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丰十一年,元月初六,原贡月公子、现南临大将军秦卿与南临公主惠大婚,婚礼完后二人敬天拜祖,同时开始新皇登基大典。

数百年来的最大盛事,南临早在两月前确定婚期后便开始持续地处于沸腾状态下,人人夸赞公主如何美貌有胆识,曾拖着病体解决了皇宫内一触即发的内乱,更夸赞驸马如何天人之姿文武全才,带兵赶走百战不殆的商洛大将军商阙,使得百姓安居乐业,无人再敢觊觎南临。

新年刚过,南临都城便开始人潮汹涌,客栈酒楼早在月前便被各路达官贵人订走,订不到房的,只好在郊外搭起了帐篷。

如此盛事,其他三国不少使者前来观礼,都城内几乎所有房屋都翻新过一次,敬天到宫门那一段路上更是由百姓自发架起百米高台,欲要献上对新皇新后的祝福。

元月初五时,都城内的人数到达鼎盛,想要从东大街走到西大街,竟是比登天还难。街上人声鼎沸,酒楼、客栈、茶肆无不人满为患,都在等着子夜钟声敲响后开始的狂欢。

子时一到,公主驸马便会由宫内驾车而出,敬天过后与百姓同乐。南临向来亲民,公主大婚的喜堂便设在都城东城门之上,吉时一到,便在千万百姓的见证下,迎着朝阳拜天地,辞旧迎新,礼成后直接回宫,新皇登基。

万众期待下,子时的钟声终于敲响,皇宫朱红色的大门敞开,整齐的近卫队今日全部换上暗红色的喜福,整齐出宫。紧随其后的便是公主与驸马的车辇,车顶由硕大一颗夜明珠装饰,照亮了整个车身上镶满的各色宝石,金制的车壁在大红色丝线的装饰下喜庆而不失大气。

晏卿站在车头,身着大红色喜服,嘴角挂笑地看向黑压压的百姓。他身侧是同样身着喜服的女子,红纱掩面,身形娇弱。

“恭贺公主、驸马喜结连理!恭祝公主、驸马百年好合,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姓们整齐有力的恭贺声伴随着洒在夜空的礼花响彻天际,晏卿身边的女子微微抬手,便有宫人代她大声喊道:“平身!”

百姓们起身,不由地全部随着车辇的移动而奔走,禁卫军大半在宫外维持秩序,却也拦不住狂热的人群。

如此,整整三个时辰,仍是有人不愿放弃,想往敬天的塔庙那边奔走,而天色已然微亮,城门口亦再次出现了车辇的影子。

晏卿扶着“惠公主”众星捧月般走上了东城门,随即响起磅礴的宫廷礼乐。

卯时,正是日月同辉的时候。新人先拜天地,再拜日月,最后拜子民,礼成之后,百姓再次跪地齐喝:“恭贺公主、驸马喜结连理!恭祝公主、驸马百年好合,千岁千岁千千岁!”

贺声不断,那“千岁千岁千千岁”更是绵延不断,不过一个时辰,这“千岁”,就会改成“万岁”了。

既已礼成,晏卿上前一步,笑对百姓,高喝道:“平身!”

百姓起身,复又跪地,齐喝道:“请公主、驸马接受草民贺礼!”

晏卿转身,温柔地拉住“惠公主”的手,带着她走到城门头,举目看向那几乎比城门还高出许多的木架高台,微微眯眼。

百姓献曲为贺礼,这是他早便知晓的环节,只是究竟是什么曲目,抑或说,是什么节目,他倒没仔细问过。这不过是今日最微不足道的环节,一曲过后,他便要回到皇宫,坐上那万万人之上的位子。

就在他晃神间,高台上不知如何出现一名女子,尽管距离有些远,那一身淡黄色的纱衣仍是十分显眼。

“咚、咚、咚……”

鼓点开始敲响,沸腾了近一月之久的南临都城,瞬时安静下来,无人高喊,无人议论,连嬉笑的声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仰首,盯着百米高台上那女子曼妙的身子,看着她踩着鼓点,翩翩起舞。

那鼓点,初时轻盈若滴水之声,如绵延细雨浸润人心,高台上的女子身形缓动,水袖长舞;突然,鼓点密集,犹如乌云密布、暴雨大作,竟让人乍生万物枯败,残虐悲怅之感,女子的舞姿也随之变幻,步伐快而不疾,水袖繁而不乱;继而,鼓点戛然而止,好似狂风暴雨之后的风平浪静,云散月出,而女子的舞姿也缠绵起来,鼓乐声仿佛与她的一身纱衣融为一体,轻缓而不失力度,如云之彼端,海之彼岸,徜徉自若,换得新生。

于细雨绵延时唤月而醒,于狂风大作时呼月而出,于风平浪静时挽月而留。

一舞过后,都城内更是静得听不见落叶之声,城中数万百姓仿佛石刻的没有生命一般,连呼吸都极难听见。

“挽月夫人!”

不知是谁在此时惊呼一声,打破了诡异的沉静。

南临早在上次与商洛大战之后便改了“闭关锁国”的国策,揭开了十几年来的神秘面纱,同时不再过分严格地控制四国往来,因此,此刻聚集在南临都城内的,不乏曾经的贡月国民,马上惊呼声此起彼伏,“挽月夫人”的呼叫声中夹杂着“倾君公主”。

晏卿立在原地,那面上的表情,不知是惊是喜,只紧紧地盯着高台上女子的身影,一刻不曾离开。

“恭贺公主、驸马喜结连理!恭祝公主、驸马百年好合,千岁千岁千千岁!”

女子在高台上收起水袖,行礼,声音轻灵,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都城内又在霎那间安静下来,众人收回看向那女子的眼神,随着她一道跪下大呼:“恭贺公主、驸马喜结连理!恭祝公主、驸马百年好合,千岁千岁千千岁!”

“千岁”之声不绝于耳,随着初生的朝阳充斥在整个都城内。地上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城楼上除去刚刚礼成的公主驸马,还有前来观礼的各国来使,一会看看“秦卿”,一会看看跳舞的女子,面色各异。

按道理,此时应该是驸马欣然接受百姓祝福,大呼“平身”并表示谢意才是,可此时的他站在城楼上,迎着朝阳眯眼看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仿佛眼中只有那一人,世间万物再入不了他的眼。

许久,他的眼角微微一弯,眸子里就激**出轻浅的笑意来。

而几乎是与此同时,鹅黄衣衫的女子,突然翻起水袖,就着高台链接城楼的一根绳索滑了过来。

跪在地上的百姓还未反应过来,城楼上的禁卫军倒是及时抽出了随身的佩刀。然而,速度再快也及不上那女子手中的剑。

澄亮的剑没有任何困难地刺入晏卿胸口,他居然也不躲。

清晨的风,带了清新的露气,此时染了淡淡的血腥味。

“那为何不躲?”女子笑着扬了扬眉头。

晏卿亦是笑着,往前挪了一些。女子蹙眉,不由地将持剑的手往后缩了缩。晏卿便笑得愈发明媚,“剑在你手,剑由你刺,倾君,我自然是信你的。”

晏倾君眼神一凛,轻巧地收回剑尖,晏卿心口处的鲜血便汩汩地流了出来。刚刚持刀欲要擒住晏倾君的禁卫军马上逼近,她却看不到一般,微微笑道:“疼么?”

晏卿笑得无奈,点头。

“为何会疼?”晏倾君再问。

晏卿打出手势,阻住了欲要上前的禁卫军,捂着胸口的伤向前走了几步,向晏倾君伸出右手,“过来。”

晏倾君睨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几步,正要重新抽出长剑,一支长箭破风而来,同时城楼响起一声大喝:“此女乃我东昭死囚!通缉半年居然在此行刺南临驸马,来呀,抓住!格杀勿论!”

那长箭来势凶猛,晏倾君连连后退,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竟翻过城楼掉了下去!晏卿只一只手便将那长箭握在手中,随即身随心动,另一只手紧紧地拉住了晏倾君的五指。

“上来!”

“你为何救我?”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到半年前,翠微峰上,悬崖边,他紧握着她的手,她仰首,笑问他。

如今,城楼之上,朝阳下,他仍是握着她的五指,她也仍是固执地想要答案。

“上来!”晏卿蹙眉。

“你为何救我?”晏倾君笑问。

晏卿心口的血顺着下倾的手臂流下,浸润了紧握住晏倾君五指的手,他抿着唇,只是看着晏倾君,似要看入她心底,却始终不曾开口。晏倾君眸中突然浮现一抹讥笑,被抓住的手正要用力挣脱,晏卿的另一只手突然也将她扣住,她的整个身子便不受控制地上提,紧接着唇上温热。

晏倾君瞪大了眼,全然忘记了挣扎,只在心中暗算今日这城楼底下到底聚集了多少百姓……

晏卿扣着晏倾君的手,不知何时变成半搂着她,却也不马上将她拉上去,惩罚般狠狠地攫住她的唇,就此不放。

城楼下诡秘的寂静之后,仍旧是诡秘的寂静。人人都仰首,看着本是献舞的女子突然变成刺客,半挂在城楼上,本是驸马的新郎顾不上公主,却搂着那刺客,众目睽睽之下……吻了起来……

待晏倾君回过神来,百姓回过神来,城楼上几乎打起来的南临禁卫军和东昭使臣回过神来,晏卿已然搂着晏倾君腾云驾雾般行着轻功下了城楼。

“啧啧,怎么办呢……众目睽睽之下,驸马爷竟然搂着一名舞姬……”晏倾君微红的脸埋在晏卿怀里,幸灾乐祸道。

晏卿含笑看着她,“我喜欢。”

“还有小半个时辰就能得偿所愿坐上皇位,你这是要带着我走?”晏倾君瞥了一眼飞快后退的房屋,故作疑惑道。

晏卿仍是含笑,“我愿意。”

“民心尽失,再回南临已是困难,半生努力的结果,你不要了?”晏倾君攀住晏卿的脖颈,欺到他耳边轻声道。

晏卿微笑:“若非如此,你会心甘情愿随我左右?”

晏倾君眨了眨眼,不置可否,只是想到她曾与祁燕说过的话,“要让我放弃整个世界留在他身边,除非……他也为我放弃整个世界。”

在她看来,只有等价的牺牲,才能换来平等的爱情。

思及此,晏倾君缠上晏卿的脖颈,不得答案誓不罢休,“你为何救我?为何要带我走?为何放弃到手的皇位?”

晏卿的动作突然停下来,正好站在北城门最顶端处,放下晏倾君,回头看慌乱无措的百姓和追向他二人的东昭侍卫和南临禁卫军。

微风阵阵,日出东方,辰时已到,此时,本该是他万人之上的时候,但……

晏卿突然拉住晏倾君的手,将五指握在掌心,眯眼看着缓缓东升的朝阳,轻笑道:“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个晏倾君,却只有一只母狐狸。”

语罢,他回头看住晏倾君,目光深邃如幽潭,缠缠绵绵地渗出情意来。

晏倾君只觉得扑面而来的风都带了丝丝甜意,看着晏卿竟是挪不开眼,正要就势靠在他怀中,突然想到什么,面上的笑容一僵,咬牙道:“你说……还会有第二个晏倾君?”

晏卿一手搂住她,远离北城门,远离南临都城,低笑道:“晏倾君都死过多少次了?”

晏倾君干笑了两声,晏卿突然垂首,扫过自己心口的伤,再看住她,轻笑:“睚眦必报,我给你一箭,你便还我一剑?”

晏倾君剜了他一眼,这是理所当然!

“消失半年,诈死骗我?”晏卿笑容愈甚。

晏倾君连忙笑,笑弯了眉头。

“糊弄我半年,伤我一剑还逼我丢了皇位……”晏卿笑眯眯地低首看着晏倾君,“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你?”

“以身相许怎么样?”晏倾君笑嘻嘻地道。

晏卿白了她一眼,“你本来就是我的。”

“无耻……”晏倾君白回去。

晏卿亲了她一口。

“流氓……”

晏卿封住她的唇。

“禽……”

唇再次被封住。

“兽!”晏倾君怒瞪。

“你可知我为何救你?为何带你走?为何放弃到手的皇位?”晏卿笑意盈盈。

“你刚刚……”

“骗你的。”

晏倾君怒,抓住晏卿的腰便用力掐了下去!

晏卿恍若未觉,扬了扬眉头,欺在晏倾君耳边笑道:“我只是想知道……禽兽一人,用十年时间坐上了南临最高位。那……禽兽与母狐狸联手,坐上这四国最高位,要几年时间?”

尾声

“孩子,你听娘的话,乖乖站在这里可好?”面容憔悴的女子将手里的孩子放在礁石上,哽咽道。

“你不要我了么?”孩子红了眼圈。

“孩子,不是娘不要你……”女子的眼泪一串串掉下来,“娘被族人逐出,如今盘缠耗尽,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如何来抚养你?”

孩子没有说话,女子又哭道:“等会会有名穿着白衣的男子经过,他身上有把刀,以前我教你认过那刀的,那男子的画像你也是看过的。你跟着他,他会救你,会教你很多东西,以后你会成为最有本事、最厉害的人!”

“是爹么?”孩子问。

女子突然停住了哭泣,严肃道:“不可唤他爹!这辈子都不可让他知道他是你爹!”

“为什么?”

“娘以前做过一件错事,冒充了不该冒充的人……”女子擦过脸上的泪,眼角殷红的泪痣分外惹人眼,“因此才会被逐,才会落得今日这个下场。”

“那和爹有什么关系?”孩子仍是不解。

女子没有回答孩子的问题,转而笑了笑,摸着他的笑脸道:“你不是一直想有个名字么?我白氏的规矩,名字只能留给父亲来取,而且要经族长过目的。”

“我可以有名字了么?”孩子笑了笑。

“嗯。”女子连连点头,“你跟着他,他会给你一个名字,以后那就是你的名字。”

“嗯,那我在这里等爹。”孩子坚定地点头。

女子再次冷声道:“不可唤他爹!一辈子都不可以!他会不喜欢你、会赶你走的!”

孩子瑟瑟的。

“答应娘好不好?”

孩子点头。

“你重复一遍,答应过娘什么?”

“等那幅画像上的男子,他身上有一把刀,娘教过我,那叫逆天刀。”孩子乖巧地回答,“一辈子都不能唤他爹,否则他会赶我走。”

“还有……”女子回头看了一眼马上便要离开的船只,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哽咽道,“还有,忘记以前的一切,忘记娘,忘记你姓白……”

孩子怔怔地,女子又问他:“记住了么?”

孩子点头。

女子拥过他抱了抱,小船的船夫已经开始滑动双桨。

“如果,他不会经过这里呢?”孩子还未来得及问出口,女子便已经远去。

他看了一眼一望无际的大海,四面都是水,无处可逃。不远处是浮尸,最后一只船马上便会离开,娘只买得起一个人的船票,所以让他等着,给了他一个希望……

他在礁石上坐下,看了一眼又开始涨高的海水,笑了。

他会忘记从前的一切,忘记他有娘,忘记他有爹,忘记他姓白。他会记得给出的承诺,记得跟着画上的、带着逆天刀的男子,记得一辈子不会喊那人做“爹”,记得成为最有本事最厉害的人。

如果,那个人出现的话。

番外奕子轩

我执剑,指向她,她的心口在渗血,一丝丝染透她浅绿色的外衫。

我在她眼里看到一闪而过的、浅淡的失望,随之我的心头也开始流血,只是我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奕公子,这是你……第二次拿剑指着我的心口。”她笑着,如是说。

她不再唤我“子轩”,永远不会再如从前那般依赖地、娇嗔地唤我“子轩”,从我第一次拿剑指着她的心口开始。

人这一生难免犯错,幼时常听父亲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父亲终究是对我太过宽容,从未教过我,有些错误一旦犯了,改之不能,悔之晚矣。

我在阿倾身上的错误不是安排她出嫁贡月,不是轻信太子而遭他背叛,亦不是错认封阮疏将她带回东昭,而是她站在我面前时,我非但没有认出她,还想撕去她的脸皮为她人做嫁衣。

那次之后我便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我如何后悔,如何挽救,如何弥补,她不会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自己。

因此无论她如何待我,狠心也好,利用也好,我不曾有过怨言。只是上翠微峰时,她说她信我,我的心中还是浮起微澜。我看到她眼里的坦承,不敢直视。

总归是我负她,我想她不会在乎再多一次,可是我在乎,所以我对她说了一句“对不起”。

皇上临终前,我就在身侧。当时晏珣想要凭此一战立功,千里迢迢赶过来,不想仗还未打,皇上便病重。我与他二人亲眼看着皇上写下遗诏,当“晏倾君”三字映入眼帘时,晏珣几乎要冲上前去夺下皇上手中的笔,最终克制住,在皇上面前又哭又笑,大肆指责。

皇上早已经神志不清,最终也没多看他一眼,嘴里反复念叨着“君儿”“言儿”便永久地睡了过去。

在这之前他曾跟我说,他总是以为犯了错,再弥补就是。当年对白梦烟如此,后来对阿倾亦是如此。他说他以为只要借着阿倾找到白梦烟,日后好好地道歉,好好地弥补,她们终究会原谅他。

好在我从来没有这种想法,从来不奢求原谅,我只想默默地,以我的方式保护好我爱的人们,阿倾也好,奕家也好。

因此晏珣与几位皇子几乎同时默认将遗诏之事保密,谁登皇位各凭本事时,我亦选择了沉默。

女子为皇,东昭历代不曾有过。即便有我奕家势力支持她,她要如何周旋在几位皇子和各大家之中?况且,帝王之位向来孤寡,皇宫更是看不见边际的牢笼,我从来都觉得,不适合她。

我不打算助她为皇,却也不忍看着她毒发身亡或是被几位皇子暗杀而死,因此,布了今日这一局。

大皇子曾让我在皇上平日活动的地方找一种解药,称只要找到这解药,有人愿意扶他上位。我轻易地猜到了那人是“秦卿”,而解药,自然是给阿倾的解药。

实际上解药皇上早便交给我,我却谎称找不到,接着找到了晏珣,只因为在几个皇子中,他最容易无知觉地依赖我、信任我。

只要在他面前让阿倾“死”掉并将消息散播出去,几位皇子自然会相信她真的死了,从而放弃对她的寻找和诛杀。

我花了半月的时间才在天牢里找到一名与阿倾身形极为相似的死囚,再不着痕迹地将晏珣与阿倾见面的地点安排为翠微峰,只需要使阿倾掉下翠微峰,人人都会以为她死了。

我会让救她之人给她下药,趁她昏迷之际送她远离五国是非地,隐蔽于世,安度余生。

关键时刻,那人却出现了。

他拉着阿倾的手,任由晏珣的长剑划过手臂,任由带毒的暗器嵌入身体,不肯放开。

我想起幼时最后一次见他,他跪在师父屋前整整三个日夜,面色苍白,表情执拧,但是始终不肯说黑煞不是他拿的。

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奇怪的人。

师父为人冷漠,收我为徒的原因,父亲曾说是为了掩盖身份,那为何会收他为徒?我装作无意地问起,师父嗤笑,收他为徒不过是因为水患之后他锲而不舍地跟了自己半个月。显然,师父是不喜他的,平日几乎对他不闻不问,甚至连唤他的名字我都不曾听见过。因此,我曾主动问他他的名字,他似笑非笑地睨了我一眼,说我不配知道。那之后,我与他便互看生厌。

黑煞是父亲让我拿的。我一直觉得师父的身份肯定很特殊,但父亲从不曾告诉我,只是让我留意一样物什,若有机会拿到便带回家中,关键时刻可保一家平安。

当时我并未想过那到底是什么,有多么重要,父亲让我拿,我便拿了。哪知师父发现黑煞消失后,问都未问就认定是他拿的。他不承认也不反驳,沉默惹恼了师父,废他武功赶他出师门。

因此他跪了三日,三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师父始终没有出来见他。临走前我遇到他,他仍旧笑着,眸子里敛着寒意,他说:“奕子轩,你欠我的。”

“你为何不辩解?”我问他,凭着他的才智,即便无法指证黑煞是我拿的,也可以为自己洗脱罪名。

“既然不信我,为何要辩解?”

他嗤笑,我沉默。

最后他说:“他一定会后悔。你做见证,没有他,我会走得比任何人都远,爬得比任何人都高,拥有得比任何人都多。”

此刻,他拉着阿倾的手,面上云淡风轻,眸子里却隐隐地渗着担忧与急躁。相比幼时的冷僻,我突然发现,原来,他那种人也会有忧虑的时候,会有在乎的人。

我听见阿倾问他的三个问题,心中苦涩,她对他,始终是不同的。

当年她虽曾与我情投意合,却从未在我面前展露过真实性情。被逼出嫁贡月,险些丧生战场,几乎命丧我手,我对她做错的种种,她从未问过一句“为何”。

因为不曾在乎,所以连问一句,也是多余。

后来的许多个日夜,我都忍不住自问,为何那个人是他,而不是我?为何阿倾中意的那个人,偏偏是他?

那个夜晚,在开满栀子花的院落里,我亲眼见到了她的成长。那时我还心存安慰地想,我与她之间的错过,不过是因为在错的时间遇上了对的人。倘若那时候的阿倾也能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她也就不会离我越来越远。

后来我才发现,我错了。

从始至终,从头到尾,我都不曾了解过阿倾。譬如我费尽心血地安排阿倾诈死,安排她过安静平凡的生活,我不奢望她会感激,却也想不到她被救下后,见到我的第一件事便是狠狠地扇了我一个耳光。

“你就如此笃定,我争不来那皇位?坐不稳那皇位?如此迫不及待地再次为我安排人生?”她质问。

“奕子轩,你一点都没变,还是固执地把你的想法安置在他人身上!用你自以为是的‘好’来待我,却从来不问我的意愿!”她吞下碗中的解药后,留下这么一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是的,我一点都没变。

我还是奕子轩,那个深爱着阿倾的奕子轩。

尽管我明白,曾经被我爱着的那个阿倾不过是晏倾君的“逢场作戏”,我始终深信,“她”就躲在晏倾君灵魂的某个角落,从来不曾离开。

因此我固执地用我认为正确的方式保护着她。

皇上将解药交给我时,苦笑着说要发挥药效,必须用人的心头血为药引。他曾经想,日后找回白梦烟,他就用自己半条性命来给阿倾解毒。这样,她母女二人一定会原谅他。

我也想,用我的心头血来给阿倾解毒,不望她能知晓,不奢她能原谅,只求今后,它能替我跟随阿倾左右,无论生死。

大约在我回东昭后的半月,“晏卿”遣人送来一具女尸。女尸用冰块封存着,我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他不信阿倾的“死”,特地送来试探我罢了。正好当时我心疾开始发作,便将奕家大小事务交给栽培多年的奕承,再装作大受打击隐居迎阳寺。

隐居避世,一直是我心中所求。

宫廷里的步步算计,尔虞我诈,肮脏而复杂。

所以让阿倾远离宫廷,远离朝堂,远离皇宫,过着简单而快乐的日子,一直是我心中所想。尽管第一次因为计划不周而失败,第二次她为此扇了我一个耳光,我仍旧认为这是对她的好。

我固执地用我的方式对她好,她也固执地不肯接受我的好。

直至多年以后,我病卧榻上,几乎无法起身,听到迎阳寺外新来的小和尚无限景仰地谈论着那一对人中龙凤,幡然醒悟。

为何阿倾中意的那个人,不是我,不是这世间其他男子,偏偏是他?

他们才是同一类人。同样被父母遗弃,同样孤军奋战,同样工于心计,同样冰冷无情,同样追逐权势,也同样,在相互的利用中生出情愫。

只有同类会互相理解,互相包容。而我,无法体会他们的心情,无法理解他们的追求,反之亦然。

他才知她心中所想,他才懂她生之所恋,他才会站在她身侧与她同进共退,他才会紧握着她的手携她攀上她想要的高峰。

终究,他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迎阳寺迎来那年的第一场雪,雪瓣晶莹,干净剔透。迷迷糊糊中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娇颜巧笑,他盛气逼人。金銮殿上,二人携手言欢,睥睨天下。而我是偏殿一支将要燃尽的蜡烛,融作蜡水,散尽最后一丝光亮,看着他们。

其实,由始至终,我不过是个局外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