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本的外皮倒是极好,暗红色打底的上好纸张,印着流云暗纹,只是贴在一旁的名字却是《霸道国君纯情妃》。
周宸川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狐疑地拿着书问道:“你确定这书十分受欢迎?”
不应当吧,这种令人费解的文名,到底是怎么火起来的?
罗十八老实点头:“的确是今年新火的话本子。最早是出现在坊间,而后慢慢传来,这几日连达官贵族的后院里都开始传这本书了。”
周宸川半信半疑地看了暗卫一样,暗自做了好半天的思想建设,最后还是屏息打开了手中的话本,想以此稍微缓解一下他操劳过度的大脑。
这书的内容果然没让周宸川失望。
简直完美再现了一遍标题,写的故事俗套且不切实际,几乎都不用猜就知道是诓骗闺门少女的故事。
他咬紧牙关,努力迫使自己看完了全文,最后合上书本的刹那,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看完之后,周宸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强压下内心的不适,从头看了一遍这本极其令人无语的话本子。
正如书名所写的那样,这话本子里面的男主是某朝某代的一位皇帝,风流倜傥、潇洒多金还冷面霸道,动不动就把妃子推到墙上压低了声音说“你在玩火”。
周宸川摸摸下巴,自己虽然没有这样奇怪的癖好,却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自己代入其中。
帅气潇洒又英明神武,正是本人!
而文里的女主则是一位天真烂漫的苏家庶女。因为嫡女在选秀前几日偷偷与一富家公子私定终身,苏小姐便稀里糊涂地替姐姐进了宫,在秀女最后一轮选秀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摔倒在了地上,被皇帝发现,亲自把苏小姐给扶了起来,并配上了自己的标志性台词:“呵,你这是在吸引我的注意吗?”
且不提这些乱七八糟的台词,让周宸川感觉到古怪的点是,这书里面的选秀情景和负责选秀的嬷嬷,那简直是与一年前现实中的一模一样。
特别是其中几位秀女中了水痘,吓得人仰马翻时,简直是当时场景的翻版。
周宸川心中存疑,接着往下看。
接下来的情节自然是苏小姐成功进宫,被册封为苏美人,等待着一步步从后宫低位爬上帝后宝座。
而在这一路的晋升过程中,必然有许多拦路虎,比如说后宫里城府极深的太后,比如说娇纵任性、看谁都不顺眼的皇后,再比如说明艳大方出手阴狠的冷面妃子。
他发现自己每次看到一位出场人物,都能在现实生活中找到对应的。
那一手遮天的太后,放到他身边换个词儿就是温太妃。特别是温太妃假意示好太后,却暗中给皇后使绊子的事儿,不久前才发生过。
说到皇后,书里娇纵任性的皇后也和言亦溪相差无几,完全可以说是言亦溪本人。
至于冷面妃子便是琼郁,在宫中是清高孤傲的代表,文里说她与皇后互称姐妹,现实中的确如此。
楚楚动人、行走时如弱柳扶风的妃子是玉美人,她会点茶这个习惯,除了她自己,就只有当时在场的那些人知道,这言公子是怎么把这事儿给写进话本的?
周宸川越看越觉得这本书隐藏了太多东西,甚至于他都拿不定主意—这话本子到底是被人写着玩的,还是故意放出去吸引注意的?
他翻来覆去地把这个故事看了三遍,只能肯定一点,那就是这本书的作者,对大顺皇室极为熟悉,甚至可能就是皇宫贵戚的一员。
思至此,周宸川有些坐立不安了,他连忙吩咐罗十八道:“你拿着这话本子,去查一下幕后主使到底是谁,朕要知道这本书的作者究竟是什么身份。”
又过了几日,等到周宸川结束完一天草包人物的扮演后,罗十八恭敬地站在周宸川面前,吞吞吐吐道:“陛下,上次您让查的事儿,查妥了……”
“是谁?”周宸川扔了奏折,大步走上前来,好奇问道。
罗十八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献上一摞纸张让周宸川过目。
周宸川随意拿起瞥了一眼,有些愣住了。
“言亦溪?”
他是真没想到,这本书的作者,居然是他的皇后—言亦溪。
罗十八一见周宸川这反映,心中便长叹一口气,开始一五一十地解释起来。
当日接到命令之后,他便立马找机会出了宫,寻了几个人手去打听了京城中哪些书局和这话本有关。
起初当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这书仿佛是凭空出现在京城一般。但是罗十八并没有放弃,而是让人继续乔装打扮,四处询问。
一两次可能没什么效果,但是早晚会有人上钩。
而后凑巧有人说漏了嘴,罗十八便连忙带人前往城东一家书商汇聚的大街上,找到了所说的那位书商。
书商一看就不是个普通人,虽然只是过来卖书的,可是举手投足都是掩饰不住的贵气,根本不像是平头百姓。
罗十八不敢打草惊蛇,而是继续偷偷跟在这位书商身后,直到对方进了殷王府,不多时,等这位书商从府里面出来的时候,身边却多了一个小丫头。
他定睛一看,那竟是皇后身边的人。
“所以属下怀疑,这本书的背后或许与皇后娘娘有脱不了的干系。”
周宸川一边在上面翻着罗十八查到的消息,一边听着对方继续分析道:“属下问过周边的人,跟着书商出门的小丫头已经来过殷王府多次。而且属下推算过日子,她每次离开后,不出几日,那书商便又发了新的书。”
周宸川心里一沉,他倒是没想到竟然是言亦溪写的,最重要的是,这本打着不知道什么年月日的《霸道国君纯情妃》,里面有很多事情都是极度私密的。
就比如书里面提到太后娘娘和她儿子的感情不睦已久,便是因为儿子身上流着当初杀她族人,逼宫谋逆的丈夫的血。这便是现实中太妃和殷王母子关系的真实写照。还有一些甚至连他都不知道的事情,问过宫中老奴才得知的真相,竟然都被言亦溪写进了小说里。
周宸川看着书,沉思起来。
过不了几日云南王便要进宫参加朝贡宴,这些日子他在自己的封地蠢蠢欲动,极尽挑衅。而这个时候言亦溪突然闹出了这个事情,到底与太妃和云南王有无关系………
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亲自一问。
“你明日去一趟丞相府,带着朕的令牌前去询问关于皇后娘娘的生活细节。另外,再去问问皇后儿时除了进宫,还在其他什么时候见过太妃等人。”
罗十八领命退下,偌大的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本奇怪的话本子陪着自己,周宸川翻开话本子,心里思绪万千。
“娘娘,过几日便是朝贡宴,陛下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想邀您一起试吃菜肴种类。”
言亦溪挑了挑眉,狐疑道:“这试吃的事儿,不是归御膳房管吗?怎么还让我去看看菜色种类?”
她心中困惑,然而看在茗兰等人眼里,便是陛下想借此事来缓和关系,相信用不了多久便是两人举案齐眉,情比金坚的时候。
茗兰郑重地握住言亦溪的手:“皇后娘娘,陛下这是向您示好来了,可千万别再耍脾气了!我朝帝后和睦,实乃一大福分。”
言亦溪:你是不是被周宸川花钱给收买了啊?
等花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茗兰给打发走,言亦溪继续回到榻上构思她的小说内容。
前几章分别写到了女主入宫受到皇上赏识成了妃嫔,和各路人马过了招。那接下来是继续斗大boss太后娘娘,还是和以她为原型的皇后过招呢?
言亦溪靠在引枕上,手里面的毛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蘸着墨汁,心里无比怀念着过去她曾经拥有过的电脑和存稿。
谁知命运无常,让她还没有填完坑就把她扔到了书里面的世界。
不过说到书,言亦溪又有些迷茫。虽然她知晓整本书的故事走向,可也因为她的到来,这本书的情节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女主都变小白花和她成为牵手好姐妹了。
当然变化最大的还是周宸川。
别说像换了个剧本,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每次言亦溪看到周宸川的时候,都十分诧异这究竟是不是她当时创造出来的角色。
“皇上驾到—”
正当言亦溪还在和原书情节纠结的时候,那头的周宸川已经到了。元海带领的仪仗队分批次抵达了凤鸾宫门前,言亦溪闻言连忙把纸张笔墨都收拾起来,理了理衣襟前去迎接周宸川。
皇帝和皇后要试菜,试的还是过几天朝贡宴上的大菜,御膳房自然准备得极其充分,所有人都被薅起来干活,御膳房总管有些紧张地在一旁搓手,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刘大人……”
菜品准备到一半,元海偷偷摸摸地找上了御膳房总管,神神秘秘地把他拉到了一边,低声嘱咐道:“待会儿上酒的时候,换成荷花液。”
刘总管颇为诧异。
荷花液这种酒是勾兑出来的,上好的金华酒兑上反复蒸煮过的烧酒,再经过一遍遍的筛选和发酵而成。入口丝毫不辣,反而香甜可口,回味悠长。唯有一点不好,这酒容易喝上头,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已经晕晕乎乎了。
所以平时宫里面不太会备这种烈性酒,生怕一个不小心让诸位妃子出了差错,到最后受苦的还是御膳房。
可是既然元海公公都这么说了,御膳房主管也就顺水推舟,差人拿出一坛荷花液给他,再三叮嘱让陛下少喝些,小心这劲头。
言亦溪兴致勃勃地坐在周宸川身边,等待宫女布菜。若可以,她只用微微点头,菜品便可留下。
“等一下—”言亦溪见对方正准备把蒸的虾饺端到周宸川面前,连忙叫住,“陛下不喜欢这个,给本宫吧。”
她还记得当时写的时候,自己那段时间正好对虾饺过敏,才愤愤写下这个设定,殊不知却得来周宸川诧异的一瞥。
她怎么还记得我的爱好……
言亦溪是这个喜欢,那个好吃,若不是有周宸川在,说不定这一大桌子菜都能被她留下来。
“喝点酒吧。”周宸川把酒递到她面前,轻声道,“别噎着了。”
言亦溪还没来得及揣测今天周宸川怎么对她这么好,一抬头,殿里负责伺候的宫女们都不见了踪迹。
“怎么没人了?”她心中困惑,双颊绯红。
“去忙了,你再喝点吧。”周宸川笑眯眯地又给她斟满。
元海等人在殿外扒着门偷看,心中却落泪,明明他想的不是这一出,是想让陛下去锦宁宫啊!
言亦溪不知道周宸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兴致勃勃地吃菜喝酒。说来也怪,这酒是真的好喝,一点都不辣口,有点像是现实中的柠檬水,冰甜冰甜的。
“再帮我倒一杯!”
等她稍微感觉到不太对劲的时候,已经醉得不行了。
周宸川见言亦溪眼神呆滞、双脸通红,不由得心中好笑,把玩着手中的瓷杯,直接问了她话本的事情。
“言亦溪,你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你爱算命也就罢了,但是你小时候进宫次数寥寥,也没有和老宫女嬷嬷相处过,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么多后宫机密的?”
言亦溪此时醉得不省人事,意识仿佛躺在一团棉花上一样,恍恍惚惚又极舒服,完全忘记自己是穿越过来,听完对方的询问,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笑嘻嘻地回答:“那当然啦,因为我是这个世界的神啊,我是神仙下凡来拯救你们的。”
—她创造了这个世界,也是大顺至高无上的神。
周宸川手上动作一顿,摇了摇头叹口气继续道:“如果你现在告诉我实情,我还能救你一命。”
言亦溪如今整个人晕乎乎,全靠直觉在硬撑着。她听是能听明白周宸川说的话,可是要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还真是难为了她。
“哎呀,我们宸川啊—”她猛地一个熊抱栽进周宸川怀中。
周宸川莫名其妙地抱住了扑过来的言亦溪,只见对方胆大妄为地掐住了他的脸,满口酒气地对他嘿嘿笑着。
“你居然不信我,你怎么能不信我呢?我连你六岁尿床之后哇哇大哭嫁祸给周寻云的事情都知道,你还在这里怀疑我。”
“你说什么?”
周宸川整个人僵住了,倒不是因为对方猛然靠自己这般近,而是这种私密的事儿除了他便只有周寻云知道,但他知道,周寻云是不会对外人说这事儿的。
言亦溪借着酒劲继续道:“你小时候的太傅被太妃买通了,故意刁难你,明明你背下来了,却硬要被他说成磕磕绊绊,不懂其中深意,接着就要打你板子。你之前还认认真真地背诵学习,那之后,就再也不费功夫在这方面了。你瞧,我说得对不对?”
周宸川低头看着言亦溪,眼眸深沉:“你到底是谁?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我?我都和你说了,我是神仙啊,我………”
言亦溪的话说到一半,荷花液的后劲就让她直接倒在周宸川的怀里昏睡过去。
对方面容娇嫩,睡着时也安安静静,睫毛的阴影洒在眼下,宛如一只敛翅的蝶。她伏在他怀中,她身上所特有的久违的香气再一次席卷他的周身,他心里突然便充满了欢喜和愉悦。
周宸川抱着言亦溪沉默地呆了良久,接着,长叹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往室内走去。
—言亦溪不会是那样的人,他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