对审判长说:“审判长,我问完了。”

马元清举手发言:“审判长,四岁孩子的言论怎么可以做证?”

季晋源冷冷反问:“你是来搞笑的吗?”

马元清直接愣住。

季晋源说:“只要完整表述,不管几岁都有证明力。”

“哦,原来是这样。”马元清坐下。

李星妍询问魏正宇:“还记得阿姨吗?”

魏正宇点头:“记得。”

“你能保证自己说的都是事实吗?我们以超人的名义起誓,没有人教导你这么说?”李星妍语气尽量温柔。

魏正宇点头:“都是我看到的。”

“当时,小紫到底是什么状态?一动不动,连哭声也没有?然后呢?看到她睁着眼吗?”

“没有看清楚我就跑回教室了。”

“所以正宇所谓的小紫没有哭没有动,只是正宇没有听到小紫的哭声,没有看到小紫再挣扎,对不对?正宇并没有看到小紫这个人究竟怎么样了,是不是?”

“对。”魏正宇点头。

李星妍对审判长说:“审判长,我没有问题想问了。”

审判长问马元清:“肖晓的辩护律师,你可有想问证人的?”

马元清起身点头,问魏正宇:“小朋友,说假话可是会大舌头,以后舌头会打结。来乖乖告诉叔叔,你说的都是事实吗?”

魏正宇坚定地点头。

马元清想了想:“那叔叔想请你再回忆一次案发过程,行吗?”

季恶源不耐烦,但并没有阻止。魏正宇又再次复述了一次案发过程,他才四岁,但语言组织能力一流,不仅把过程简短而讲,意思还表述得清清楚楚。

马元清听完,表扬他:“小朋友很棒,你还能再复述一遍给叔叔听吗?”

季恶源终于不耐烦地举手:“审判长,我反对,马律师在担误大家时间。况且逼一个小朋友一再回忆自己好朋友被人虐待杀害的过程,本身就比较过份。”他其实比较想骂人,但教养在阻止他口吐脏话。

魏正宇摇头:“没有关系,叔叔没有听清楚的话,我可以再讲一遍。”说完,他再一次复述了凶案过程,虽然每次词句都有少许变化,但意思差不多。

马元清听完,回答审判长:“审判长,我问完了。”

季恶源冷漠问:“所以,你让他再三描述的本意是什么?”

“经过我对小朋友三次描述的分析,我基本断定他说的是事实。他虽然词句有些许变化,但大概的意思能讲清楚。而且词句的变化是描述习惯的变化,并不是因为他想蒙骗审判长。”马元清很认真地说明。

季晋源被他的回复打败,压低音量说了句:“真不知道这律师证是不是混来的。”

马元清一脸认真地纠正:“我从不混。”

季晋源懒得搭理他,对审判长说:“审判长,证人魏正宇能证明,被害人李小紫是被,被告人肖晓带去攀爬架后受的伤,被害人的死亡跟我的被告人陈兰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被害人在攀爬架已经受重伤,并且伤势非常严重,有可能已经当场死亡。但公诉人凭着手上出现的所谓最新证据,断定我的被告人陈兰故意伤害,辩方对此表示反对。”

李星妍更不服,起身说:“审判长,证人魏正宇已经清楚说明,他是根据判断来判定当时李小紫的状态。被害人李小紫当时的确已经重伤,所以出现肢体以及语言障碍,这点控方一直在强调。一时的摔伤导致人出现短暂的障碍,之后也是可以自行恢复。并且被告人陈兰在多次的讯问笔录里已经强调,自己看到李小紫的时候,她尚活着,并且清醒,只是行动不便。”

季晋源针锋两对:“但公诉书已经明确说了两点。第一点:再次尸检发现被害人李小紫手中攥有一根短头发,并在其指甲里找到皮屑。经法医检测,李小紫手中所攥头发与指甲内的皮屑DNA与被告人陈兰吻合;第二点:在审讯期间,检方在陈兰颈部找到伤疤。疤痕大小与幼儿指甲抓痕类似。”季晋源毫不相让,“请问公诉人,一个已经行动不便的三岁半儿童,是怎么样抓伤被告人陈兰?如果公诉人对肖晓的指控属实,那么辩方想问,一个已经重伤的儿童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抓伤他人?”

“当时被告人陈兰想将她抱下来,李小紫反抗——”李星妍试着还击。

季晋源冰冷地截断她:“反抗?一个哭都哭不出、动都动不了的孩子,被人抱下来,是怎么反抗的?”

李星妍冷冷问:“所以辩方认为,具体过程是怎么样的?”

“辩方跟被告人陈兰几次接触,厘清了事实。当时,被告人陈兰看到已经坐在桌上,只有微弱气息的被害人,误以为被害人是故意爬上桌子。她一时冲动,怕孩子摔伤,冲过去骂,但因为太冲动,想把被害人攥下来,结果在这过程中不小心摔到李小紫前额。摔倒后,又误以为她装死,所以才会踢她掐她。其实这些都是公诉人推理出来,我的被告人也认罪。但不知道为什么,公诉人徒然又推翻自己的推理,并且把矛头直指我的被告人第二次故意摔伤被害人的后脑。”

“辩护律师一再用了‘误以为’、‘冲动’、‘太冲动’、‘不小心’。无非是想告诉审判长,被告人陈兰是失手把被害人李小紫拉下,摔到前额!死亡还是肖晓那一摔造成的。”李星妍已经快被他气炸,她不停地深呼吸,想要平息怒气。

季晋源点头:“没错,这也符合控方最初的推断,并且控方在接见李小紫父亲时,已经明确告知他这一结果。我不知道控方摇摆不定的主因,但猜测控方已经失去判断。虽然出现新的疑点,但新的疑点全盘否定原本的证据链,这种情形太让人诧异并感觉荒唐。被害人手腕上有拉痕,前额有伤口,所有证据链已经符合事实,并且我的被告人也已经认罪。”

李星妍已经跟他势同水火:“李小紫手中的确有头发,并且,指甲里确定有陈兰的皮屑,陈兰颈部也发现了类似的伤口。所以控方是有绝对的理由推翻原本的证据链,并根据新证据重新构建证据体系。法院是根据实际证据来断案,不是依据推论。”

季晋源毫不妥协:“但控方所谓的定罪名,却是依据新证据所产生的推论,控方这种自相矛盾的说法,很难让人信服。并且,控方一直在犯错,监控已经显示出魏正宇的身影,只要控方和警方多看三分钟就能发现,但这个小男孩明显被忽视,甚至是无视。因为辩方曾问警方为什么不找这个小男孩,但警方跟马律师有着同样的疑惑,四岁孩童是否能清楚表述犯罪过程。事实证明,四岁孩童的表达能力非常好。”

“审判长,魏正宇虽然不是通过监控,但我们也一早发现,并试图叫他出庭作证,不过他妈妈一直反对。控方认为,他的言论只能证明部份事实,绝非全部事实。”

两人唇枪舌剑的互不相让,让四周听到辩论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马元清弱弱地举起手,小心翼翼地问:“审判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已经争得水火不容的季晋源和李星妍异口同声地回:“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