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只要我到时,你仍未娶妻,那我便与你成亲。”少女的话中有着狡黠,一个男子的感情会有多久呢?且不说他们不会再见,就算再见,那个男子怕也是妻妾成群,儿女满堂了。这不过是一个安慰,安慰他,也安慰她自己。
湖水面闪动着一片破碎的银色,他的声音在风中轻轻散开:“好,我等你。我会永远等你。”
无骨的柳枝,软软地飘向了远方。
他,真的一直在等她吗?
望因不禁微微侧脸:“你……”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是的,她能说什么呢?早在当年的西湖边,他们的缘分就已尽了。
“你认识木柳儿吗?”龙兴突然望向她,声音中满是期待。只要她说“对”,那么他就有机会再见到那个让他留恋不忘的女子。
“我认识。”她真的不愿他再痛苦了,一切的一切,到今天必须做一个了断,她要用最彻底的话来断绝他本就该结束的噩梦。“她是我娘。”
娘!
这个字眼几乎一下子就把龙兴打入了深渊。她果然,果然是背誓嫁人了!她果然,已经忘了那片桃花丛,忘了那片湖水,忘了那个挺秀的少年了!
“你娘呢?”龙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颤抖。就算是她背誓,就算她已忘了他,他还是想再见见她,再听听她的声音。
“我娘,死了。”望因的声音有些哽咽。龙兴呀龙兴,你为什么就会如此执着呢?木柳儿背叛了你呀!她背叛了你呀!
死了!柳儿死了!
龙兴的脚下一软,打了个踉跄,几乎差点摔倒,“她怎么会……死了?”
“病死的。”望因把头埋进龙亦的怀里,她不敢再看龙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绝望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割在了她的心上。
薄薄的夜雾轻轻地笼罩住了明亮的圆月,望因站在窗边,托腮凝望,朦胧的月光将她的侧脸修剪的更加美丽动人。远远的那处,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而那个痴情的男子就一动不动地站在湖边,仿佛凝成了雕像。
他早该忘了她才是。望因叹口气,苦笑一下,怎么这般痴情的种子,偏偏让她给遇上了?二十年呀,整整二十年呀,一个男子最美好的二十年呀,他费尽心机的将这美好留给了她,可是她却让他傻傻地等了二十年!
”敢问姑娘芳名。”那个少年拱手上前,昏暗的灯光中,他的脸上洒满了柔和的光芒,一双眼睛里仿佛汇聚了天上所有星星的美丽。
“木柳儿。”少女盈盈施礼,语气里带着疏远,“公子还有事吗?小女子想先走了。”
少年无措地点头。转身之间,却看见她对另一个人笑面如花。
他,让她讨厌吗?
少年的脸上浮出失望。
“你干什么?”少年一把抓住少女的手,“疯了吗?这是在无痕公子的府上!”
少女冷冷地挣脱他的束缚:“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不要!这样你会死的!”少年握住她冰冷的手指,“这儿是他的地盘,你不可能会安然无恙地逃出去!”
“死?这一点儿也不可怕!当他杀了我姐姐的时候,他就该想到会有报应,他会有报应的!”
“你真的想报仇?”
少女抬头,愣了愣,然后坚定地点点头:“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好,我帮你。”
“他是你的好友,你怎会帮我却不帮他?”少女的眼中流露出怀疑,“你是想引我入圈套吗?”
“不……”少年低头道,“我只是,不想你受伤。就算放弃全世界都好,我只要你平安。”
真的,好傻呀!望因看着远处那抹身影渐渐地远去,缓缓地关上了纹有牡丹花饰的窗子。
他自始至终都以为他是在为所爱的人报仇、等待,根本想不到,他所爱的木柳儿,从来就不存在与这个世间,存在的,只是不断在尘世奔波变幻的望因。
望因倒了杯茶水,用杯盖轻轻地拨着。
他和她的缘,是她的精心策划。二十年前,当龙兴亲手将那把冰冷的剑送入无痕公子的身体时,他和木柳儿的缘,便也被撕碎了。他或许永远不知道,那个所谓的仇,不过是杜撰的,目的,是为了让他杀了无痕公子,亲手杀了待他如兄弟的无痕公子!
望因将茶盏端至嘴边,吹了吹热气。
无痕公子的命运,在他亲自将那位可怜的女子扫地出门之后,便已注定。
“我愿意,用我下半生的幸福来交换……我要那个负心人像我一样痛心疾首!”姻缘宫里,那个被抛弃的女子哭着,向月老的大弟子玉绪跪拜。
而要让无痕公子痛心疾首,没有什么比龙兴的背叛更好了。从小推心置腹的兄弟,和自己情同手足的好友,若是亲手将彻骨寒冷的长剑刺入他的身体,他的痛楚,一定会比那个女子更甚。
望因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悠悠地放下。
所以,现在有了这出悲剧,这是一个男子对于爱情求而不得的奢望,他深爱的木柳儿,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边了。
地上,槐树的投影被风吹得悠悠晃动,烛光一摇,似乎有清冷的夜气袭了进来。
“阁下是何人?”望因并不回头,“请现身罢。”
“果然厉害。”一个黑衣人从梁上跃了下来,月光划过那缕露出的幽蓝色。
望因轻笑:“公子深夜到访,不知所谓何事?”她慢慢地回头,“小女子……”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面前的人穿着一袭紧身黑衣,容貌也被遮掩得严严实实,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是让望因不知所措了。
那是一双幽蓝色的眼睛!
是属于那个梦里的眼睛!
望因似乎又看见了那片白茫茫的雾气,那棵金色的月桂树,那条白色的纱巾,还有,那个无论她怎么呼喊也不愿回头看她的人。
是他吗?
突然涌上的熟悉感是如此的强烈,几乎让望因不能呼吸。“你……”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云若看着眼前的女子,心中竟然浮起一丝怜惜之情。这个女子的眼睛里,仿佛氤氲着美丽的月光,熟悉得令人心惊!仿若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和她,是相识相知的。
“你……”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本来,他是要来解决掉她的,可是现在,他却不忍心了。
真是奇怪呀,向来冷血的他,竟然会不忍心?
静静对望,仿若时间都已经静止不动了。那美丽的月光洒照下来,他的眼角,她的眉梢,都泛着淡淡的光泽。
彼此似乎很熟悉,很熟悉,就像早已相约了好几千年一般,但那张脸,却分明是一张陌生的脸。这就是,宿命吗?他们的相遇,早已经注定了吗?所以,才会对一个本该陌生的人产生留恋,产生心痛。
“你……”望因问着,“你是……”她的声音里有着迷茫的脆弱,就像一个小孩子突然忘了自己的父母一般。
“我,我叫若。”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你呢?”他几乎已经忘了到此而来的目的,忘了他的身份,忘了他的一切一切,眼中只有那个女子,那个让他差点窒息的女子。
“望因。”这是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望因竟像个凡间的小女孩一般,“好听吗?”
“好……好听。”萧云若恍恍惚惚间有种被蛊惑的感觉。
“抓刺客!抓刺客!”外面传来一阵阵的尖叫,屋里的两人这才如梦初醒。
萧云若在屋里走了几圈,心中竟是千般不舍,万般不忍,离开她,这个还不深识的女子,竟让他的心痛得厉害。
“快走。”望因轻声道。她的心中,也有着强烈的不舍,就像心中深藏的某样东西现在要被这个男子狠狠挖去,鲜血淋漓。可是,她能怎样呢?留下他吗?怎么可能?她的任务,她的身份,怎么会允许她这样做?
“茗烟姑娘!”门,突然被人撞开!
惊愕之中,望因回头,却见一帮家丁手执利器站在了门外,还有,拿着长剑的龙兴和仍着白色中衣,脸色铁青的龙亦。
“茗烟。”龙亦急急地冲了过来,中衣被夜风吹得老高,隐约可见他精壮的雪白色肌肤,“你没事罢?”他一把搂住她,空中的热气几乎喷进了她的颈窝里,“我好怕你……”他的手在望因的背上稍稍用力,却又不敢弄疼了她,“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喃喃地说着,心里却依旧波涛汹涌。
任龙亦抱着她,望因只是呆呆地看着方才萧云若站过的地方,他的影子似乎还没有散去呢,冷清清的光晕里,似乎还回**着他的声音:“我,我叫,若。”他,叫若吗?好美的名字。望因唇边绽开一抹浅笑。
“茗烟。”龙亦似乎有些恼火,“你怎么了?”他稍稍把她推远一些,使她的眼睛刚好可以望进他的眼眸,“你是不是不舒服?”他对于她反常的行为产生了恐惧。
“呃,没事。”望因回过神,又露出尘世的笑容,“我刚刚在想其他事,没回过神。”她望望四周,“这是怎么了?”明知故问是摆脱困境的最好方法。
“方才有刺客。”龙亦见她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不由地松了一口气,“我们瞧见那影子往你这边来了,所以就跟了过来。”
“我没有见过什么刺客呀?”望因坐下,“大概是你们看错了罢。”原来,他是刺客吗?那他的目的,是谁?
“一定没有看错。”龙兴低沉的声音自喉咙里滑出,“我亲眼看见一抹黑影进了你的房间。”他走过来,看着望因,眼中闪着疼痛的光芒,“不论如何,你是柳儿的孩子,我一定会保护你。”
望因的心里有些堵,偏过头不去看他,又往龙亦的怀里钻了钻。
“二叔,”龙亦对于之前发生的事依然心存芥蒂,“茗烟的安全,我自会负责,不劳二叔费心。毕竟,她将会是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龙兴笑得有些无奈,“既然你能遇见她,自然是有缘的。那你就不要让她受委屈呀。妾?柳儿的孩子,这个如此优秀的女子,就只能当你的妾吗?”最后几个字,龙兴说得语气极重。
龙亦愣了愣,是呀,他的确委屈了她。这个女子,风华绝代,能歌善舞,为了他,却只能作妾!
可是,就算作妾,就算委屈茗烟,他也不想放手,永远也不想放手!
“作妾也无妨的。”望因道,“只要能和亦在一起,怎样都可以。”
“茗烟。”龙亦心中涌出一阵遏制不住的欣喜,“我此生,绝不负你!”他紧紧地抱住了茗烟,越抱越紧,就好像要把她融进他的身体一般。
“亦儿,”龙兴微垂着头,他拍拍龙亦的肩膀,“你果然,有福。”心里,是浓浓的一片苦涩。为何,柳儿就不能这般不顾一切呢?初遇时,她要替姐姐报仇,报了仇,她又要去远方,为何,她就不能如茗烟这般为爱而放弃一切呢?
望因偷偷看了一眼痛苦万分的龙兴,暗自叹气。就算再见,又如何呢?他和她,还不是相逢陌路。
“少庄主。”一个仆人上前,递给龙亦一封信。
龙亦轻轻皱眉。望因想要离开龙亦,龙亦却仍是紧紧地用双臂箍着她,就着仆人的手拿过信,在望因的身后展开。望因几乎能听见纸笺翻动的声音。
“呵呵。”很明显,这封信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
“亦儿,怎么了?”龙兴问道。龙亦这个孩子,很少笑得那么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