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是月沉西天极深极困顿的夜。

这未明城深寒露重的秋天的夜。

壁炉中的火苗,心有不甘地挣扎了两下,终于“扑哧”一声,跳跃至幻灭。寒意如同幽冷游蛇,悄无声息地攀援侵略,升腾起一股让人骨骼战栗神经惊悚的冰凉。

然而在这倾诉完毕的长长久久的沉默里,却始终没有人起身。仿佛此前那喑哑忧愁的话语也从不存在,由始至终这狭窄却满载的屋子都笼罩在真空的结界中。

终于,最后一粒星火也化成青丝半缕,淡然消失在这快要结冰的空气里。

“呜哇……”一声,召恩爆发出肆无忌惮的恸哭声。

“原来你这么可怜……”安可棠也红了眼睛。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安远薰低眉叹息。

好像听完了一个来自于遥远外星球的故事,离奇得如梦亦幻,却又有着毋庸置疑的强大压迫感。而故事的讲述者,也是这“青空散步杀人事件”的始作俑者荇风,此时却一脸宁谧,云淡风轻,仿佛适才从他口中流淌而出的是与己无关的闲事。

“你们不相信我,是吗?”他无谓地摇了摇头,“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虚无缥缈的臆想杜撰吧。”

“不,我相信你。”雪见轻轻摇头,双眼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没有骗子会在编造这么悲伤曲折的故事时,还能如此深情款款,欲罢不能。”

行云流水一般的人生中,早已遍布暗涌礁石。没有不能揣测的风险,只有意想不到的可能。那些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离奇,这一路看到的听到的遇到的种种凶险,只要说的人诚恳,自己便没有理由去怀疑。

其实我不愿意去相信,世界已遍布累累伤痕。

“谢谢你。”荇风的眼中噙着泪水。

“那么,后来呢?”雪见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缭绕着云朵。

走出“溯空”马戏团的大门,喧嚣早已散场。山下尘世间的焰火霓虹,在泪珠的折射下渲染成块状光斑,遮蔽视线,朦胧一片。

荇风深吸一口秋夜里沁凉的空气,平复心脏“扑通扑通”的乱跳,脑海中却又回旋出那一双惊恐失神的眼睛,紧紧不放地纠缠着自己。

刚刚发生的……

那是真的吗?

师傅朴锦生真的被自己给抛了出去?

他真的死了?

师弟会不会骗自己?

他会不会还没有断气?

如果他没死,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

荇风跌跌撞撞攀爬上帐篷前的岩崖,站在那里俯身眺望身下繁华迷离的世界。往前一步便是陡峭崖壁,坠落碎石激**起空旷的回声。真真假假的疑问,亦真亦幻的结局,苦寒的夜风劲吹,他的脑门上却仍旧虚汗淋漓。

恍惚一瞬间,黑夜里掠过一枚森白假面,惨淡面庞边缘点缀着绛红色羽毛,血腥惹眼,倏忽不见。

“千……千羽?”他颤抖着探出手,却只是将一抔夜风打散。

“是你吗?”他的声音零落风中。

“千羽,你……有话要对我说?”由始至终无人应答。

瞳仁失去了焦距,嘴唇战栗着呼吸,荇风一步一步向岩石边缘慢慢移动,却浑然不自觉。

广袤无垠的大地,是最浩瀚无边的苍穹。人世间的万家灯火,是最璀璨的星星点点。凛冽呼啸的夜风,吹得多么地张狂霸道。

若能在这天地之间,自由自在地上演一出“青空散步”,该会是多么过瘾的一件事!

“千羽……我听见你是在叫我……叫我来寻你,叫我和你去一起飞……”荇风面露沉醉微笑,“千羽,我来了。”

最后的一步向前,荇风只身站立于呼啸悬崖边。

他的身体前后摇摆了几下,最终倾身倒向那漆黑与星火交缠的无尽空间,却突然从他的身后伸出一只手,将他狠狠拉曳回来。

荇风摔倒在岩石上,瞬间清醒了大半。

“我……你……”荇风回过头,看见身后站着一个戴着白色假面的男子。

在他的胸前,挂着一枚陈旧粗糙的相机,他的右手拉着自己的手,左手却紧紧护住那枚相机,嘴里还在“哈嗤哈嗤”喘着粗气。

“喂,你……你以为你是在‘溯空’的舞台上,还在表演着你的压轴节目呀!”年轻男子一把揭下假面,面带愠怒地喝斥道。

“你……为什么要救我呢……”荇风颓丧地低下头。

“瞧你这话说的!我不救你,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啊?”年轻男子哭笑不得,“好歹是‘溯空’最当红的新晋男一号,要是你今天丧命于此,‘溯空’就一下子失去了两个重量级大腕,你让其他的兄弟姐妹们情何以堪啊!”

“你……你怎么知道……”荇风抬起头。

“废话,只要来看过‘溯空’巡演的未明城居民,谁不知道这次表演是‘溯空’新一代掌门人的出道演出,更何况……”年轻男子嘴角一撇,轻声笑道,“我可是‘青空散步’最忠实狂热的粉丝哦……”

“哦,是……是吗……”不知为何,荇风紧张得竟有些结巴。

“当然,这个节目我从头到尾……都看得很仔细哦。”年轻男子把头凑到荇风跟前,笑容愈发地意味不明。

“怎么?”荇风别过脑袋,双眉紧蹙,“你到底想说什么?”

“怎么样?你说你打算怎么感谢我这个救命恩人呢?”年轻男子轻挑眉梢,上下打量着荇风,“虽然‘以身相许’这四个字很没新意,但我看你的身体素质还算不错……”

“我不要!”荇风一下子跳得三丈八寸远,差点直接蹦跶到悬崖下面去,他的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一个劲儿拼命摇头。

“你个死小鬼!”年轻男子一下子把他再拎回来,气呼呼地嚷道,“你想要我还不肯呢!”

“哎哟……”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差点摔下万丈深渊,荇风后知后觉地叫出声。

“怎么了?觉得害怕了?”年轻男子无奈地摇摇头,“刚才不是很MAN很潇洒地想来个‘肝脑涂地’式的‘青空散步’嘛?”

“我……”荇风赧然。

“有什么事……非要用死亡来了结呢?”年轻男子拍了拍他的头,笑得就像邻家大哥哥一般亲切。

“你应该……都看到了吧?”荇风低头,“知道这个事情的全部了吧?”

“是的,”年轻男子点点头,又拍了拍怀中的那枚相机,“我不光看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还用相机全程记录了下来。这些真的是……难得一见的珍贵照片呢……”

“果然……”荇风再次捏紧双拳,神色紧张地追问道,“你说吧,你到底想怎样?”

“呵呵,”年轻男子忍不住再次笑出了声,“怎么像个容易受惊的小鹿仔一样,还真是……可爱哎!”

“都说了不要再开玩笑了!”荇风面目通红,喑哑嘶吼划破夜空。

“你以为只有你做过错事?”年轻男子收敛笑容,声音冷淡得宛若一道风。

“可是……”

“你以为只有你犯过错,受过伤,被人踩在脚底永世翻身不得?”年轻男子的声调越来越上扬,“是不是只要被人辜负被人伤害被人遗忘,就都要通过死亡这条路来摆脱这世界冷酷的羁绊?”

“你不懂的……”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年轻男子深吸一口气,“……我曾经……也和你一样,一样犯下过滔天大错。”

“你也……杀死过人?”荇风颤抖着声音问道。

“呵……”年轻男子摇摇头,“你以为……只有杀死一个人,才是最残忍最深重的罪孽?”

“难道不是?”

“我不知道……”他仍旧缓缓地,缓缓地摇着头,“我只知道,有时候杀死一个人的心要比杀死一个人的肉身,还要残忍千倍万倍。”

“为什么?”

“杀死一个人的肉身,就算手段再残忍,只要不是蓄意折磨,痛楚也只有离世的片刻。然而杀死一个人的心……那他此生余下的漫漫时光,那些苟且于世的残破日子,都只能怀抱着冰冷腐朽的心脏尸体,默默忍受着岁月的凌迟处死。你说,这哪一个……更为恐怖?”

“……”

“我曾经……就这么残忍地,杀死了一个女孩的心。”

“什么?”

“嗯。”年轻男子将目光投向遥远的苍穹深处,“是的,心狠手辣,见血封喉,彻底扼杀了她生命中最后一丝残存的希望,或许永生永世都无法再得到她的原谅。”

“你……很在乎她?”

“当然。否则我不会编织出那样的弥天大谎,赔上了我一生幸福的可能。”年轻男子苍白了脸颊,嘴唇颤抖地回忆道,“那是多么拙劣的谎言呢,如同一张薄纸,又像一枚气泡,虚幻易破,瞬间就被人拆穿……”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太爱她,太想得到她了,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

年轻男子的记忆又飞回到那一年,那懵懂青涩的少年时光,他第一次在大学导师的办公室里,看到了那幅令他惊为天人,从此再难忘记的图景。

白雪堆叠的山坡上,盛开着一整片火红的花朵,从这座山头绵延到那一座,一直蔓延到天边。这些火红色绽放的花朵,那么执着而旺盛,那么乐观而决绝,仿佛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充满灵性的她们将自己所有最美好的青春燃烧殆尽,只为换取这一秒的美感。而站立在火红花海中的,是一个身着白色纱裙的女孩。那女孩面容纯净,嘴角有一抹微微上扬的弧度。她双手张开,御风站立,似在这漠漠天地中,承接岁月最辉煌的洗礼。她的神情是那么安宁那么干净,仿佛能将尘世间的一切悲哀忧伤全都瞬间抹平……

双眼似乎被那漫天的火光浸染点燃,年轻男子沉溺于甜暖的回味之中。

“大哥哥……”荇风不忍心地推了推他,口气却已然亲近了不少,“真的是那么无法挽回的局面,是那么无法弥补的错失吗?”

“是的……我就用这卑鄙可怕的谎言,亲手断送了她唯一的念想,断送了我们在一起的仅有的可能性。”从遥远的美梦中转醒过来,年轻男子耷拉下脑袋。

“那你……为什么……”荇风踌躇着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

“那我为什么还不去死?我为什么仍旧不快乐地苟活在这荒凉人世?我为什么不用粉身碎骨去了却这毫无希望可言的残生?你……是要这么问我吗?”年轻男子抬头看他,双眼投射出冰凉的目光。

荇风哆嗦了一下,还是不安地点了点头。

“因为我……决心用我余下的后半生……去偿还,去救赎……”男子再次垂下头去,声音却更为坚实笃定,“这也是我对她最诚心的赎罪,对自己最严苛的惩罚。”

“你……”

“所以,”年轻男子继续说道,“不要再以为,死亡是最残忍的杀人利器,也不要再以为,死亡是最严酷的责罚罪行。最为决绝恐怖的杀人手段是让他的心死掉,从此以后被深重绝望所缠绕折磨。最为彻底肆意的赎罪是让自己的心死掉,从此以后被深重罪孽所驱使奴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陷入永生永世的地狱轮回,从此再也无法逃脱升天。”

“杀死他的心……杀死……自己的心……”荇风喃喃重复道。

“是的,”年轻男子看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已经决定用我的余生去赎罪了,哪怕今生今世我永远无法再靠近那个我爱的人,永远得不到她的谅解,永远弥补不了我曾犯下的过错,我也会……为她去做任何事,永远不反悔。因此,我才会出现在这里。”

“那她……知道你为她做的这些吗?”

“不……她知不知道,在不在乎,原不原谅,这些都不再重要,这些也都与我无关。重要的是,我用我的心,用我的生命真正地在为她付出,我想她……一定能感应得到。”

“唔……”荇风点点头,“我似乎……有些懂了。”

年轻男子放开荇风,站起了身:“现在,你还想去死吗?”

荇风这才发现,这男子其实衣袂蹁跹,美目流连,生得一副挺拔俊朗的潇洒模样。

他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想……我也找到了属于我的赎罪的方式……”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唇角绽放出一抹笑容。

“其实,在遇到你之前,在和你说这些话之前,我对自己有多少决心还不是很确定。”

“嗯?”

“就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爱她,所能承受的被遗忘的底线到底在哪里,自己又能这样下去坚持多久……”

“为什么呢……”

“甚至,我还有些难过。因为我曾和她说好了,有问题可以直接来未明城找我,可是为什么她还不来呢?她来了为什么却不急着找我呢?她身边的那些人又是谁呢?她能不能原谅我呢?她会不会已经把我忘记了呢……”男子自嘲地笑了笑,摇摇头继续说道,“时至今日我才发现,原来是我还没有狠下心,原来是我还没有把自己的心给彻底杀死,还在抱有一些无谓的幻想,还在依依不舍,还不肯正视那些曾犯下的错,还不肯跟过去说再见……”

“大哥哥……”

“但……现在的我,再也不会对自己心软了,所以……”年轻男子停止说话,目光坦**地迎向荇风。

“所以……什么?”

“所以我把这个给你。”年轻男子从贴身口袋中掏出一个布囊。

那是一枚华丽高贵的丝绸包裹,上面镌绣着繁复绮丽的精致花纹,通体散发出神秘优雅的隐约气息。

他把布囊递到荇风手上。

“这是……”

“打开看看吧。”

不知为何,荇风竟然紧张得双臂微颤起来。他轻轻拉开布囊上的搭扣,撩开丝滑无比的缎面……

一股奇异芬芳扑面而来。

如同细雪初融之后的春泥苏醒,又似冰封解冻之后的溪流回温,那冉冉升腾起的,是一丝甜蜜又清凉的特别香气。

唔……好好闻……好舒服的味道。

干净得仿佛可以洗去所有颓败不堪的伤感记忆。

荇风流露出一抹难以自抑的沉醉笑意:“这是……”

“这是一种植物的花朵,生长于环境恶劣的北纬高山之上,每年只在开春那日绽放数个小时。将这花朵采摘之后,放在雪融开春的艳阳下暴晒至干燥脱水,然后用玉杵细细研磨成粉末状。”年轻男子解释道,“这种粉末看似平淡无奇,其实它有一种非常神奇的功效。我也是几天之前才刚刚知道……”

荇风深深凝视着自己手掌里这一捧绛红色粉末,那么轻薄细碎,那么平淡无奇,徒有幽香扑鼻。这样的香薰粉末,究竟会蕴含着怎样匪夷所思的力量呢?

“服下它……可以使人丧失记忆。”男子说道。

“哈啊?”荇风瞪眼。

“不过,它只会帮人抹掉痛苦的,不堪回首的记忆;而那些美好的,甜蜜的回忆,却都能保存完好,丝毫不受到影响。”男子口中吐露的话语,是那么地令人难以置信。

“哈啊?”荇风张嘴。

“是的,这是我的指导教授亲口告诉我的,应该不会有假。而且,这种神秘奇特的粉末,可能和我心爱女孩的身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和她历尽艰辛想要知道的真相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或许知道了藏匿在粉末背后的秘密,也就揭开了所有的谜团。”

“既然这么珍贵,你还要把它们……送给我?”荇风难以置信。

“是的。”年轻男子点了点头,那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因为明天早晨,我就将要出发,离开这未明城,去到这种花朵的家乡。那里……也是她的家乡。我要去彻底调查清楚这件事。是的,我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讯息,一定能让所有真相水落石出。”

年轻男子的脸上,印刻着言之凿凿的信心。

“那你为什么要把这种粉末都给我?是想要我来亲身验证它的效果?”

“如果……如果你真的很痛苦,如果你还是难以忘记,如果你又再一次想要用肝脑涂地来救赎你所犯下的罪孽,那么……”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就用温水冲服下这花朵粉末,用它来帮你了结那痛苦不堪的记忆,开始一段不再有伤悲的新生命……”

“大哥哥,你……”

“是的,我曾想借助它的功效,来帮我将过去彻底遗弃。后来我才领悟,或许遗忘并不是真正的结束,死亡也不是。人应该将苦难永远铭记,永不背弃,永不逃避,这才是最好的救赎,这才是最终的解脱。”

“你是说……我可以用它来洗刷掉我的那些痛苦记忆?”荇风问道。

“是的。”男子点头道,“不过,我并不希望你这么做,我希望你最终能够勇敢地去面对……”

荇风讷讷看着手中这一捧尘埃灰烬,于迷离夜色中悄然释放着诡谲奇异的气息。

他听见,那个来历不明的年轻男子对自己说。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确定自己已经有足够的力量来面对那些残破不堪的回忆,那就把这些粉末散落风中,让它们随风逝去。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偿清了所有的罪孽,从此坦然立于天地之间,再也无所畏惧。”

荇风泪流满面。

会有这么一天吗?

胆小的我不再懦弱。

布满惊惧的生活充盈着笑意。

马不停蹄被歌舞升平代替。

悲伤只是风中尘埃。

会有这么一天吗,千羽?

我终于能云淡风轻,面带着微笑再将你记起。

“大哥哥,你是做什么的?你叫什么名字?”在即将分离的时刻,荇风终于想起询问他的姓与名。

“我叫夏森流,是个摄影师。将这世界上所有的美丽风景都摄进我的镜头里,是我这辈子唯一仅有的梦想。”

一边说话,夏森流将之前佩戴的那枚白色假面再次扣在脸颊上。

荇风这才发现,这枚假面虽素白简单,却绝不简陋庸俗。那银白色的金属半面上镌刻着繁复古典的花纹,其间镶嵌着珍珠与碧玉,只在前额点缀了少许枝叶、羽毛,以及水晶制成的雪花,除此以外再无赘饰,美轮美奂,叹为观止。

“好纯净,好特别的假面……”荇风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千羽曾擎在手里的那枚假面。款式同样简单,垂坠额前的暗色调羽毛装饰却如同一道凝固血痕,划伤他的眼睑,割破他的记忆。

“这枚假面,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假面覆盖之下的夏森流,声线如水温柔流泻,“是我……亲手为她做的。”

“真的是……很漂亮,”荇风赞叹道,“这枚假面是我在未明城所见到过的……最特别最纯净的假面。”

“嗯,我希望……我能有机会把这枚假面送到她的身边,”夏森流说道,“然后,我就将离开这里,去她的故乡,竭尽全力帮她实现那未完成的心愿……”

“夏哥哥,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呢?”荇风禁不住开始想象。

“如果有一天,你在未明城看到一个女孩,她的脸上戴着这枚假面,那你就会知道……”夏森流沉堕进甜美回忆,“她的微笑如暗夜暖炉,她的声音如春来微风,她是一个温暖得能够融雪倾城的人……她的名字,叫做雪见……”

“喂!被你说得好像神仙姐姐一样!你这个男人真的很肉麻好不好?”荇风撇嘴偷笑,“不过,她的名字还真是很好听哎。”

“你小子!我说的是真的啦!”夏森流羞红了脸,“总而言之,你只有留下一条小命,才能有机会看到她啦!”

“嗯……我知道了……”双手拥抱着这一方锦囊,是满胸满怀的香气四溢。是离开还是留下,是逃亡还是承担?此时的荇风心中一团乱麻。

“对了……”

“嗯?”

“其实你的‘青空散步’真的很飘逸很好看。那时的你,完全是个心无城府的神奇少年,把天空当成游乐场,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尽情嬉戏,那百分之百全情投入的姿态,真的很有魅力,也很让人羡慕。所以你,请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自己,要继续努力,努力承担起这美好易碎的一切……”

“喔……”

“还有……”

“嗯?”

“我想起来了,刚刚你都跟我说了什么?难道你真的杀了人?不会吧……”

“喂!你!#¥%*&……”

“后来……”

“后来,夏森流哥哥就离开了。”

“后来,他在今天清晨,把假面放在了我房间的桌子上,然后……一个人离开了。”

雪见沉声重复道,眼泪在双颊缓缓划出一道剔透痕迹。

“所以……”荇风踌躇了一下,继续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夏哥哥之间的过去究竟发生了怎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但是……既然你知道这是夏哥哥送给你的假面,你还是把它戴了起来,也就表示……你原谅了夏哥哥,对吗?”

纪雪见伤心难忍,泪流满面,她摇着头喃喃念叨:“森流,森流……”

“可是我好想知道,夏哥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哎……”荇风的眼眸中亦充盈着晶莹泪水。

“什么?”雪见不解。

“他说雪见姐姐的笑容是那么地温暖美好,能够融雪倾城,能够消解一切痛苦烦忧,”荇风微笑着说道,“所以,雪见姐姐,你能笑一下给我看看吗?就一次,一次就好……”

“森流……”

纪雪见点点头,伸手摘下了脸上的假面。纵然早已热泪满腮,她仍然那么用力,那么努力地上扬着唇角,展露出笑颜。

夏森流,你替我想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这一切早已抵消掉去年冬天的那场龌龊与欺瞒,早已消解掉缠绕我心头的所有怨恨与绝望。

是你用狠狠的一巴掌,然后又用轻柔胜雪的抚摸,让我真真切切地痛,又彻彻底底地醒过来。

是你……让我长大。

谢谢你……夏森流。

我想我……早已原谅了你。

“可是,雪见,”虽然不忍心,安可棠还是插嘴道,“隐藏在‘雪花莲’背后的,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秘密呢?”

“我不知道……”雪见摇头道。

“所以,我看我们还是尽快回极北城待雪坡,和夏森流汇合吧,他一定已经知道了什么。再不去找他,可能就来不及了。”安远薰建议道。

“可是……”

乔恩辰呢?

乔恩辰怎么办?

乔恩辰偷偷留下了纸条,让自己来未明城找他。

是他说,他会揭开所有的秘密。

我究竟……应该相信谁?

我究竟……可以依赖谁?

我究竟……选择去见谁?

“雪见,你快点决定吧。”安可棠催促道。

“……”雪见沉默不语,挣扎犹疑。

时光一时沉滞在这纠缠不清的空气里。

“雪见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一道气喘吁吁却清脆响亮的声音破空而降,炸响在这秋夜深重的寒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