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紫案正式开始走内部流程,过了几天,法院送来开庭通知书,通知书里规定了三天后开庭。 李星妍为案件积极准备,  开庭前一天,她还专程去了趟看守所审讯陈兰。陈兰还是一口咬定自己是从桌子上不小心将李小紫拖下。

李星妍说:“你知道吗?我最近几天经常会梦到幼儿园,梦到李小紫。陈兰,她有没有入你的梦里?她是不是也在你梦里哭泣?”说完又迷惘地摇头,“不,她应该不敢入你的梦,因为她怕你。是的,死了还怕你。”

陈兰份外平静:“怎么?检察官还信鬼神?我记得身为党员,是不能相信神鬼类的说词。”

“不,我不信。”李星妍冷冷地看着她,“我一点也不信鬼神之说。我只是很好奇——”她没有说下去,自动收住话尾。

陈兰冷静地问:“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人究竟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呵呵,又想用激将法?实话告诉你吧,我前夫是个心理学家。”

“所以?”

“我也耳濡目染了一些心理有关的书籍,也陪他治过不少案例。摊开来说吧,你之前所有讯问,无非是我们之间的较量而已。我根据证据给你想要的结果,你也可以根据口供来起诉我。”

“包括你痛哭流涕那次吗?”李星妍冷静地死盯着她。

陈兰很坦承:“包括。”

“所以你一直当我是在表演的小丑?”

“彼此彼此,你又何曾真心相信过我?你所谓的真心相信,无非是为了套口供。”

“你也非常了解人在说谎、内疚时的肢体语言?”

“如果解疑能让你开心,我乐意告诉你答案。”陈兰忍不住微笑,平静到有点儿无耻,“对,我知道。”

李星妍跟着微笑,装作若无其事:“那你感觉自己会被判多久?”

“不超过一年。”

“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你觉得只有一年?”

“我相信摔到前额并不能造成她死亡,我承认我虐待她,但其它罪名我始终只有那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看来想你如实招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已经如实招供。”

“呵呵。”李星妍不再说话,沉默地坐了一会后,起身离开。程颖对于这个案件还是担忧,追上问:“李检,她的供词对我们不利。”

“你以为法院只看口供?”

“我知道,可是……”

“程颖,记住,零口供也可以入刑,只要犯了罪,法律绝对不会让她逃脱。”李星妍说话间已经走到看守所门口,她看着还在人群里等待会见的季晋源,径直走了过去。

她走到他面前问:“如果某一天你发现陈兰说谎,你会怎么做?还是会义无反顾执行你的原则,帮她辩护到底吗?”

“我——”季晋源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换作以前,这个答案是肯定的,他肯定会一辩到底,可现在,这个答案在他心里动摇了。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需要你帮他辩护的人是真的犯罪,你还会辩护到底吗?

李星妍对于他的犹豫很满意,她很高兴他没有说‘会’。

季晋源停顿了片刻,也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被你控告的人是冤枉的,你会怎么做?”

“我会终生负责。”

“李星妍,其实我很高兴,一开始对律师立场抱有敌视心态的你,已经渐渐摒弃了一些检察官固有的针对律师的观念。你开始认同我们,乐意听我发表对案件的看法,并且,就算想要的答案与你的想法背道而驰,也能平静接受。”季晋源松了口气,笑着说,“我本来还担心一旦在法庭上针锋相对,你又像以前一样,在现实跟我断绝关系,但现在我不担心。因为你打破了你的职业屏障,而我也打破了对检察官的障壁。”

是的,一开始恨不得把对方打个落花流水的两人,现在能和平研讨,甚至是心平气和地交流案件。

李星妍打破了自己对律师的职业壁障。

但是,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接纳律师立场的?大概是那次,季晋源正接受媒体采访,而段美琳父母冲过去骂他时开始吧?又或是更早之前就被他影响,潜移默化间接受了他的观点。

“我之前很讨厌你。”李星妍很直接,“之后纠结你的做事方法,认为你这个人为了达到目的不顾一切。现在,我能理解你。”

季晋源微笑:“很高兴遇见你。遇见你,我何其幸运;遇见你,我如获至宝。”

李星妍微微一怔,心再次急跳着与他对视。

时间从这一刻开始好像变得缓慢,指针在两人的对视间缓慢地前行,时光好像被穿透,开始停滞不前,身边的万物都在两人的对视下变得静止。

如果人类像布景上的提线木偶,那么时间空间将会变成无数细小透明的长线,将对视的两人紧紧串连,让两人再也分不开。

李星妍脸红心跳地抽回视线,疾步带着程颖离开。程颖一路乖巧地跟着李检上车,不发一言,却在想:李检这次是真的爱上了一个人。他们之间的相爱横冲直撞地开始,一路都在对方的强攻猛袭中坚定自己的立场,同时在这种对垒的形势下相爱。挺不易。

三天后,正式开庭。这个案子的媒体关注度一开始很高,但因为过了这么久,所以现场只来了二三家报社的记者。

李星妍在法院门口下车时,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朝她走了过来。她意识到老人是找自己,迎了上去。

老人说:“我是李小紫的爷爷。”

和李星妍预料的一样。

老人红肿着眼眶:“年纪大了,家属不让我去旁听席,怕我难受。”他颤抖着手朝李星妍敬了个礼,“我是老党员,我相信国家,相信政府,也相信法律。”

李星妍同样回了个敬礼,却不敢多言,怕自己带给他希望,又让他绝望。她带着程颖走进法院。

法庭门口有不少李小紫的家属,她在众人的注视中走进法庭。

庭上她和季晋源还是正对而座,双方争分夺秒开始做庭前准备。审判长进入法庭,流程走完后正式开始庭审。

开审时出了点小状况,李小紫爸爸见到陈兰和肖晓入场,站起来冲两人直吼。法官敲槌,但给他机会,没有让法警把他带出去。

审判长核对完两名被告人资料后,把现场交给李星妍。

旁听席的目光齐聚李星妍身上,她压力很大地站起来,念起诉书。但起诉书的内容突然变成了幼儿园里发生的一幕幕,她在起诉书上看到被强行拖走挣扎的李小紫,看到在小黑屋无助哭泣的李小紫。

李星妍吞吞吐吐:“审判长,在2018年12月5日,中心幼儿园发生,幼童——”李星妍看着起诉书念不下去。

审判长耐心说:“公诉人,请念起诉书。”

李星妍很想集中精神,但没有用,起诉书上的文字仿佛在跟自己作对。她深吸了口气,把起诉书放在桌子上,直视审判长,开始涛涛不绝地说:“审判长,2018年12月5日,中心幼儿园发生幼童被虐身亡案,警方迅速刑拘了相关人等。经警方审讯,配班老师肖晓与园长陈兰被依法逮捕。警方审结后移交检察院,现经检方依法审讯,被告人肖晓已经主动交待自己过失将被害人李小紫从滑梯拉下,导致被害人后脑摔在攀爬架上,之后送被害人前往小黑屋等犯罪事实。检方在攀爬架下找到一枚蝴蝶形状的小发夹,经李小紫奶奶指证,是李小紫当天所佩戴的发夹。法医也检测到李小紫后脑有长条形状,长度大于6CM的头皮下出血,被告人肖晓对此供认不讳。”

虽然没有看起诉书,但她几乎一字不差地说出,因为这些过程已经在她心里。

李星妍顿了两秒,继续:“经检方申请再次尸检,发现被害人李小紫手中攥有一根短头发,并在其指甲里找到皮屑。经法医检测,李小紫手中所攥头发与指甲内的皮屑DNA与被告人陈兰吻合。在审讯期间,检方在陈兰颈部找到伤疤。疤痕大小与幼儿指甲抓痕类似。并且法医测出李小紫头部除了上述长条形的出血,后脑还有硬块直径大于4CM的头皮血肿。经过推断,检方确认李小紫后脑被摔伤两次。检方现依法起诉被告人肖晓过失致人重伤罪、被告人陈兰故意伤害罪。请法院依法判处。”

审判长问两名被告人:“被告人听清楚了公诉人的起诉书吗?”

陈兰突然掩面而泣:“审判长,公诉人故意报复我,我什么都没有招,我是冤枉的。”

审判长看向季晋源:“辩护律师对公诉人的起诉书是否认同?”

“不,辩方反对。”季晋源起身,“辩方认为被告人陈兰的确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