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明崎艺术大学,江之原教授办公室。
“吱嘎”一声响,陈年木门被人推开,一股淡雅馨香扑面而来。
“啊……”向前几步的纪雪见禁不住惊呼出声。
只因办公室的墙壁上,挂满了尺寸不一、琳琅满目的摄影作品。有惟妙惟肖的肖像,有栩栩如生的风景,有美轮美奂的特写,有大气磅礴的远景。虽然这些相片并不能摆脱掉刻意的匠气,却仍不失为相当优秀的摄影作品。
在办公室中央的檀木办公桌后面,端坐着一位形容沧桑,外形与真实年龄并不符合的中年人。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用近乎虔诚的神情等待着一位贵客的莅临。
怎么?那是江之原教授?
为何他竟如此苍老颓败?
“江……叔叔?”纪雪见犹疑地开了口。
“雪见……雪见……是你吗?”竟有热泪夺眶而出,江之原激动得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迎上前去。
“爸爸,您慢一点……”江未童赶紧上前扶住他。
“雪见,真的是你吗?”江之原的双手哆嗦着摸上雪见的脸颊,“虽然在老纪的照片上看过你无数次,但我却从没有当面见过你,我的好孩子。可惜我这双眼睛已经瞎了,再也没有这样的福气了,可惜啊,真的可惜啊……”
那一双苍凉眼窝黝黑空洞,陷落于印痕密布的脸庞。数年前,江之原的视力突然开始迅速衰退,终于在两年前完全失明,人生归于彻底的黑暗之中。虽然是原因不明的病理性视力障碍,江之原却固执地认为:这是老天给予他的惩罚,对于他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错误的最终惩罚。
“江叔叔……”庞杂百味充溢于雪见心头,有喜悦,有悲伤,更多的则是遗憾。她轻轻抿嘴,心底却再也没有一丝怨恨。
一时间,她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报应啊……这是我的报应啊……”江之原老泪纵横。
“江叔叔,您别这么说自己,”纪雪见扶江之原在檀木椅上坐下,“虽然我也是第一次和江叔叔见面,但对于我来说,您却是个一点儿都不陌生的人呢。”
“哦?”江之原诧异,“怎么会……”
“因为,我爸爸他总是提起你啊,”雪见微笑着说道,“他总是说,在离极北城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四季如春的千里之外,有一个他的好哥儿们,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懂自己,和自己最臭味相投的人。他们肝胆相照,无话不谈。他们曾一起逃课,一起摄影,一起到处旅行,也一起……喜欢上了同一个女孩儿。”
如同被电流穿越了身体,江之原猛地一颤,脸色变得煞白。
纪雪见却丝毫没有察觉,她继续笑着回忆道:“想来也真的很奇怪呢,两个好兄弟爱上同一个女孩,明明应该是最痛苦的事情啊,为什么我爸爸他……却好像一点儿都不难过呢。他总是语调轻快地说起这些,就好像是在念一首云淡风轻的唯美诗篇。”
“雪见……”隐约有泪光在江之原的眼眶中闪动。
“所以我就想,江叔叔一定是个非常好非常善良的人,所以爸爸才会如此珍惜这份友情,”纪雪见四下环顾,“对了,江阿姨呢,我也很想见见她。”
江之原再次狠狠哆嗦了一下。这一次,雪见察觉到了:“江叔叔,你怎么了?”
“雪见姐,”站在一旁的江未童低下头轻声说道,“我妈妈她……已经去世了。”
“啊……”纪雪见捂嘴,“对不起。”
“当年我出生的时候遭遇难产,生下我之后,妈妈便卧床不起,没多久就离开这个世界了。”江未童眼睛通红,声音低沉,“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这些年,一直是爸爸一个人将我抚养长大。”
眼泪终于沿着江之原苍老的双颊缓缓垂落,划出一道晶亮却沧桑的沟壑。
“雪见,我想有些事情,是时候告诉你了……”江之原轻咳一声,缓缓说道,“没错,我和你的父亲纪海柯,是大学时代关系最为亲密的挚友,只不过……”
“学长。”
身后突然响起清亮甜暖的呼唤。
纪海柯回头:“啊……是你……”
娉婷立于眼前的,正是他的学妹,明崎艺术大学油画系一年级新生,区以宁。此时的她正站在春日午后两三点的软糯光线中,朝着这位目瞪口呆的学长,温柔又害羞地微笑着。
纪海柯舔了舔嘴唇,他的双眸掠过区以宁的绵长黑发,掠过她的柔软脸颊,掠过她的晶亮眉眼,掠过她的饱满双唇,掠过她那依着绿树,穿着米色毛衣的婀娜身段。
这……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女孩吗?
不,不仅仅是自己。
这个叫区以宁的女孩,也是自己的同班好兄弟江之原梦寐以求的暗恋对象。甚至可以说,区以宁是明崎艺术大学大多数男生的梦中情人。只不过,冷艳高贵的她几乎从不理睬周围的任何一个男生,独来独往,我行我素。因此,她也被那些不甘心的小子们称作是“阿尔卑斯美人”。
真的是你冰冷如雪山?
不,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太过粗鄙,配不上如阿尔卑斯山脉一般高贵圣洁的你。
一直以来,纪海柯与江之原便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从来只敢远远观望,从未想过欺身靠近。
那么,今天……
纪海柯只觉口干舌燥,面目通红,甚至连呼吸都颤抖了起来。
“你……是叫我?”他难以置信。
“嗯。”女孩轻轻点头,双颊随即飞上一抹红晕,“我有件事情想请纪学长帮忙,不知道可不可以……”
“欸?你认识我?”纪海柯大吃一惊。
“扑哧”一声,女孩笑出声来:“当然认识啦!明崎艺术大学摄影系有史以来最**不羁,最才华横溢的摄影天才,纪海柯,会有哪个人不认识呢?”
被冠以如此多的璀璨头衔,尤其是从自己心仪的女孩口中说出来,纪海柯不禁轻飘飘地飞上了天。
“不要说跟她谈恋爱,也不要说牵她的手了,只要她能正眼看我一次,跟我说一句话,我就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纪海柯的脑海中闪过江之原曾经流着口水发出的感叹,不禁得意洋洋地哈哈狂笑起来。
“学长,你怎么了?”区以宁被吓了一跳。
“咳、咳,我嗓子有点不舒服,”纪海柯迅速收敛狂态,一本正经地问道,“怎么,区学妹找我有事情?”
“咦?学长你也认得我?”区以宁双颊通红,宛若被渲染成绛红色的绸缎。
“呃……这个……那个……”总不能说我早就对你垂涎三尺了吧!
纪海柯急得抓耳挠腮,支支吾吾:“嗯……你知道的,我和我的摄影系同学江之原,一起组成了‘江海写真二人组’。我们当然要把校园里适合做模特的男孩女孩们,都好好物色一番啊!所以,也不算……认识嘛,对你……多多少少……要有一点了解吧……”
“太好了!”区以宁竟兴奋得大叫出声,紧紧握住了纪海柯的双手。
“哎呀!你干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纪海柯倒像个受惊过度的女生一般,面红耳赤,尖叫连连。
“让我做你的模特吧!让我做你的模特吧!”很难想象,像区以宁这么文雅安静的女生,竟然会有如此兴奋疯狂的一面。
“呃……做我的模特?”
“嗯,是呀是呀,好不好啊,其实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请你帮我拍照啦!”
“哦……让我考虑考虑吧!”
“那么,明天下午两点,学校的茵茵河畔见咯!不见不散!”
“喂……”
那一天,直到凌晨一点三刻,心跳难抑的纪海柯仍旧辗转未眠,然而寝室之中早已鼾声大作,美梦一片。
“江之原,你睡了吗?”纪海柯朝自己的上铺小声呼唤道。
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有沉默空洞的漆黑一片。
唉,犹如撞到桃花仙一般的蜜运,纪海柯却不知该如何对江之原开口。此时此刻的他是多么想和自己最好的兄弟,一起分享这从天而降的惊喜邂逅。
可是……
纪海柯也知道,其实江之原是那么地喜欢区以宁。
“跟你说哦,今天我在学校闲逛的时候,有看到一个超正的妹喔!像‘倾国倾城’这种词语,用来形容她都不够格啦!”
“喂,不要随便动我的照相机啦!我怕你看到里面的美女,就不肯把相机还给我了!什么?哪里来的?我偷拍到的啦……嘿嘿!”
“海柯,其实我多想上前去问她,可不可以做我的模特儿啊!可是,我哪里配,我哪里敢呢……怪只怪她太完美了……”
“……”
纪海柯在黑暗中再次翻了个身,深深地叹一口气。
“以宁,我……我喜欢你很久了……你能……做我的女朋友吗?”
突然,身体上方传来这温柔且害羞的一声恳求,单纯少年隐匿在内心深处的美好念想,让这黑夜里也有了光芒。
纪海柯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翌日,午后两时,茵茵河畔。
穿着草莓优酪色连衣裙的长发女孩,身依垂柳盯着清澈河水发呆。彼时正是阳光明媚,飞鸟啼鸣,花香扑鼻。然而等待中的女孩却是那么专注,那么温柔,仿佛她此生中最隆重,最期待的一次约会即将来临。
终于,身后有了些微声响,女孩欣喜地回过头。
“纪学长,你……”
然而站在眼前的,却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个陌生男生。
男生满头大汗,脸颊通红,结结巴巴地对她打招呼:“区以宁学妹,你、你好,我叫江之原,和纪海柯是一个班的。听说你想找我们帮你拍照,海柯他今天没空,所以我,我就一个人来了……”
甜暖笑容瞬间灰飞烟灭,可惜你再也没能看见。
“她是妈妈,对吗?”江未童早已泪流满面,“你去拍照的那个女孩,她就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妈妈,对吗?”
江之原点了点头,眼中却再也没有泪水,他的眼泪早已被漫长的时间光阴消耗殆尽,蒸腾干涸。
“所以,后来你就和区以宁,也就是未童的妈妈在一起了?”雪见问道,“那么,我爸爸呢?他怎么样了?”
“是的,后来我和以宁相爱、结婚,婚后生下了小童童,不久之后,以宁就因病去世了。”江之原的情绪,已慢慢平静了下来。
“而海柯……我知道他,我知道他从没能忘记以宁,”江之原继续说道,“于是,他在大学毕业后谢绝了留校邀请,也婉拒了那么多待遇优厚的工作,说是要去云游天下,将风景都看遍。但其实……我知道他,他是无法面对以宁和我,他没有办法忍着痛苦看我们幸福快乐,还要给予无私的祝福……”
“原来,爸爸他……”纪雪见哽咽。
“你爸爸是一个非常替别人着想的人,他知道如果他和区以宁在一起,我是绝不可能原谅他的。但是,他却能够……他却宁愿摧毁自己的思念和爱慕,也要成全好兄弟的美梦,”江之原笑着摇了摇头,“跟他相比,我真是个自私自利又卑鄙的小人……”
“不,爸爸,你别这么说你自己,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个高大的男人,”江未童说道,“虽然我从小就没有了妈妈,但我从来都没觉得生命中有任何缺失。作为一个父亲,你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竭尽全力地保护我,给了我一个温暖快乐的家。爸爸,在我心里,你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父亲,最棒的男人……”
“我以为我们的故事已经足够百转千回,原来这荒凉人世间,每天都有如此许多的悲欢离合,在惨淡上演。”一直没说话的安可棠低声说道。
身旁的安远薰没有回应,她红着眼睛低下了头。
“可是,江叔叔,如果不是这样,我爸爸他就不可能到达极北城待雪坡,也不可能遇见我妈妈,那就更不可能有我啦……”纪雪见说道,“或许,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都是无法更改的命运……”
“是的,”江之原点头,“这一切都是注定的,这一切都是老天爷安排的,包括后来所发生的一切……”
“后来?发生的一切?”雪见不解,“江叔叔,你是说……这段故事仍没有结束?”
“其实我和区以宁在一起之后,不知不觉对海柯会有些疏远,这也是没办法避免的事。我总是一有空就和女朋友腻在一起,很少像以前一样,和他逃课打球旅游,四处走走拍拍,‘江海写真二人组’从此名存实亡。可能他也有所察觉,总是尽量不去打扰我们,避免与我们碰面。当时的我正沉浸在爱情的幸福甜蜜当中,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好兄弟……”
“纪叔叔好可怜,不光没有得到爱情,连最好的兄弟也失去了……”召恩小声嘀咕道。
“是啊,当时的我心里还有些得意,认为纪海柯一定非常嫉妒我。怎么样,虽然我拍照水平没你好,但我照样赢得了爱情,而你却什么都没有得到……”江之原苦笑道,“所以我根本不在乎纪海柯疏远我们,也没有想过要去挽回这段关系。但其实,海柯他是担心以宁对他余情未了,他害怕会伤害到我,于是迫不得已离开我们……”
“余情未了?爸爸,你是说,妈妈那时候仍然爱着纪叔叔?”江未童诧异道。
“是的,其实以宁之所以答应和我交往,是为了刺激纪海柯,希望他来找我决斗,把她给抢回去,”江之原笑着摇了摇头,“她万万没有想到,纪海柯会如此维护我,为了保护我甚至不惜与我们断交,远远地躲开了。”
“看来每个陷入爱情的女人,都是一模一样不折不扣的……白痴啊!”安可棠感慨道,随即被安远薰的一记白眼给勒令噤声。
“这些事情,是以宁在去世之前才告诉我的。她说,在毕业之前,她曾去找过好几次纪海柯,但纪海柯都避而不见,不予理睬。而一毕业,纪海柯就抛下这里的一切,抛下他所取得的辉煌成绩,远走他乡,四海为家,也是为了躲开她,不想破坏我们的家庭。以宁一边说,一边流着泪对我道歉。她说她对不起我,但纪海柯真的把我看得比他自己还要重要,她让我去把他给找回来……”
“妈妈她……爱你吗?”
“爱……吧。因为我……真的对她很好。”江之原竟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宛若身陷热恋中的懵懂少年,“虽然我也有所察觉,以宁似乎仍对海柯有着爱意。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每天日升月落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我。每天能看见她璀璨笑颜,抚摸她馨香长发的人,也是我。我还有什么资格不满足呢?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用生命去爱她,竭尽全力去照顾她,给她一个幸福温暖的家。”
“爸爸,我想……妈妈她这辈子一定很幸福。因为你,因为纪叔叔,你们都是善良的人。”江未童流着泪说道。
“不,和纪海柯相比,我还差得很远。”江之原摇摇头,“当你妈妈告诉我这些事的时候,我竟然开始隐隐憎恨起纪海柯,我嫉恨他,这个在我生命里如同幽灵一般纠缠不休的男人,这个让我挚爱的妻子临死前都流泪不止的男人……多年的漠视与回避,终于积蓄成咬牙切齿的恨意。我不服,我无法原谅,我要他付出代价!”
“只是,当时我爸爸早已离开了这里,怕是已经留在待雪坡了吧?”雪见问道。
“是的,纪海柯大学一毕业就离开了我们。虽然不与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但他一直通过电子邮件和我联系着。他把沿途拍摄的风景,偶然遇见的朋友,新鲜尝试的玩意儿……他所有的精彩生活,都一点一滴地展示给我们看。以宁经常和我一起看着他发来的照片,嘴里发出啧啧赞叹,我知道她是艳羡他,思念他,但却再也不会幻想要与他远走高飞。她终于明白,他是她生命里一枚可望不可即的纸鸢,飞得再高再远,也只能远远观望,再也无法比翼齐飞……”江之原痛苦地回忆道,“但对于我来说,他就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魔咒,纵然我百般避讳,却仍旧日夜萦绕。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或许……或许他只是认为,他已不会对我们的生活和家庭产生任何威胁,而他……又实在无法抛开我这个交清至深的老朋友……他却不知道,这样却会让我们三个人……都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不,”纪雪见摇着头否定道,“在我的印象之中,爸爸一直非常乐观开心,好像从没有什么困难能把他打倒,也不像在心底隐藏着不忍回首的痛苦过去……”
“对,这也是我想告诉你的……关于待雪坡的秘密,关于……雪花莲的秘密。”江之原的漆黑双瞳中投射出一抹奇异光辉。
终于来临了。
日夜盘旋,殷切期待的那个真相,终于就快要来临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万分地盯住江之原。
“在离开我们大约一年之后,纪海柯终于不再四处游走,选择定居于极北城待雪坡。在给我的邮件中,他是这样说的……”
吾友 江之原:
见信好。
久未联系,是否心底会持续揣摩不定,此时的我会人在哪里,又见识了怎样的人间奇景?是否邂逅另一段人生,撩开下一幕风景?
离开你们的这一年时光,我曾在赤道徘徊,在海洋渔猎,在极地流连,也曾攀爬那阿尔卑斯山岩,在恒河蝶泳,在富士山下酣眠。
只是,让我痛苦的是,无论我身处苦寒抑或暴晒,无论我遭遇危机还是美景,萦绕在我心头徘徊不散的,依然是你们的笑颜和身影。
是的,我从未能将你们忘记,从未能和往日岁月轻易道别离。
那一日,我再也无法忍受思念的煎熬,决定搭乘小型飞机,从北极飞越北半球寒带地区,想要飞回到你们的身边。然而在北纬66.3度附近,飞机突然遭遇强烈气流,并且机上导航仪器、救援系统全部失灵,最终坠毁在一片山坡密林之中……
当我终于苏醒过来,不知已经过了多久。
当时的我只觉得寒气刺骨,就快死去。然而当我挣扎着睁开双眼,才发现原来我已经身在地狱。
暗无天日,飞沙走石,火海肆虐,烟雾弥漫。
大火将寒冬里干燥的树林全都焚毁殆尽,飞机残骸早已被摧残成一堆黑色浆糊。我的周围不见半个人影,天地之间没有丝毫生机。
奇怪的是,当时的我竟然不觉得害怕。
我甚至轻轻微笑起来,或许这是老天爷赐给我的最好的结局。
一个四处游走的摄影旅人,将生命托付于未知的路途,或许这才是最适合他的生命终点。
不是吗?
此生最美的风景,便是遇见了你们。
既然风景都看透,又何必执着于天长地久。
我就这么放弃了无济于事的呼救,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笑意,等待最终时刻的来临。
当我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安然躺在一个温暖舒适的木屋中。壁炉里的柴火吡啵作响,空气中浮**着幽幽香气,隐约有摇曳灯火正释放着让人心安的光辉。
还有……一个穿着白色毛衣裙的长发女子,正站在床边对我绽放殷殷笑意。
“你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如同天籁绝音。
好美,真的好美……天堂,应该也不过如此吧……
看着那女孩温柔秀美的脸庞,我竟然脱口而出:“你的翅膀呢?”
“欸?”女孩诧异道。
“天使……不是应该都有翅膀的吗?”我傻乎乎地追问道。
女孩“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你误会了,这里不是天堂,这里是极北城的待雪坡,你现在在我的家里,是一家叫做‘雪花莲’的咖啡馆。”
极北城?待雪坡?雪花莲?
我被人救了?!
女孩仿佛读懂了我的心事,她微笑着点点头,然后递过来一枚白色骨瓷咖啡杯:“你昏睡了这么久,体力精力早已严重不足,赶紧把这个喝了吧……”
我接过咖啡杯,深吸一口气,一缕奇异又醇厚的香气充盈鼻腔,瞬间让我浑身的肌肉放松柔软,让我身上的伤口不再疼痛。好香好好闻的味道!我赶紧尝了一口,烫得我直咂舌头。然而,那一小口**却像是具有魔力一般,顺着我的口腔、喉管、胃袋,一直蔓延到我的血管、四肢、大脑……我的身体就像被轻盈柔软的雪花撩拨抚摸,却又那么温暖,那么安心……
当我再次沉沉睡去之前,我听见那女孩的声音如催眠乐曲一般柔软动听。
“睡吧,睡吧,这一觉醒来,那些所有的痛苦过往,那些所有的可怕回忆,全都灰飞烟灭,不复存在……这是‘雪花莲’赐予你的神奇本领,它将为你打开一段新的人生……”
……
“所以,那个穿白色毛衣裙的,被我爸爸误认为是天使的女孩,她就是我的妈妈,对吗?”纪雪见的眼中噙着泪水,“是她救了爸爸,把他带去了雪花莲,对吗?从此爸爸就留在了妈妈身边,留在了待雪坡,再也没有离开过极北城……”
“是的,”江之原点头道,“海柯给我的信里是这么写的。他好像将我们之间的痛苦纠葛全都遗忘干净,从此在信中再也没有提到过以前的事,而总是给我们描述待雪坡的风景有多么诡谲奇妙,雪花莲的美食有多么好味特别。他好像真的将那些痛苦的前尘往事,全都遗忘得一干二净……”
“是因为……”一道光闪过纪雪见的心头,她却没有勇气亲口说出那真相。
“我想,是因为‘雪花莲’的缘故。你妈妈给他喝的待雪咖啡中,加入了‘雪花莲’的粉末。于是,海柯他把人生中所有的痛苦记忆,全都选择性过滤掉了。甚至,连区以宁这个人,也被他硬生生地从脑子里剜掉了。因为,她是他所有烦恼和痛苦的来源,于是,他索性将这个人,都给彻底遗忘了。从此,他的生命中只剩下待雪坡,雪花莲,只剩下你妈妈,只剩下你,以及你们一家人幸福圆满的生活……”
“看到海柯终于不再游**,安定下来,我以为以宁会真心祝福他。然而,人终究是不甘心的。对于那些自己未曾得到,却被他人随意拥有的东西,无论谁都无法轻易释怀。以宁终日寡欢,积郁成疾。在童儿出生后不久,她便郁郁而终了。”江之原长叹一口气,似乎要将此生的遗憾与无奈尽数倾倒。
“妈妈……”江未童再次流下了眼泪,“你又何必这么执着呢?”
“有人说‘得不到和已失去’的东西,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珍贵的两样东西。所以,我想我们都得到了生命中最为珍贵的东西了。你是我的得不到,他是你的已失去。”
雪见的脑海中,又回响起夏森流曾对她说过的这句话。
是啊,究竟被赋予了何种魔力,每个人的“得不到”和“已失去”,都化身成生命中欲罢不能的魔障,心心念念,挥之不去。
哪怕穷尽了毕生的力气。
“忘掉了那些,对于他,对于你们来说,其实都好,”沉默许久的安远薰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喑哑灰涩,“携带着那么沉重的过往继续活下去,是无法获得真正的幸福的……”
安可棠深有感触地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毕竟,后来的纪海柯,他在待雪坡过得很幸福,很快乐,终于拥有了这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
“可是……”江之原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我不快乐,我不幸福,我的爱情,我的生活,我的人生全都被毁了,以宁离我而去,临死之前还记挂着那个家伙,面对着襁褓之中的小童童,当时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爸爸,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哪里都不会去,永远不会离开你……”江未童轻抚父亲的脊背,如同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
江之原拍拍江未童的手,继续说道:“在我万分痛苦,生不如死之际,纪海柯又给我发来了一封信。”
……
附件里的相片,拍摄的是我现在居住生活的地方:极北城待雪坡。
如果你有在网络上搜索过这个地方,可能会被它的离奇故事和骇人流言所吓倒。是的,这里地处北纬66.3度,远离都市,交通闭塞,山势险峻,雾气缭绕,充满未可知的凶猛杀气。
但事实上……
你看这一张。
冬日午后的阳光直射白雪覆盖的山坡,温暖却不肆意。光线把雪白温润得暖意融融,悄无声音地润湿着底下的广袤土壤。虽然尚且是隆冬时节,已有跃跃欲试的嫩芽穿出绵软雪白,好奇地探出头来,一星半点地点缀着孤单的白色。而冬季休眠的树林,三三两两地映射出斜躺的身影。并不浓密的树荫覆盖之处,是自有天地的蕨类、菌类植物,生命仿佛被魔法停滞,不分春秋冬夏,不知生老病死。
再看这一张。
空气中掠过不知名的飞鸟,呼扇着翅膀划出一道略有温度的流线。松鼠在雪地上捡拾起未被掩埋的榛果,然后迅速跳窜到隐秘在树丛里的小窝中。树林深处隐约闪过巨型兽类的身影,被层层叠叠的灌木遮挡视线,此起彼伏地串联成一大片可疑的阴影。看似宁谧安静,容纳生动万千。
还有这一张。
这是待雪坡上每年一度的传统民间节日,半雪节。在每年冬季过半,春日将至之时,待雪坡的居民纷纷拿出这一年来储备积蓄的美食,在这个难得晴好的冬日夜晚挥霍殆尽。雪花抄、杏仁茶、骨仔火锅、待雪咖啡……喧嚣漫天的篝火,载歌载舞的人们,芳香四溢的美食……待雪坡的人儿就是如此乐观可爱。是啊,冬天就快过去,没有什么事还会让人烦心。让我们唱吧,跳吧,吃吧……欢乐时光留住,今夜不醉不归。
……
之原,看到这些照片,你会喜欢上这里吗?
我无法形容,我现在的生活,究竟是云端之上的仙人,抑或只是凡夫俗子的幸福。我只知道,我是如此快乐,没有丝毫烦忧。
待雪坡上,有一种神奇的植物,它的名字叫做“雪花莲”。这是一种如火焰般绚烂的红色花朵。每年只在春来之时,于待雪坡的向阳山坡上短暂绽放。这种奇花极香极美,令人过目难忘。最神奇的是,它具有一种匪夷所思的功效,能过滤那些悲伤无奈的记忆,将其彻底清洁洗涤,不留痕迹……
如果现在的你不快乐……
那么……
来吧。
到待雪坡来吧。
我会在这里等你。
……
挚友 纪海柯
敬上
“所以……后来你也去了待雪坡?”纪雪见难以置信地问道。
“没有!”江之原突然涨红了脸颊,声调也提高了许多,“我才不像那个懦夫!我才不要丢掉往日的那些记忆!就算,就算那些悲伤过往死死扼住我的喉管,让人快要窒息……”
“江叔叔,我爸爸他……是想让你去待雪坡,是想给你也服用雪花莲?”纪雪见追问道。
“我想应该是这样,”江之原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接着说道,“我知道,他是体恤我,心疼我,怕我熬不过去,也只有他才能理解我,永失真爱会是多么心痛的一件事情……”
“看来江之原仍旧沉溺在自责、内疚与怨恨的矛盾之中,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纪海柯和区以宁,也无法原谅那些沉重又悲伤的过去……”安远薰小声推断道。
“我没有去待雪坡,我不要将过往遗弃。我还有小童童,她是我和以宁相爱的结晶,身上流淌着以宁的血脉,我怎么可以将她轻易忘记?”女儿是江之原唯一温暖的源泉,他微笑着说道,“于是,我回信拒绝了纪海柯的邀请,我决心要与那些难以忘怀的岁月不离不弃,直抵岁月的尽头。有些事,我永不遗忘,有些错,我……绝不原谅!”
“爸爸,这些年来你忙着摄影,忙着学校里的工作,那么辛苦地把我拉扯大,没想到,你还要忍受着那么痛苦的煎熬……”江未童心疼地说,“真是太难为你了……”
“过去了……都过去了……”江之原长叹一口气,“其实,后来的我有时候会后悔,如果当时选择放下,如果当时选择遗忘,是不是之后的路就不会走得那么辛苦那么累,是不是后来就不会犯下那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你是说……”
时光终于缓慢流淌,蔓延至那一年的遍体鳞伤。
“是的,一直以来,纪海柯都把他在待雪坡拍摄的各种相片,通过电子邮件发给我看。当我看到那一组名叫‘见雪’的摄影作品,我打心眼里为这高超的摄影技巧,娴熟的构图风格,完美的光线把握,极致的镜头捕捉所深深折服。记得那一天,我瞪着那张图整整一个下午,仿佛我真的跨进显示屏中那冰天雪地却又温暖美好的世界。是的,我看见那火海一般的红花,听见年少的你那银铃一般的笑声,嗅到漫山遍野的奇异香气,仿佛我终于能将这尘世间的一切尽数遗忘,逃遁进那传说中的无忧净土……”
江之原早已失神的双瞳中,竟闪耀起熠熠光辉,宛若回到那一年的那个下午,将一切都改变的那个瞬间。
他小心翼翼地从抽屉中摸索出一幅装裱精美的照片,霎时间,有一道红色光晕将整个房间点燃,所有人的眉眼都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幅怎样的绚烂画卷?
白雪堆叠的山坡上,盛开着一整片火红的花朵,从这座山头绵延到那一座,一直蔓延到天边。这些火红色绽放的花朵,那么执着而旺盛,那么乐观而决绝,仿佛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充满灵性的她们将自己所有最美好的青春燃烧殆尽,只为换取这一秒的美感。而站立在火红花海中的,正是身着白色纱裙的纪雪见。
十二岁时的纪雪见。
眯着眼睛朝向阳光的纪雪见。
张开双臂迎风招展的纪雪见。
白与红的层层叠叠。
冰与火的唯美爱恋。
真是一幅美得让人窒息的摄影作品。
所有人被这美感震慑得目瞪口呆,双目失明的江之原轻叹一声,继续说道:“由于长期的抑郁心情和枯燥的学院生活,那个时候,我的摄影灵感已几近枯竭,我的学术生涯也遭遇了瓶颈。我多么需要,有一组能让整个摄影界为之折服的作品,好助我攀登上摄影领域的顶峰。再加上多年来我从未释怀放低的心结,对纪海柯一直以来的怨恨,在这一切的共同作用下,我做出了这个让我终生后悔的决定……”
“就是拿我爸爸的这组‘见雪’,报名参加了当年NPPA摄影奖的角逐,并且斩获了头奖……”
江之原没有回答,他只是不停地点头,然后放声嚎啕大哭,就像一个犯了大错被现场活捉的,彷徨无助的孩子。
“对不起,雪见,我真的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海柯……对不起……”
“等等,”雪见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既然你从没有去过待雪坡,也没有服下过雪花莲,那么,你怎么会有雪花莲的粉末?”
“是的,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问题,”江之原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在谢绝了纪海柯的邀请之后不久,我便收到了一个包裹。虽然没有说明,但当时的我心中有数,立刻把这包东西给锁了起来,从没有打开过,更没有尝试过……”
“包裹?莫非是……”
“是的,就是那一包‘雪花莲’的粉末,包裹中除了这些粉末,再没有留下任何其他讯息。”
江之原摸索着打开办公桌最下层的抽屉,拿出一个外表肮脏颜色莫辨的麻布口袋。
“原本,这个口袋中有一个非常华美的丝绸布囊,里面有一包异香扑鼻的绛红色粉末。不过,就在前前阵子,这包粉末被我的学生夏森流……给偷走了。现在,便只剩下了这枚最外层的包裹。”
纪雪见接过这形迹可疑的口袋,麻布质地早已斑驳不堪,隐约可以看见包裹上有黑色油笔的痕迹。
雪见把它凑到眼前,仔细分辨着上面的字迹。
“这是……”一道闪光掠过纪雪见的脑海,她的嘴唇也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了,孩子?”江之原紧张地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这个字迹……我认识……不是我爸爸的……”纪雪见沉声说道,“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怎么?不是纪海柯寄的?我一直以为,他希望能帮助我洗涤记忆,所以我再也没在他面前提起那些事,假装已经服用了雪花莲,将前尘往事尽数遗忘。”江之原诧异道,“那么,会是谁寄这些东西给我呢?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不知道,江叔叔……”雪见摇摇头,看着江之原的眼神空洞且迷茫,“看来,事情远远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简单。”
“那么,森流哥哥会不会有危险呢?”江未童担心地说道,“森流哥哥自从跟我回来之后,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
“是的,这也是我所担心的,”江之原皱着眉说道,“他整天纠缠我,非要逼着我告诉他关于待雪坡的秘密。还趁我一时疏忽,悄悄打开我的抽屉,把雪花莲的粉末给偷走了。我想他一定是去了待雪坡,所以叫童童赶紧去把他给我找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遥远的待雪坡就像一个潜藏着噩运的神秘地带,我怕他会遇到危险……”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赶紧去待雪坡吧。”江未童急得快要哭出来,“早知道,我们就该直接去待雪坡,不应该带你们来这里。”
“好,我们这就动身出发去待雪坡吧。”纪雪见拉住江未童的手安慰道,“未童,这次我们来找你爸爸绝不是浪费时间,我们有很多收获……”
“哦,是吗?”
“是的,至少我知道了,这些年来究竟是谁一直潜伏在我身边,瞒着我骗着我。”纪雪见攥紧了手里的麻布口袋。
“是谁?”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的名字叫做……麦心磊。”纪雪见说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感觉陌生的名字,“这包雪花莲粉末,是他寄给江叔叔的。虽然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我相信,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不过现在,他再也没有办法继续隐瞒下去了。我们马上就回去找他,让他说出那些尘封的一切。”
“好的,你们立刻动身吧,不用管我了,我怕再拖延下去,夏森流会遭遇不测。”在江之原的心中,夏森流早已是一个超出普通学生的存在。
“等等,”纪雪见却伸手拦住正欲动身的众人,她看着安可棠与安远薰,满脸歉疚地说道,“可棠,远薰,在出发之前,我还有件事想要拜托你们,可以吗?”
安可棠和安远薰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微笑着对雪见点了点头。
“雪见,不用你说,我们也是打算这么做的。”
黑暗中终于有了光。
与之共同升腾而起的,是一股醇厚且圣洁的檀香木气息。
江之原的办公室,被厚实布帘层叠包裹,将阳光严密阻隔,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暗结界。办公室中间的地板上,铺着蒲草坐垫。江之原与安远薰,在上面相对而坐。他们的四周,围满了若干白色香薰蜡烛。
安远薰递给江之原一些绿色草药,沉声说道:“这是一种神奇的婆罗米药草 ,请把它放在在手心里仔细揉搓,它的气息一定可以帮助你消除紧张烦躁的感觉。”
江之原摸索着接过草药揉搓起来,顿时有一股清甜气息蔓延扩散。
看着江之原的情绪被逐渐安抚,安远薰从随身携带的包裹中掏出一个形似油灯的器皿。
这枚物品身为船型,有着长长的手柄和圆形底座。罐身为水晶质地,其余为黄金所制成。器皿的顶盖雕刻成一尾凶猛盘蛇,周身镶嵌着珍珠、红宝石和玛瑙。
她打开器皿的顶盖,从中捻出一些浅褐色粉末,放在掌心仔细揉搓,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她轻拍手掌,粉尘立刻在空气中散成一道烟雾。
她朝着他,轻呵一口气。
而坐在对面的江之原,只感到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侵蚀进大脑,瞬间便失去知觉。
于是,光线再度坠落成昏沉。
他听见她的声音,遥远且混响强烈,神圣且虔诚圣洁。
“夏天落雪,收割时下雨,都不相宜。愚昧人的尊荣,也是如此。
麻雀往来,燕子翻飞,这样,无故的咒诅,也必不临到。
鞭子是为打马。辔头是为勒驴。刑杖是为打愚昧人的背。
不要照愚昧人的愚妄话回答他,恐怕你与他一样。
要照愚昧人的愚妄话回答他,免得他自以为有智慧。
藉愚昧人手寄的,是砍断自己的脚,自受损害。
瘸子的脚,空存无用。箴言在愚昧人的口中,也是如此。
将尊荣给愚昧人的,好像人把石子包在机弦里。
箴言在愚昧人的口中,好像荆棘刺入醉汉的手。
雇愚昧人的,与雇过路人的,就像射伤众人的弓箭手。
愚昧人行愚妄事,行了又行,就如狗转过来吃他所吐的。
你见自以为有智慧的人麽,愚昧人比他更有指望。
……”
“万能的香料之神,请原宥这个无知的罪人。万能的香料之神,请赐予他端详这世界的眼神,好让他重新审视自己有罪的人生。万能的香料之神,请助他放下过往的无知与执念,好让他重新开始救赎灵魂的人生。”
最后一丝光线泯灭,最后一缕香气消散。
世界归于最初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