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流言纷纷。

有人说她们已疯癫,思念结成打不开的怨念。

有人说此事另有隐情,或许母女的执着会感动上苍,还世间一个奇迹。

有人则怀抱同情眼神,倾力照顾这对失去依傍的无助母女。

……

漫长的等候终究将人的心智击垮。妈妈被思念围困,被无望摧毁。她沉沦进自我欺瞒的结界,再不肯走出来。她用这种方式来对抗漫长流年的侵蚀。

终于,在父亲和乔恩辰失踪后的第三年,妈妈被漫长煎熬耗干了所有希冀。在一个天色将明未明的春日清晨,她在待雪坡跳崖自尽。

阳光胜雪,轻覆眉睫。

数十年的温存一夕幻灭。

连尸骨都没有找到,只怕早已在那深邃峡谷间被尘埃覆灭。料理完妈妈的葬礼,数日未眠的雪见终于因悲伤过度体力不支而倒下。她蜷缩于躺椅之上,在午后宁谧温软的光线中陷入昏眠。不知梦境中的她遭遇了怎样的艰险,又面临着何种的离别,睡眠中的她一直纠结着眉宇,小声嘟囔着,被一层又一层冷汗覆盖额头,干了又湿。

空气中忽然浮漾起一抹香气,宛若搅拌进适量明胶的低筋麦粉,颗粒感十足,却又细密扎实地垂坠成圆钝的形状,低空游走于女孩的脖颈指间,流淌至她的鼻翼唇边,却倏忽窜进了她的鼻腔,撩拨起她的嗅觉。

“唔……”女孩纠结的眉宇慢慢舒展,她翻了个身,悠悠转醒过来,“好好闻……好香的味道。”

在那个瞬间,她仿佛已将所有悲伤尽数遗忘,她的唇角竟然带着微微笑意,喃喃念叨:“妈妈,你在做什么好吃的呢……”

她的身边漫溢着极北城终年稀缺的温热光线,只是在每天正午之后短暂露脸。山坡上的白色花朵开得喧腾热闹,将落落平原上的那栋名为“雪花莲”的木屋点缀得如同童话里的古堡一般梦幻。

而她,却不可能成为童话尾声里那个“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的公主。

她抬腿迈进一道木头门槛,却如同跨入另一个世界。阴翳凉气扑面袭来,那是山麓木屋里终年难褪的寒气。空气中混杂着干燥木炭的清爽味道,以及更为浓郁饱满的馨香气息。

斜射阳光直直地划过一道线,抵达原木风格的吧台边,将吧台和吧台里站着的人,全都分割为一明一暗的两个世界。看不清吧台里的人隐匿在黑暗中的眉眼,雪见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他周身扩散开,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光影中探出一张男孩的脸,他将一套白色陶瓷杯盏搁在吧台上,声音轻得像灰尘:“雪见,喝喝看。”

仿佛终于从难以置信的梦境中清醒回神,雪见明白,在那吧台之后,再也不可能是自己的妈妈操劳忙碌的身影,她轻叹一口气。

她把头凑到那枚白瓷杯跟前,深吸一口气,一抹清凉又甜蜜的馥郁香味直扑鼻翼,呛得她拼命咳嗽。

“要这样。”男孩把杯子端起来,手肘在同一水平面上逆时针轻轻划圈。立刻有烟雾轻飘升起,宛若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神隐仙女。然后,他用手掌扇出微风,将四下逃窜的香气尽数赶进鼻腔。

他微微闭上眼睛,宛若陶醉在深不可测的梦境里。

雪见也学着他的样子演绎一遍。果然这一回,她再也没闻到浓得让人反胃的香气,而是有一抹回味悠长的气息,从鼻腔一直蔓延到食管、胃袋、小腹,沿途一路开满锦簇的花朵。

然后,她抿一口这看似普通的深褐色**,随即有一抹极其强烈的苦惊动了味蕾,让她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很快便有回甘,那细密扎实的甜美侵入她的五脏六腑里,从血管向四肢蔓延。酥软伴随着战栗如电流般瞬间流淌至全身,如同冬日看见暖阳,夏日遇到海洋,身体发肤全都洋溢着莫可名状的幸福感……

雪见也闭上了眼睛,原来这是回味幸福时的情不自禁。

“真的太好喝了,这是……咖啡?”她不确定地问道。

“是的,加了待雪草的咖啡。”男孩点头说道。

顾名思义,待雪草是生长于待雪坡上的离奇香草,每年在开春之时伴随着“雪花莲”一同拔节成长。虽然没有“雪花莲”那么稀缺名贵,但亦是口味绝佳的点缀香料。无论多么庸常的一杯饮料,只需稍稍添加一抹待雪草粉末,便立刻能化腐朽为神奇,变成一杯异香扑鼻,口感奇特的饮料。

于是,这最平凡无奇的咖啡豆,研磨后用待雪坡春来之时的消融雪水煮沸,再略微加上一点点待雪草作为点缀,便成就了这一杯世间难得的美味。

雪见将这杯咖啡一饮而尽,亦不过瘾地伸出舌头在唇边画圈,不放过任何残留的一点一滴。

“可是……为什么和以前喝过的待雪咖啡……感觉有一点不一样呢?”雪见似有疑虑。

“哦?”男孩神色一凛,停止手上的动作,警觉地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嗯……具体也说不出来……反正和爸爸,还有恩辰做过的待雪咖啡,味道是那么地不一样,”雪见左右摇晃着脑袋,“总觉得……如一团火苗,又像是一杯烈酒,让整个身体都快要燃烧起来……不过……真的觉得好舒服……”

“哦,”男孩端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他耐心解释道,“可能是,已经冰冻保存了一阵子的缘故吧,和新鲜的味道总会不太一样。”

“不,也不是……不过,还是一样地好喝就是了……还有剩的吗?给老九也留一杯吧,一会等他晚上下来自己喝,”雪见突然伸手捂住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奇怪,不是刚刚才睡醒吗?怎么感觉又困了?”

“呼……”男孩轻笑出声,喃喃念叨,“那你就趁着阳光还算好,去睡个回笼觉吧,一会变天了我叫你。”

“谢谢你,司岩哥。”雪见点点头,嘴角流露出浅浅笑意,“爸爸和恩辰走了之后,你一直都这么照顾我。”

“应该,应该的。”两抹绯红飘上了顾司岩的脸颊,他局促地向她摆摆手。

等纪雪见离开,顾司岩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然后,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角,口袋边缘露出了一抹暗红颜色。

那是一片如枯叶蝶般脆弱腐朽的红色花瓣。

“原来……原来我什么都不记得,”纪雪见痛苦地抱住脑袋,“原来记忆中关于妈妈的所有片段,都被人用刀硬生生地剜掉删除,是因为……”

“是的,那是因为……我在给你喝的待雪咖啡中,加入了雪花莲的粉末。”顾司岩痛苦地点了点头,“雪见,我见你太痛苦了,我怕你撑不下去,于是……我,我就在你的咖啡里,加了雪花莲的粉末……对不起,对不起……”

“怪不得,怪不得我把妈妈离世的痛苦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原来,原来是因为雪花莲……”纪雪见脸色煞白,“可是,为什么我会记得爸爸和乔恩辰的失踪,却完全不记得妈妈的离世这件事呢?”

“因为,对于那些美好的过去,你还有所留恋,你还抱有希望,但你妈妈……对于你来说,则完完全全是一场想忘不能忘的可怕梦魇……”

也只能如此解释了,这诡谲离奇的,这变幻莫测的……雪花莲。

“等等,司岩哥,其实你早就知道‘雪花莲’具有洗刷悲伤记忆的功能?”雪见诧异道,“你是怎么会知道的?你怎么一直没告诉我?”

“嗯,是……是麦心磊麦大哥告诉我的。”犹豫了一下,顾司岩回忆道,“那一天,看着终日痛哭悲伤的你,我心疼难过却又束手无策。然后麦大哥偷偷塞给我一包东西,他说只要我把这些雪花莲粉末掺在待雪咖啡中喂你服下,你就能把过去所有的悲伤往事全都忘记……”

“果然是……麦心磊……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雪见喃喃低语。

“雪见,我不知道为什么麦大哥要给我这些雪花莲粉末,并且让我喂你喝,我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他是哪里弄来的。我只是隐约觉得,雪花莲的奇异功效可能和后来这一连串的事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顾司岩越说越激动,又一阵歇斯底里的咳嗽,“雪见,雪见……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所有的……”

“哈哈哈哈哈……”

突然炸响的凄厉笑声把紧张聆听的众人吓了一跳。大家纷纷回过头,只见乔恩辰正疯狂大笑着,声音张狂放肆,面容恐怖扭曲。

“好你个顾司岩,你不是一直欺负我,总是跟我争风吃醋吗?”乔恩辰歪着脖子,眼神如同恶魔一般狰狞邪恶,“没想到你也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真是老天有眼啊!哈哈哈哈哈哈……”

“乔恩辰,你……”一阵急火攻心,顾司岩忍不住又大声咳起来。

“你不是对雪见死心塌地吗?你不是对雪见绝对忠诚吗?怎么了啊?你也会有事瞒着她?你也会在背地里算计她?”乔恩辰的语气中饱含着轻蔑,“原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哼,我看这里的每个人都心怀鬼胎各有目的吧,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一个好人!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不动声色,虚伪做戏!”

“不,我不是,我没想故意瞒着雪见!”顾司岩奋力辩解道。他的身体却没有力气,连站都站不稳,只得斜斜地靠在裴雨霁身上。

“既然如此,既然你们每个人都撕破了自己脸上最后的假面,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你们的了……”乔恩辰一个大步蹿到“雪花莲”门外,回头说道,“想要知道当年我和你爸爸为什么会失踪的话,你们就跟我来……”

半垂落的阳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昏暗光线,乔恩辰看上去就像一座忧伤的铜像。

然后,他转身迈开双腿,向前方黑压压的山麓狂奔而去。

“恩辰,你要去哪里?”纪雪见放声追问道。

“待雪坡……那里才是……所有秘密的开端和终点……”

愈来愈狂烈的秋风,将乔恩辰的回答拉扯成断续残片。

你可曾记得,覆在你脸上的,那一层如皮脂般紧实的假面?

它们或轻薄如纸,或厚重如壳,或透明如蝉翼,或惨白如石膏……当你从云端降临地面,开始这一段人间巡游时,它们便即刻覆身,不定期更迭。

那是出生降临时候,想要达成目的的你,为自己戴上一张“弱小可怜”的假面。

那是懵懂少年时候,想要逃避责罚的你,为自己戴上一张“虚伪做作”的假面。

那是疯狂热恋时候,想要亲近爱情的你,为自己戴上一张“温柔完美”的假面。

那是而立之年时候,想要博得尊严的你,为自己戴上一张“成熟隐忍”的假面。

那是被逼无奈时候,想要赢得局面的你,为自己戴上一张“残忍狠毒”的假面。

那是风烛残年时候,想要自我保护的你,为自己戴上一张“故作天真”的假面。

那是终于落幕时候,想要此生无憾的你,为自己戴上一张“心甘情愿”的假面。

……

你一定记得吧。

这些眼花缭乱,缤纷复杂的假面,它们一直依附,它们从未被剥去。

它们有时深入渗透进你的皮肤,与你的血肉紧密粘连,有时却转眼即被换下,替换成另一张更为妥帖的款式。

这一生,你用数不尽的颜色各异的假面,当做你各种情绪的替身,代替你承接这个世界赐予你的风霜雨雪。

其实我知道的,你从来只是个平凡孩子。

快乐时会笑,笑久了会落泪,落泪是表示你难过,难过时会想拥抱一个人,拥抱他然后慢慢爱上他,爱上他于是很快乐,快乐时会笑……

你还记得吗?

你有几张脸?

哪一张,才是你永生永世都不会被替换的,最真实的那一张脸?

还是你,忘了吗?

待雪坡。

风烟幻变,密云低垂。

午后的橙暖光线瞬间被狂躁暴戾的秋风收拾得一干二净,原本蛋青色的天空中堆满了深灰色的积雨云。温度在阳光收敛的那一刻疾速下降,尘埃裹挟着枯叶,乌鸦栖息于老树,越来越阴沉的天色预示着,即将有一场暴雨就要来临。

而当这风雨过境,待雪坡的深秋便也宣告结束。那凄苦凛冽的寒冬,将要比以往更早一些时候来临。

那暗无天日,无处逃逸的苦寒冬日。

然而在待雪坡的山路上,有一行人无视这天地即将变色的讯号,正在向那山麓的更高处攀援进发。

走在最前面的,是面色苍白的乔恩辰,他如同一阵疾风,正奔向那最终的约定。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目色迷离的纪雪见,她这一路走得魂不守舍,跌跌撞撞,幸亏召恩一路在她身旁提醒,才得以化险为夷,安然前进。

安可棠架着顾司岩,安远薰和裴雨霁互相搀扶,他们亦紧紧跟随者乔恩辰和纪雪见,在这陡峭艰险的山坡上攀爬着。

行色匆匆的这几个人,正向那待雪坡的深处行进着,向着待雪坡的终极秘密行进着……

乌云越来越低,暴雨即将来临之前,他们终于抵达待雪坡北坡与南坡的分水岭。

“是这里了……”乔恩辰突然挺住脚步,秋风将他的嘶哑声音拉扯到身后,“就是这里了……”

“恩辰?”纪雪见看着这苍茫荒凉的山坡,不明白此中玄机,“你是说……我们到了?”

乔恩辰转过身来,越来越凛冽的山间狂风拼命撕扯着他的发丝和衣角,将他的面孔**得狰狞扭曲。

“就在前面了……”乔恩辰的声音如同这疾速下降的气温,冰冷又无情,“跨过这道山脊,就到了……”

“到哪里了?”雪见被这冷风推搡着,身体不禁一颤,“待雪坡的……北坡?”

“是的。”乔恩辰点了点头,“前面就是……当年你爸爸发现我的地方。”

纪雪见向前两步,走到乔恩辰身边。狂风漫卷着尘埃,将她的发丝撩拨凌乱,她揉了揉眼睛,却只看到一步之遥的前方,是时光遍体鳞伤的残骸碎片。

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苦味道窜进了鼻腔。

他的大脑蓦地清醒过来,然后缓缓睁开了双眼,却只见漫天渲染的红色光焰,在他的幼小世界里生灵涂炭,杀戮四野。

浓烟汹涌澎湃,火苗四处蔓延。白雪覆盖的广袤山坡上,横陈着断裂破碎的机身和树枝,那些残骸被烟火焚烧熏烤成漆黑,早已辨认不出原来的模样。而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模模糊糊看不到任何一个侥幸脱险的生物。

天与地之间,一切尽被这起从天而降的空难所毁灭。

可是……

妈妈呢?

妈妈在哪里?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身,却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使不出力气。

在他的身体之上,还压着一具沉重僵硬的身体。

他转过头——

“妈妈!”尖锐的哭喊犹如胸腔中呕出的一口鲜血。

压在他身上的这个人,满头鲜血,双目紧闭,似乎已没有吐息。这具就像树干一样的沉重身体,正死死压在这个小男孩的身上。尽管如此,这个知觉全无的人,仍将她身下的这个孩子严密覆盖,妥帖保护,将他和火海浓烟隔绝开来,没有受到一点儿侵害。她的身上仅存的微薄温度,穿透她那被灼伤烤焦的皮肤,传递到他的身上。让他在这冰天雪地之间,终于留住了最后的鼻息。

会这样做的人,除了自己的妈妈,还会有谁?

“妈妈,妈妈……”

小男孩拼命推搡压在他身上的这个人,终于,那具看似已断气的身体猛地呛了一口气,大声咳嗽起来。

小男孩欣喜地叫出声:“妈妈,妈妈……你醒了!太好了!”

那名浑身焦黑的女子似乎也松了一口气:“恩辰,恩辰……你还好吧……”

“妈妈,出什么事了?怎么会这样?呜呜呜呜……”受惊过度的小男孩终于回过神来,他放声大哭,嘶哑声音让人揪心。

“恩辰,我们……遇到了空难,飞机……坠毁了……”那名女子艰难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深深叹一口气,“可能……所有人,都遇难了……”

“呜呜呜呜……妈妈,我好害怕……我们会不会也死掉啊……呜呜呜呜……”愈发凄厉的哭喊。

“恩辰,恩辰……不要哭,别害怕……有妈妈在呢……”女子的温柔声音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乖孩子,你还好吧?有哪里觉得疼吗?”

小男孩吸了吸鼻子:“妈妈,我不觉得疼,我只是……有一点饿了……明明刚刚漂亮姐姐还在发飞机餐哎……那个胡萝卜面包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就是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女子忍不住笑出声,随即又猛烈地咳嗽起来。她连喘了好几口气,说道:“傻孩子,就算找到那个面包也一定被烧焦了。妈妈不是跟你说过,掉在地上的东西就不能吃了吗。”

“不嘛不嘛,人家好饿嘛……”小男孩撒起娇来。

“小恩辰,乖孩子,再撑一会儿,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女子努力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男孩的脑袋,将脑门上沾染的灰尘擦拭干净。

“那么……妈妈给我唱首歌,好不好啊……”

女子清了清嗓门,随即,那微弱又温暖的歌声萦绕在这凄惨可怕的待雪坡北坡。

“鸟儿叽叽喳喳,快乐地在草里玩耍;鸟儿叽叽喳喳,告诉我赶快回家吧。夕阳就要下山,那牧童羊儿要回家。家家家……慈祥的爸爸妈妈,在等待我们心牵挂……”

刹那之间,温暖满心房,地狱变天堂。

而在那个时候,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就在他们身后那棵被飞机撞断的古老枯树上,有一截飞机机翼的残片正摇摇欲坠。

“喂……还有人在吗?听到请回答……有人在吗?听到请回答……”

灰尘弥漫的前方,终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恩辰,恩辰,你快点大声叫那个叔叔……妈妈嗓子哑了,叫不出来。”女子拼命推搡身下压着的小男孩。

“救命!叔叔……救命!”小男孩放声呼救。

纯稚童声穿透浓厚雾霭,终于引起那男人的注意。

他大步奔过来:“太好了,还有人活着!”

“请救救我的……孩子……”霎时间,女子的眼眶中溢满了眼泪。

撑了那么久,终于盼来了希望!

赶来救援的男子,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相貌英俊,身材壮硕,他的身上穿着厚厚的御寒大衣,脚上穿着结实的特制登山靴。最为显眼的是,他的胸前挂着一台长镜头相机。

“叔叔,救救我,救救我的妈妈……”小男孩终于遇到了救星。

“好,我这就救你们出来。”男人四处打量了一下,“你们稍微忍耐一下。”

然后,他站起身来,把大衣脱下,罩在女子的身上,转身打算离开。

“你干什么去?”女子紧张地问道。

“我去找根粗点的棍子,”男人低下头回答道,“你的腿被铁板压住了,我得撬起它。”

“不……你先救他……”女子有气无力地说道,“先救我的孩子……”

“可是,你的腿在流血,我担心再这样下去,你会因失血过多而昏迷过去。这里的气温那么低,一旦睡着了你会非常地危险。”男人皱着眉说道。

女子转过头,看见自己被烧得焦黑的下半身,正被一块巨型钢板死死压着,殷红鲜血将她周围的雪地浸染成火红一片,竟有一种触目惊心的美感。

如果不是她的奋力遮挡,恐怕小男孩的身体早已被钢板砸得粉碎。

“妈妈,你怎么了?你疼吗?”

小男孩也试图回头打探,她赶忙伸手遮住他的眼睛。

“小恩辰,妈妈没事……”然后,她咬咬牙对男人说道,“这位大哥,请你赶快……赶快把我的孩子抱出来……”

说完这句话,她便把保护于身下的小男孩用力往外推。而男人则拉住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把他向外拉扯。

终于遇到了救星,小男孩张开双臂,一下子扑到了陌生男人的怀里。

“叔叔,快点,快点救我妈妈……”小男孩抱住男人的脖子,啼哭着哀求道。

“好……”男人将小男孩放在一旁,弯下身体试着掀动那块有些灼手的钢板。

正在此时——

突然刮起一阵强风,一团燃烧热烈的火球在他们眼前低空掠过,焚毁枯朽的雪地森林里,阴霾可怖的灰涩天空里,惊鸿一瞥的艳丽颜色……

“啊,好美!”

男人下意识地放下手中的钢板,条件反射一般拿起挂在胸口的相机,对着那团火球“咔嚓咔嚓”拍摄起来。

“叔叔,先救我妈妈啊,快点救救我妈妈……”

小男孩摇晃着男人的大腿,然而男人却完全忘我地沉浸在追逐美感的刺激之中,将周围的一切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与此同时——

女子身后枯树上那段飞机机翼的钢板断片被强风拼命推搡,眼看就要坠落……

“快走!”女子发现了身后的危险,惊声尖叫起来,“快把我的孩子带走!”

男人这才回过神来,慌忙丢掉手中的相机,弯下腰想要掀开压在女子腿上的那块钢板。

“来不及了!不要管我!快走!快点走啊!”女子的惊叫声撕心裂肺,“快把我的恩辰……带走啊!”

“咯啦……哗啦……”

钢板应声下坠,划过枝桠发出刺耳嚣叫……

男人一把抱起疯狂大哭的小男孩,转身拔腿狂奔而去。

“轰隆……”

男人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冲击倒地,一股热浪随即席卷而来,那女子最后的呼喊声凄惨欲断魂:“拜托你……一定要好好保护的恩辰……”

“妈妈!”

放肆疯狂的火苗映射进小男孩惊恐的双瞳,将他的幼小世界彻底焚毁殆尽。

“恩辰……”纪雪见哆嗦着嘴唇,颤抖着声音问道,“真的是这样?是我爸爸……他没有及时救你妈妈……”

“呵呵……如果……如果你爸爸当时不是贪图着拍摄那些鬼照片,如果他能够再快一分钟,说不定……我的妈妈她……她就不会死!”

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尽管已时隔多年,此刻从当事人乔恩辰的嘴里讲出来,却依然凄惨震撼,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动容。

“对不起……对不起……恩辰……”雪见垂下头去,“我不知道……会是这样……我不应该……不相信你……”

“对不起?呵呵,你以为你的一声‘对不起’就能抵消掉他们所犯下的全部罪行?”乔恩辰冷冷说道。

“他们?全部的罪行?恩辰……”雪见不解地问道。

“是的,你知道他们当时对我做了什么吗?你的爸爸,纪海柯,他对我这个吓得浑身发抖的孩子做了什么吗?”

雪见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一年在待雪坡上,她第一次看见的乔恩辰:比她还矮的个子,焚毁得几乎无法遮蔽身体的衣服,脏脏的脸庞只看得见一双莹亮的眼眸,他把左手放在手里咬。一脸莫名茫然的神气。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却只会瞪着那一双晶亮眼眸,摇着头说:“我……想不起来了。”

“他对你……做了什么?”雪见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乔恩辰疯狂大笑起来,那笑声浮**在险恶天地之间,显得尤其瘆人。

山风愈刮愈强烈,真相愈演愈惨烈。

“海柯,海柯……”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进他的耳膜,将他唤醒回魂。

“唔……”男人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是自己的妻子,正焦急地呼唤着自己。

看见他醒了,女人开心得眼泪夺眶而出:“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刚才听见巨大的爆炸声,我还以为你……”

“我……没事……”男人努力地笑了笑,“雪见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我把她留在南坡了。放心吧,我用衣服把她包好了,那里比较安全,不会有什么危险。”女人突然发现,在男人的身下,还压着一个小男孩,“他是……”

“死光了……都死了……”男人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是我救出来的……唯一一个孩子……”

“你是说刚刚的飞机失事?”

“是的,我在那里转了一圈,只发现这么他一个生还者。他的妈妈为了保护她,也被大火给烧死了……”

“那他没事吧?没事就好,走,我们赶紧离开这里……这儿太危险了,搜救队应该马上就来了……”女人试图扶男人站起来,发现他的腿受了伤,正往外汩汩冒着鲜血。

“等等……我说……刚刚那孩子亲眼目睹了他妈妈的死亡,我怕他以后……心里会留下阴影……”男人支支吾吾地说道,“他妈妈临死之前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我以后能代她好好照顾他。我……答应了她。”

在这个时候,小男孩突然醒了过来。他看见陌生的男人和女人,“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妈妈……我要我的妈妈……”

“为了他的成长健康,也是为了我们好,我想……”男人吞吞吐吐。

“什么,你是说……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你这么做太残忍了,他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女人大惊失色,言辞拒绝。

小男孩哭得愈发地大声,这迷离凄惨的待雪坡北坡,弥漫着一股悲怆味道。

“听着,”男人扳过女人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着,“没有人会愿意活在痛苦的回忆当中!而今天,将会是他一辈子的噩梦!长痛不如短痛,语气让他今后变成一个残忍的人,不如我们今天狠狠心对他残忍一点……”

“可是……”

“快,快把雪花莲给我!”

在男人的呵斥之下,女人哆哆嗦嗦地从系在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绸包裹,顿时有一股奇香升腾蔓延,将这漫山遍野的焦苦味道尽数覆盖。

“小朋友,是不是觉得身上很疼啊?来,吃了叔叔手里的这些花粉,就能缓解你的疼痛,很舒服的哦……”

男人将包裹打开,捻出一小撮绛红色粉末,递到小男孩嘴边。

看着男人的温柔眉眼,小男孩却突然害怕起来,他哆嗦着身体不断往后退,嘴里喃喃念叨:“叔叔,我妈妈她……死了吗?叔叔,你刚刚……为什么不……”

“快点吃了吧!吃了就好了!”男人趁他的嘴巴张开,一下子把手里的粉末倾倒进去。

“咳……咳……”小男孩猛烈地咳嗽起来。

然而此时,却有一股甜暖味觉在他的嘴里扩张开来,随即有一种梦幻安心的感觉浮**在他的脑海之中……

唔……好舒服……好安心……好想睡……

“海柯,不可以对小孩子这么凶,他刚刚才经历了那么可怕的事情啊,”女人蹲下身,温柔地抚摸着小男孩的脑袋,“乖孩子,现在跟阿姨……不……是跟妈妈,一起回家好吗?家里还有一个叫雪见的小姐姐,我们会一起照顾你哦……”

那时的女人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瘦小孱弱的男孩,其实年纪比雪见还要大一些。

刚刚尚且惊恐的小男孩,此时竟然乖乖地点了点头,随后,他那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了微微笑容:“嗯,妈妈,我们一起回家……”

“天……太让人难以相信了……”安可棠慨叹道,“竟然喂那么小的孩子吃了雪花莲……这真是……太可怕了……”

“呵呵,所以现在你们应该全都知道了,纪海柯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乔恩辰恨恨地说道。

“可是……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做……”雪见神情木然地问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哈哈哈哈哈……”乔恩辰仿佛在嘲笑她的单纯和愚蠢,“因为他害怕我记得这一切,因为他担心我对他怀恨在心,因为他想让我忘掉他对我做的所有事情,因为他要逃避对自己良心的谴责!”

“爸爸……”

“是的,纪海柯是个懦夫!当年为了逃避情感上的失败,他来到了待雪坡。然后为了逃避痛苦往事的纠缠,他吃下了雪花莲。再后来,又因为想要逃避良心上的责罚,他逼我吃下了雪花莲!他的这一生都在逃避!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懦弱最没用最可怜的男人!”

“不!你不要这么说我的爸爸……”

纪雪见泣不成声。

她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爸爸的脸庞,那温柔的,亲切的,总是笑意盈盈的……爸爸。

“原来,是纪海柯喂你吃了雪花莲,所以你忘记了这一切。”安可棠沉声说道,“可是,既然你服下了雪花莲,就应该会将那些悲惨记忆全都遗忘干净啊,你又怎么还会都记得呢?”

“是的,如纪海柯所愿,当时的我确实将那一天,将那些可怕的前尘往事全都忘掉了。其实,我自己也是多么希望能将它们彻底忘掉,多么希望我永远都不会再想起来!可是……可是那一天,我和雪见一起登上待雪坡的开春之日,当那些火红艳丽的雪花莲瞬间绽放于我的眼前,我的脑袋一阵剧痛。随后,空难,坠机,妈妈,纪海柯……那所有的一切全都在我的脑海中复活重生。我……全都想起来了……”乔恩辰痛苦地回忆道。

“所以,是那一天绽放的雪花莲刺激了你,让你想起了本来忘记的一切?”雪见眼睛里的光芒逐渐熄灭,再也没有了悲喜表情,“所以……后来的那些事情,全都是你干的?”

“是的,”乔恩辰的回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一年,江之原拿去参加NPPA并获得大奖的摄影作品‘见雪’,其实……是我发给他的……”

“恩辰,恩辰,吃饭了。”楼上却无人应答。

纪雪见走到了二楼,幽深走廊的两侧,是四扇一模一样的木门。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打开哪一扇。

前方亮起一道光。

“202……”雪见喃喃念着,走向那扇虚掩的门。

房间犹如黑洞般深邃诡谲,她看见在一道白光笼罩中,是一张似曾相识却模糊不清的脸。

“恩辰,你在做什么?”雪见轻声问。

乔恩辰却并不理她,自顾自在电脑前继续敲打着键盘。

“恩辰?”雪见走向他。

“滚开!”

猛然袭来的外力,让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终于难以置信地认出眼前男孩的真面目。

发丝纠结,形容枯槁,面色惨淡,嘴角狰狞……仿佛将全世界用于形容“恐惧”和“可怕”的字眼放在他身上亦不为过。

雪见突然发现,眼前的男孩并不是那个唇边开满水仙,眉目璀璨鲜艳的“恩辰”。

“你是谁……”她哆嗦着问。

“我是谁?”乔恩辰蹲下来,逼视着雪见的脸,“你会不认识我是谁?我是你最重要的那人啊,我是乔恩辰啊!”

“不,你不是……”她坚决否认。

“什么,我不是?”乔恩辰面容狰狞,“那你说!我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是谁?连你都不知道我是谁,我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他的语言宛若艰涩难懂的魔咒,一字一句吞噬着雪见的心。

然而从他眼底偶而闪过的一抹温柔,却又让她犹疑不定。

“恩辰……到底是不是你?”雪见讷讷地问道。

乔恩辰狰狞的眉目突然松弛下来,换成一抹疲惫和颓丧,他的语气柔软缓和,一如她所深深眷恋的。

“是啊,是我……”

“恩辰,你刚刚怎么了?”雪见欣喜若狂,轻抚他的脸颊。

“雪见,我……”他无力地伏在她身上,在她的耳边低诉道,“我只是觉得……我现在……很不幸福。”

然后,他“呜呜”地哭了。

“那一次,被我撞见的那一次,你发了疯想要掐死我的那一次,你正在用电脑把‘见雪’发给江叔叔?”纪雪见问道。

“是的,我不光把这些照片发给他,在信中,我还以纪海柯的身份委婉地提醒他,‘我’很愿意让更多人看到‘我’的作品,如果可以把它们在国际刊物上发表出来就好了。但是‘我’又不希望用‘我’的名字,因为‘我’已经从摄影界隐退,并不打算再复出了……”乔恩辰解恨地说道。

“然后……正苦于没有灵感,没有作品的爸爸,就在你的引导之下,一时鬼迷心窍,把‘见雪’送去NPPA了……”江未童恍然大悟。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冒充爸爸去误导江叔叔?”纪雪见追问道。

“为什么?他不是最想保护待雪坡吗?他不是最想保护你吗?这些不都是他最为珍视的东西吗?我就要让他尝尝,失去最重要的东西,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滋味!”乔恩辰就像一个恶魔,发表着邪恶恐怖的演说。

“乔恩辰,你错了,你真的错了……”江未童摇着头说道,“你以为当年纪叔叔是情感失败才离开城市,游走他乡?其实,他是不想伤害自己最好的朋友,同时,他又希望能实现自己终生的理想!他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而他后来最终留在了待雪坡,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服下了雪花莲,将前尘往事尽数遗忘,”久未说话的安远薰插话道,“我想……他一定是找到了值得他守护一辈子的人……也就是雪见的妈妈,因此,这个浪**游子才会愿意放弃所有的自由,悉心守护这待雪坡的日升月落,悉心守护这平淡温暖的一朝一夕……这是……生而为人的羁绊,也是……生而为人的……幸福。”

安可棠深情地看了她一眼,赞同地点点头。这对经历坎坷遍尝痛苦的游吟香薰师,是否也会因为彼此的羁绊而放弃这一生的漂泊和自由?

“恩辰,我真的……对你很失望……”纪雪见双瞳如死灰,声音清冷得不着一丝痕迹,“虽然爸爸他……他可能因为一时贪恋摄影而铸下大错。但是我想……他喂你服下雪花莲,是真的因为……他心疼你……因为他,他曾经也受到过伤害,他也有想忘但是无法忘却的痛苦回忆。他不舍得你,他想要你抛掉人生路上的所有沉重负担,快快乐乐地长大。那些痛苦和愧疚,爸爸从未忘记。因此,他才会将歉意化为温柔,用这些年的悉心照顾来补偿你……爸爸曾对我说过,无论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不幸,只要你能忘记,只要你能抛弃,那你就能以全新的面貌在这个世界上重生,开始另一段纯净的生命……”

“借口!这些全部都是逃避责任的借口!你们全都是非不分吗?你们全都鬼迷心窍了吗?怎么还在替那个混蛋说话?幸好……我有证据,我有证据!”乔恩辰从怀里掏出一叠相片,“你们看,我后来偷偷在纪海柯的柜子里找到了这卷胶卷,我把照片全都洗了出来!你们看,你们看啊……”

乔恩辰终于化身为一个歇斯底里的狂魔,他将手中的相片猛地抛洒出去。

层层叠叠,铺天盖地。

那些相片上,镌刻着那一年的待雪坡上,那场从天而降的悲惨意外。

熊熊燃烧的树木,冒着青烟的残骸,四分五裂的肢体,荒凉一片的雪原……

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纪雪见拾起零落在风中的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浑身漆黑,嚎啕大哭的小男孩,那便是那一年的乔恩辰。

“恩辰……你受苦了……”眼泪再次刷地流了下来。

“你不是替他开脱吗?你不是替他辩护吗?你不是仍旧不相信我说的话吗?”乔恩辰冷笑着说道,“看到这些照片,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是,谁都会犯错,谁都不是神仙圣贤……”雪见已无力再和他争辩。

“没错!所以谁都没有那么伟大!所以谁都没有那么容易就能原谅!更不能如此轻易就把那些仇恨全都忘掉!”乔恩辰咬牙切齿地说道,“所以,纪雪见,是你的爸爸害我没有了妈妈!是你的爸爸剥夺了我的记忆!纪雪见!我要报仇!妈妈,我要为你报仇!”

“恩辰……”

眼泪化成海,汹涌流成灾。

“果然……是你!是你害死了雪见的爸爸!”顾司岩愤怒地咆哮着,“你恢复记忆的第二年春天,你和雪见爸爸一起去待雪坡的时候,你设计害死了他!然后,你伪装成老九,一直潜伏在雪花莲!是你干的,果然全部都是你干的……我要杀了你,你这个畜生!”

“不,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出人意料的,乔恩辰竟然摇着头否定道,“……不过,我知道我说了也是白说,你们又会说我是在撒谎,反正……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

“什么?不是你?那我爸爸……他为什么会失踪?”纪雪见怔住。

“你这个混蛋!你还想骗谁?是你!一定是你杀了雪见爸爸!”顾司岩悲愤难当,奋起一跃扑向乔恩辰,却被安可棠死死摁住。

“等等,我想我们都忘了一个人,”安可棠分析道,“还有一个人他也知道‘雪花莲’的秘密,还有一个人……他与这件事一定也脱不了干系……”

“是谁?”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一定是那个人!”纪雪见终于再次想起了他,“是他,匿名把一包‘雪花莲’寄给了江之原。他一定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猝然响起一阵近乎疯狂的笑声,“看来,终于有人想到我了啊!哈哈哈哈哈……”

天色混沌,阴风凛冽,从险峻山脊线的那一端,待雪坡的北侧缓缓走出了一个人。

“夏森流!”众人惊诧大叫。

江未童正要冲上前去,却被安远薰给拉住了。

果然,夏森流走得跌跌撞撞痛苦不堪,他的双眉紧锁,双手被反扣,嘴巴被人用胶布给死死封了起来。

而在他的身后不停推搡着他向前走的,正是——麦心磊!

“我还在想,你们究竟还要我等多久呢?我都已经迫不及待跃跃欲试想要登台了呢,”麦心磊发出一阵刺耳狞笑,“你们这些蠢货啊,线索都已经这么明显了,我还以为你们一回待雪坡就会先来找我算账呢。没想到,你们直到现在才想起我来……”

“森流,你没事吧!”看见夏森流这个样子,纪雪见担心极了。

夏森流的双手被绳索紧紧缚住,他拼命点着头,嘴里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似乎在说:“雪见,没事,我没事,你放心吧。”

“麦心磊,果然这一切……都是你捣的鬼!”顾司岩咬着牙说道,“都怪我愚蠢,之前还上了你的当,被你骗着给雪见服下了雪花莲!”

“哎哟!要不是你自己心疼雪见,想要帮她减轻丧母的痛苦,又怎么会被我利用,做出这么白痴的事情来?”麦心磊白了顾司岩一眼。

“心磊大哥……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雪见似乎仍旧难以接受,这个一向乐观开朗,默默照顾着自己,在大家的眼里是个幽默又热心肠的邻家大哥,竟然会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为什么要这么做?”麦心磊瞟了一眼乔恩辰,“哼,我要不要说出来呢……”

乔恩辰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哆嗦着嘴唇说道:“麦心磊,你这个禽兽。我不会再害怕你,不会再被你继续威胁下去了,这么些年来,我每天都生活在水生火热的痛苦和恐惧之中,不断被你折磨着……我要把这一切都说出来,无论还有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都到这一步了,呵呵,好吧……”麦心磊收敛笑容,脸色阴翳得如同一具僵尸,“纪雪见,你的爸爸其实并没有失踪……”

“什么?”雪见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猛然窜起希望的火焰,“那么他是……”

然而下一秒……

“他……死了!”

麦心磊亲手将她推进了地狱。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谁的泪眼依稀看见,那一年开春时刻,那最后的待雪坡。

天色将明未明时刻,北风呼啸肆虐而过。开春之前,破晓之前的待雪坡,冰寒彻骨,狂风大作,宛若沸腾燃烧的地狱,即将迎来最后的涅槃时刻。

待雪坡南坡的山路上,正一前一后行走着一大一小的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眉目清秀的青葱少年,但此时的他双眉紧锁,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周边暗藏的危险,闷着头疾步向山上攀援。

紧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面容英俊,却透露出一丝苍凉况味,身上背着大大小小的各种工具和背囊。

“恩辰,你慢点儿走!”纪海柯在他的身后叫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待雪坡危机四伏,一定要万分留意,当心脚下!”

然而走在前面的男孩却充耳不闻,不管不顾地大步向山上进发着。

“恩辰!”纪海柯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他,“你不要命了吗?”

“不用你管!”乔恩辰拼命挣扎着,“我死了才好!我死了就能跟我妈团聚了!”

“啪”地一声响,纪海柯一个巴掌扇在乔恩辰的脸上,“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你……打我……”乔恩辰捂着脸,斜着眼睛恨恨地瞪着纪海柯。

“孩子,我……”手上还残留火辣辣的疼痛,却不及纪海柯心痛的十分之一。

“你忘了我妈临死之前你答应过她什么吗?”乔恩辰冷冷质问道。

“我……”这是纪海柯的死穴,他无言以对。

“还是……你恨不得我去死?”乔恩辰又冷哼了一声,“死了就一了百了。”

“孩子,你怎么可以这么说?”纪海柯心痛地说道,“这些年来,难道我对你不好?难道我不是把你当做亲生孩子一样去照顾?我一直想要弥补你啊……我的孩子……”

“弥补?你所谓的弥补,就是给我吃那会让人失忆的药吗?”乔恩辰刺中他的痛处。

“闭嘴!”纪海柯失声大叫,“不是跟你说过,以后再也不许提起这件事吗?”

“你害怕了是吗?你害怕我想起了以前的事了,是吗?你害怕我会因此而恨你,是吗?你害怕我会报复你的家人,是吗?”乔恩辰愈发地咄咄逼人,“但是很可惜,我全都想起来了,再也不会忘掉了!”

“听着,孩子,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那些全都是过去的事了,如果你无法忘记,你是不会有未来的!”纪海柯扳过乔恩辰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孩子,你还年轻,还不能理解什么是遗憾,什么事你应该放手,而什么事你又应该牢记。孩子,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未来的路还有很长很长,你不可以被仇恨沾染,背负如此沉重的过去……你要记得,仇恨、遗憾,人生中无法再重来一次的过往,这些都是你应该忘记的。而……温暖和美好,才是你应该牢牢刻在心底,永世不可遗忘的……”

乔恩辰却避开他的视线,冷冷看向一旁:“可是,难道遗忘过去,就是一个人应该做的吗?遗忘别人对他的伤害,做一只任人宰割的沉默羔羊……”

“恩辰,没有人想伤害你,大家都拼了命地想保护你。你的妈妈,她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你的重生,你更应该好好珍惜啊……”

“不是,根本不是!我的妈妈是被你害死的!如果当时不是你忙着拍照,是来得及救出我妈妈的……”

乔恩辰呜呜地恸哭起来,此时的他终于露出了自己最真实的面目,那个不折不扣的,脆弱、无助又可怜的孩子。

正在此时,阴风搔动草丛,暗影隐约晃动。

“是谁?”纪海柯警觉地呵斥道,“那里躲着的人,赶紧给我出来!”

“哎呀……我说在这开春之前的最后冬夜,还会有谁这么大清早就爬上待雪坡呢,原来……是纪大哥啊。”

从阴暗处缓缓现身的人影,是麦心磊。

“麦大哥,你怎么也在。”看到这个邻家大哥哥,乔恩辰乖巧地打招呼。

然而纪海柯看到麦心磊,却紧蹙起眉头,他冷冷说道:“你来干什么?你跟踪我们?”

“干什么?”麦心磊冷笑一声,“你们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不跟踪你们,我怎么会知道,究竟该如何采摘待雪草和雪花莲?”

“我不是跟你说过,绝不可以这么做吗?我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更别指望我会跟你一伙!”纪海柯严厉呵斥道,“‘雪花莲’绝不可以流出待雪坡,流传到世界上!”

“哎哟,瞧你说的,你也知道雪花莲的奇异功效是吧?否则你就不会把雪花莲给这么小的孩子吃,想把他的杀母仇恨给抹掉了。”麦心磊嘻嘻一笑,“难道只许你达成自己那些自私卑鄙的目的,就不允许我们把它贡献出去造福人类?”

“我……”纪海柯一时语塞,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

“那又是怎样?我刚刚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哦,”麦心磊看向乔恩辰,将阴狠面孔替换成一张和善亲切的脸,“刚刚是你说,当年他对你妈妈的死袖手旁观,是吧?如果不是他磨磨蹭蹭,你的妈妈就不会死,是吧?”

看着善恶莫辨的麦心磊,乔恩辰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恩辰!”纪海柯心痛地唤道。

“那你说……如果待雪坡的居民全都知道了,那个会帮他们拍出美美照片的和善大叔,其实是个见死不救的冷血大魔王,他们会怎么想?”麦心磊眼珠子一转,“哦,对了,还有雪见,雪见应该也不知道吧?如果雪见知道她最最最亲爱的老爸,竟然杀掉了她最最最亲爱的乔恩辰的亲生母亲,她会怎么看他的爸爸呢?嗯……她应该会哭吧,啊?”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纪海柯不安地问道。

“想怎样?你应该早就知道的呀!”麦心磊说道,“很久很久之前,我就来找过你,想跟你一起合作,把待雪坡上的‘雪花莲’制成药剂,在全世界范围内进行推广贩售。你应该知道,这个人间会有多少痴男怨女,会有多少爱恨纠葛,会有多少人想把痛苦悲惨的前尘往事全都忘掉,就有多少人会对‘雪花莲’感兴趣,就有多少钱……会源源不断地飞到我们的钱包里!”麦心磊疯狂地大笑起来。

“可是,将悲惨记忆洗刷干净这种功能,不是你想象得这么简单的!并不是用橡皮将白纸上的痕迹擦拭掉,也不是在电脑上按下‘DELETE’键!雪花莲一旦流入到世界上,势必会引起混乱,到时候,连待雪坡也会被毁了的……”纪海柯再次表明自己的立场,“不可以,绝不可以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这样的事!”

“你以为现在外面的世界里就没有雪花莲?”麦心磊的话出人意料。

“什么?为什么会有?你做了什么?”纪海柯大吃一惊。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早就在你家里偷偷弄到了一点雪花莲的粉末,把它寄给了你以前大学时代的好朋友,那个叫江之原的家伙。”麦心磊说道。

“你怎么会弄到他的地址?”

“那次我在你家,跟你提出想要将雪花莲推广贩卖的事情被你拒绝了。当时你狂骂了我一通之后就出门了,而你的电脑正好开着,我便把你和他的通信全都看了一遍。于是我就想,既然你邀请他来待雪坡,他却不领情。那我偷偷给他寄一点雪花莲粉末会如何呢?会有怎样的效果呢?他会把失去老婆的痛苦都忘掉吗?于是,我就把他的地址抄了下来,然后把问你讨要的雪花莲粉末寄了一点过去……可惜的是,效果好像并不明显,也不知道是这雪花莲粉末让他不为所动,还是他压根儿就不觉得痛苦……不过,后来他冒名顶替把你的‘见雪’拿去参加摄影大赛,不知道会不会和雪花莲有关呢……”

“是你!原来是你这么做的!我真后悔告诉你雪花莲的秘密!而你,居然从一开始就骗了我,跟我要雪花莲,说有难以忘怀的痛苦想通过药物得以解脱……原来这些全部都是骗我的!”纪海柯的脸色煞白,“我竟然相信了你,你这个混蛋!”

“哼,纪海柯,我告诉你,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如果我懂得将花瓣制成药剂的技术,我还用得着来找你?我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麦心磊明显地开始不耐烦起来,“你快点决定吧,要不跟我合伙,要不我现在就下山,去揭穿你的真面目……”

“麦心磊!你仔细想想!这安宁美好的待雪坡,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存在,为什么一直天灾不断,鲜少有世人问津?”纪海柯慨叹道,“是老天爷啊!是老天爷在阻止世人勘探它的脚步,是老天爷在保护这天堂一般的存在!因为老天爷知道,世事无常,人心叵测,人的贪婪心是个无底洞,会将一切都摧毁啊!你为什么又要一意孤行,非要一手毁掉这儿淡泊宁静的生活呢?这里,也是你的家乡啊……你去说吧,你去告诉他们吧,你可以毁掉我的生活,但你绝不可以毁掉待雪坡!我是死也不会跟你同流合污的……”

似乎连老天爷也听见了纪海柯的悲愤,感慨于麦心磊的贪婪,忽然之间,天光乍亮,闷雷滚滚,这开春之前的最后一场暴风雪,似乎就快要来临。

“啊!快看!”乔恩辰抬头看向天空,只见一道燃烧着的火红光影,正从西南方向的天空中急速下坠,呼啸着向待雪坡俯冲过来!

“是空难!”纪海柯立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对前方的乔恩辰呼喊道,“恩辰,快过来!”

“不要!”乔恩辰拔腿向前奔跑。

眼看他就要跨越那道山脊线,从待雪坡的北坡迈向了南坡。

“恩辰!”纪海柯一个飞身扑上去,死命拉住乔恩辰,“现在不可以过去,太危险了!我们赶紧下山!”

“你放开我!”

乔恩辰回过身来,拼尽全力猛地推开纪海柯……

“啊……”

尚未来得及发出呼喊,纪海柯便飞身出去,直挺挺地坠落进待雪坡北坡那深不见底的悬崖之中。

“恩辰……要听话……要快乐……”

烈烈狂风中,隐约传来纪海柯最后的叮嘱。

“我……我……是我杀了他……”

少年乔恩辰,面色如雪,目光如灰。

下一秒——

天崩地裂,火海肆虐。

这场惊心动魄的回忆,如同一枚滚烫危险的火球,在每个人的心头碾过。

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泪流满面,有人面如死灰,有人颤抖恐惧,也有人……心碎无痕迹。

“所以……雪见……确实是我……是我杀死了纪海柯……是我……亲手……杀死了你的爸爸。”

乔恩辰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雪见看着眼前的男孩,却再也不敢靠近。终于,那个曾经柔弱的纯白少年,被惨烈岁月摧残成一个杀人狂魔。那个曾经最疼惜最依赖最想保护的人,却亲手毁灭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切。

纪雪见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摇着头,嘴里喃喃念叨:“不……不是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是真的,我可是全都亲眼看见了哦,”麦心磊狞笑着说道,“乔恩辰,我和你不是还有约定吗?难道你都忘了吗?”

“约定?”顾司岩问道,“什么约定?是让乔恩辰伪装成老九这个本来并不存在的人吗?”

乔恩辰无力地点点头:“是的……空难过后,我和麦心磊在待雪坡上醒过来,当时我全身都被大火严重烧伤,疼痛难忍……而可恨的是,麦心磊的身上却几乎一点儿伤痕都没有。麦心磊对我说,是我亲手杀死了纪海柯,雪见是不会原谅我的,如果我答应他的要求,他就救我,并且想办法帮我隐瞒真相……后来,他在我的全身缠满绷带,让我伪装成……一个叫‘老九’的人……并嘱咐我绝对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把绷带摘下来,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你还不感谢我救了你?否则,你烧成了那个鬼样子,根本活不下去!”麦心磊说道。

“然后,你就以‘老九’的身份潜伏进雪花莲?”顾司岩追问道,“可是,为什么呢?麦心磊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我想要知道如何炼成雪花莲的药剂啊!”麦心磊得意洋洋地说道,“所以,老九就是我的卧底,我让他呆在纪雪见母女的身边,找机会发现提炼这种药剂的方法!可是,这个蠢货,一直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拼命地拖延……拖到后来,雪见的妈妈都疯了,然后跳崖了,他都没什么成果!再到后来,连我都没什么耐性了,也懒得管了……”

“乔恩辰,你为什么要答应这个疯子的要求?”顾司岩不解地问道。

“因为,因为麦心磊说,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他就去把所有真相告诉雪见,去告诉她,是我杀了她的爸爸……”乔恩辰低声说道,“雪见会恨死我的……”

“你这个笨蛋!你这个傻子!你这个白痴!”顾司岩深深叹气道,“其实……那只是一场意外啊!”

“于是我就想,假装成老九也好啊……至少可以天天呆在雪见身边,虽然……虽然我无法靠近她,也触摸不到……虽然,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客居于此的陌生男人……但至少我能留在她的身边!但如果……如果她知道是我不小心杀了她爸爸的话……那我就……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啊……”乔恩辰思维混乱,有些语无伦次。

雪见的心头,又浮现出那个总是佝偻着脊背的老九,那个总是默默无声,蛰伏在雪花莲202号房间的老九,那个总是在午睡时,为她添一件衣裳的老九,那个总是在深夜劈一堆柴,整齐堆放在壁炉旁边的老九,那个从不打扰,总是远远注视关心着她的老九……

“恩辰……”

眼里的泪水早已干涸,然而眼底却仍存有怜惜。

“雪见……对不起……后来,后来那个夏森流来了,你竟然把他当成了我。我才知道,原来你是那么地思念我,于是……我就一直给你发一些试探性的电子邮件……我想要知道,你是不是还能接受我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乔恩辰就像个孩子,哭得悲哀无力。

“恩辰,你这个傻瓜,我一直都在等待着,等待有一天你会回到我的身边……”雪见的声音温柔轻缓,“我从来没有改变过,过去是这样,现在……仍然是……”

“不,你不会原谅我的……是我杀了你的爸爸啊……”乔恩辰的双手拼命捶打着地面,手掌上渗出血来,“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唉,本来我以为,或许一切会就此平息。老九就这么在雪花莲住下去,我也不打算再动什么发大财的脑筋了。其实这样也蛮好的,当年的事情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再有人受到伤害。可是,都怪这个白痴……”麦心磊狠狠推了一下夏森流,“都怪他突然跑到待雪坡来,都怪他假装成什么乔恩辰,都怪他要代那个该死的江之原来道歉,把原本风平浪静的待雪坡再次搅和得乌烟瘴气……”

夏森流的嘴里发出“呜呜哇哇”的愤怒声音,拼命扭动着身体反抗他,然而却无济于事。

“我说雪见,你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在雪花莲生活下去,这样该有多好?我会照顾你,老九会照顾你,顾司岩也会照顾你,你什么都不会失去。你非要去探究什么失踪真相,非要去寻找什么乔恩辰的下落,这一切……”麦心磊冷冷地说道,“今天的这一切后果,全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不,麦心磊,你错了……”雪见的声音,此刻变得冷静又镇定,她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是的,或许我爸爸,或许乔恩辰,或许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曾经犯下过大错,但是,他们全都怀抱着一颗善良温暖的心,想要呵护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但是,你却什么想要好好守护的东西都没有。你是一个空洞的人,你的心脏被私欲和贪婪填满!你不懂得什么是这世间真正美好的存在,你不懂得什么是你就算为之粉身碎骨,也要拼命保护的东西。你不是卑鄙,也不是龌龊,你是……可怜。”

“哈哈哈哈哈哈……”尖锐可怖的笑声,再一次浮**在待雪坡那阴云密布的山头。

“是吗?是我可怜?那我就让你们知道,到底是谁最可怜!”麦心磊一下子撕开贴在夏森流嘴上的胶布,“多亏了这个蠢货,如果不是他再次突然跑到待雪坡来,如果不是他来向我打探关于雪花莲的秘密,可能我还不知道你们已经从江之原那儿了解到了我的线索。本来,这一切都可以继续隐瞒下去,那么天衣无缝……都怪这小子!既然是这样……那就拿他……来消消我的怒气吧!”

“麦心磊,你想干什么?”顾司岩大惊,“你不要再做蠢事了!”

“哦?蠢事?你们有这么多人在,现在乖乖地被你们束手就擒才是真正的愚蠢吧?顾司岩,你的心脏病那么严重,也活不了多久了吧?而纪雪见和乔恩辰,知道了真相的你们,还能相逢一笑泯恩仇吗?哈哈哈哈哈……反正你们这些剩下的人,生活也全都被毁掉了!那么现在……无论如何,我也得拉一个人跟我陪葬啊……”

“不要!森流哥哥!”江未童尖叫出声。

麦心磊掏出一枚丝绸包裹,诡谲山风吹扬起一阵让人悲伤欲断魂的香味,那便是……凝结这世间多少悲欢离合的,雪花莲。

“这是……这是森流哥哥从我爸爸那里拿来的雪花莲粉末!”江未童说道。

“是啊……这绛红色的雪花莲……能洗刷所有悲伤过往的雪花莲……这挑起一切祸端的雪花莲……其实,也只不过是一摊有点儿香味的渺小尘埃吧……”麦心磊打开包裹,将那一小捧粉末摊在手心。

狂风四起,尘埃离散。

如同这纷扰世情,终将离散在时间的风霜里。

突然之间——

乔恩辰一跃而起,一把夺过麦心磊手中的雪花莲,尽数倾倒进自己嘴里……

“哈哈哈哈哈哈……都忘掉吧!吃了这些粉末,我就能把这所有的丑恶,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可怕回忆……全部都忘掉了吧……哈哈哈哈哈……”乔恩辰疯狂狞笑。

“那就一起去死吧!”

麦心磊一手揽过乔恩辰,一手扯住夏森流,想要跨越那道山脊线,逃向那危机四伏的待雪坡南坡……

“恩辰!森流!”纪雪见的惨叫声划破天空。

与此同时——

如同被天神赐予了力气,顾司岩几步冲上前去,奋力将乔恩辰和夏森流推倒在山坡上。然后,他死死抱住拼命挣扎的麦心磊,纵身一跃,飞向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悬崖……

“司岩哥哥!”纪雪见和裴雨霁同时伸出双手,却只拥抱住一缕虚空。

一切如此之快,瞬间灰飞烟灭。

乌云密布翻滚,冷风呜咽冰冻。

天空中突然降临细密纯白的雪花。

由小变大,洋洋洒洒。

降落在这悲伤静默的待雪坡上。

竟然……一瞬便入了冬。

待雪坡……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