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百里,一片荒凉。

清泉趴在地上,眼神迷乱,手指枯槁。

那嗜魔堡里没有野兽,只有人和罪奴。人在杀罪奴,杀完喂给笼子里的野兽。

清泉不会听错的,这么久了她第一次直面了自己的恐惧,竟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蔷薇是安全的。

清泉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抓住了章若凝的衣领,眼睛里满是怒火。

“你到底要干什么?蔷薇她在哪?告诉我!”

“你不是逞英雄吗?现在有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在了你面前,你怎么不去救啊?”

章若凝被揪了起来却一点儿也没有害怕,她平静地看着清泉,甚至带着她一直的戏谑和嘲讽。

清泉的手轻微地颤抖了起来,捏着章若凝的领子渐渐地松开了。

是啊,她不是答应了那个老者这辈子,有她命在,绝不让无辜之人再受伤害。可是现在呢,那些角斗场里的罪奴,她又有什么本事去救他们呢?

她曾经,不过就是个小小的刺客,每天都要提心吊胆的去完成各种任务,保住性命已使她耗尽了所有的心力。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可以不去死的兴成少主,她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什么现在感觉除了痛心还是痛心呢。

这难道,就是那个所谓的良心吗?

清泉终于控制不了地怒吼道。

“不要!”

她痛苦地要往嗜魔堡的方向跑去,却被章若凝死死地拉住了。她的手就像锋利的钳子一样,抠住清泉的手腕纹丝不动。

清泉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腿却软了下来。她跪在了地上,低着头,空洞的眼神看着地面。

如果真是这样,真的可以不用死了,自己究竟还执着些什么呢?

良心吗?

单熠已经不在了,清泉连最后支持她的人都没有了。她现在做任何决定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不会再有回头的路了。

那是单熠的姐姐,就算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清泉真的就会任由她被这些人利用,而牺牲性命吗?

清泉抬起了头,眼神突然变成了一种释然的冰冷。她的目光里包含着对牺牲的痛恨,也包含着对内心那个决定的坚持。

这一次,她不需要共情,章若凝现在根本没有值得她去体谅的地方。

改变他们这些人的方法,就是做到他们认为做不到的。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先是霜儿,又是单薇。为什么你们觉得别人的牺牲就这么心安理得呢?”

清泉质问着章若凝,她的语气不再绝望,恢复了她一直的坚定。

她和他们不一样,她是清泉。

“没有她,你会有现在的境况吗?”

章若凝并没有感受到清泉的转变,她甚至以为自己的任务就要结束了。脱口而出的反驳一点儿力量都没有,暴露了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底气。

“都是些误会罢了。”

清泉说得云淡风轻,却引起了章若凝的注意。

“误会?这个世界上谁管你是不是误会?”

章若凝痴笑着,她觉得清泉被吓傻了。

“这样多好啊,一下就除掉了她,没有人再来找你的麻烦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她不能死,谁都不能。”

清泉突然的沉着让章若凝有些哑口无言,她的阵脚已经开始慌乱了,以她的心智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理由来劝清泉屈服。

她以为这样的刺激万无一失,清泉肯定会从此放弃抵抗,乖乖地听从她和那个人的安排。

可是她不是清泉,她永远理解不了清泉心中的那抹光明是什么颜色的。她更做不到清泉的这份善良,因为这是天性使然。

她注定要为自己这次的侥幸,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

“你还惦记着那个单熠对吗?你放心吧,他不会怪你的,因为他已经死了。”

章若凝以为自己说出了清泉的痛,这个足以让她彻底放弃抵抗的痛。她觉得此时此刻,只有这个理由可以说服清泉了。说服她不要再为一个死人拼命了,就当是送他的姐姐去和他团聚都不行吗?

“他没有死!”

空气安静了下来,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气氛变得很微妙。

也许章若凝说得对,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人与人之间只有算不完的心机和冷漠。人活一世,总是承担着各种各样的角色,谁都决定不了别人的人生。

可是,清泉就是不甘心。

以前的她身不由己,伤天害理也只能忍气吞声。倘若离开了天罗山的控制,她相信自己一定不会犯下那些让她一辈子都痛恨无比的事情的。

她曾经想为自己而活,现在她只想为天下人考虑。

也许就像她说的那样,这个世界上总要有人对得起良心,去匡扶正义,拯救黑暗。

就像当初单熠救了自己,现在清泉也要去救他的姐姐。这不是交易,这是选择。

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在于我们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既然从一出生开始清泉就注定要选择做一个善良的人,那么她就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在今后做出任何违背自己本心的事情。

更何况,她还是单熠的姐姐,也是自己的姐姐。

她相信单熠一定会看到这一切的,所以他永远都会活着,活在清泉的心里。

清泉趁章若凝失神丢下了她,没有理她是什么神情,她是什么样的反应现在都与清泉无关了。

清泉离开的背影让章若凝久久立在原地,既没有离开那里,也没有去阻拦。

她眼底刚刚的一丝细微的慌乱清泉并没有看见,她根本没有想隐藏,甚至有些明显地被展露了出来。

那是一种欺瞒的隐忍,甚至是于心不忍的无奈。

章若凝究竟隐瞒了清泉多少东西,恐怕她自己都应该觉得,隐瞒的这件事情是怎样的不讲仁德。

圣医堂。

景轩一个人坐在密室里,擦着他的那把剑。

剑名叫霜月,是和他的宫殿一样的名字。整把剑都透着属于寒月的凄冷,却有着一种超凡脱俗的雅气,让人感觉近在眼前,又不敢靠近。

这把剑,是那个皇帝赐给景轩的,赐他剑让他戍兵北野,苦战严寒。赐给他时,他连名字都还没起好,就已经被安排上了出行的战马车,风风尘尘地便离开了盛隆美丽的琉光城。

北野究竟是有多么多的战乱,可以把景轩困在那整整五年。五年时间,让他整个人脱胎换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是霜儿,她一身素缟,跪在了蒲团上,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来到这间密室里,见到她的王爷。

“霜儿,你伤势还没好,不要再操劳这些了。好好休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可不能出事。”

景轩平静地说道。

霜儿肩膀上依稀可见的白布说明了那日她受的伤还没有痊愈,只是她早已习惯了忽略它们。面对景轩的关心,霜儿向来是恭敬地接受的。毕竟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的王爷会护着她。

可是这一次,霜儿并没有马上起来,而是恭敬地行了礼才起身离开的。她走路有些微跛,却极力地在掩饰,这在曾经是绝不可能的。

霜儿走了,景轩放下了霜月,有些忧心地坐在了那里。他身后一个黑色的身影,在幽幽地笑着。

“怎么,当初你去找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会失了她。现在舍不得了?她和那个清泉相比,还是清泉更重要吧。”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得人骨头有些发酥。

“你住嘴,本王的事不用你来平价,回你的屋里去,别在这里待着。”

从语气里就听得出,景轩并不喜欢身后的这个声音。

“这密室就这么大,不待在这,难道还出去不成?你真的放心我出去吗?”

景轩不作声,他忍着心里的怒气和屈辱。他知道此时此刻受什么样的苦都是值得的,只要等到那一天,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在风影和霜儿的努力下,景轩已经成功地潜伏在了圣医堂里。景戎在外面就是搅翻了天,他也不能奈何了这里一星半点。

之前留给景戎的那些烂摊子他还没处理完呢,现在他一定焦头烂额地驱使着他手底下的那些苦命的下人们呢。

想到这些,景轩嘴角竟然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很久没这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