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闻后提起各自武器急匆匆地赶到山门,透过护山结界看见青霄山脚下黑压压的一片,空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凌九曜站在队首,见状一挑眉,一只手搭在祁玉肩上,挑眉笑道:“我看这家伙干脆改名叫狂妄得了,若只有这些修士他打上门来自然是胜券在握,可我俩还在这儿呢。”
祁玉握住凌九曜的手,笑着应道:“那今日就让他有来无回好了。”
凌九曜点点头,再抬眼望去,无妄缓缓从一众手下中走了出来。
六界的惨状,凌九曜大多只是听闻,而如今见了无妄,他身上的鬼气怨气交织在一起,凌九曜竟是不敢去仔细辨认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凌九曜心头一沉。
无妄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和二人对峙:“二位,又见面了。”
凌九曜没回答他,而是冷笑着问祁玉:“我其实挺好奇我们跟他有什么仇。”
“也不难猜,估计之前我们杀了他吧。”祁玉无所谓道。
凌九曜叹道:“有些事情忘了还真是麻烦。”
“阿曜现在是打算动手吗?”祁玉询问道。
“先看看。”凌九曜指了指对面。
这护山结界现在有他的加持,短时间内他们进不来。
不过就是这无妄实力莫测,凌九曜也不确定能坚持多久。
显然无妄也猜到了他们的想法,低声一笑:“我看二位就别耽搁时间了,直接动手吧。”
他轻描淡写地一挥手,身后众多信徒如离弦之箭般飞了上来,毫不犹豫地攻向结界。
“迎战!”宋与熙见状喝令修真界一行人,随后把目光放到凌九曜身上。
凌九曜默不作声地掏出了陨天:“无妄交给我和祁玉,剩下的你们应该对付得了。”
“好!”
祁玉转身,追着凌九曜跟了过去。
二人来至青霄山下,无妄早已恭候多时。
凌九曜剑尖一指:“倒没想到你这么击破,我该夸你是勇气可嘉呢,还是自不量力?”
无妄嗤笑一声:“我的创世神大人,你现在怕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肉体凡胎,灵力还是靠自己上一辈子做了个什么仙君得来的,想在今日杀了我,有些难啊。”
凌九曜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随后笑道:“难不难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凌九曜听见了了几道破空声,祁玉手里稳稳抓着几根金丝,看似稀稀疏疏地将无妄困住,实则内含强劲杀机。
无妄一脸轻蔑地看了几眼,毫无诚意地赞道:“厉害。”
接着他面目狰狞:“可比起你当初还是差远了。”
“祁玉,你压制了我几千年,怎么现在会因为一个人封住自己大半神力,真是可笑!”
祁玉一点都不在意无妄的挑衅,反而担心凌九曜会多想。
果然,他转头就看见了凌九曜古怪的神色。
“废话真多。”祁玉目光一凛,随手便把金丝收紧,
无妄脸上挂着轻松的神情,微微一转身便已来到他们身后。
“有些本事。”
凌九曜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却是径直看到了青霄山上的厮杀。
两方势力旗鼓相当,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凌九曜意识到这点,当下决定不再与无妄纠缠你,和祁玉对视一眼,双双上前。
无妄此时不敢掉以轻心,足尖一点飞跃空中,一个翻身躲过了一击。
三人围战之际,山上战局也已蔓延到山下。
凌九曜暗暗赞叹无妄的实力,也不免开始担忧。
如今无妄神格在身,这么打下去他和祁玉怕是会落下风。
他不敢多想,握紧手中长剑,心中自有一股力量激**开来。
无妄硬受了这一剑,闷哼一声,旋身躲开。
“凌九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那么让人出乎意料。”
无妄抹去嘴角血迹,冷冷地说了一句。
“可你是厉害,那他们呢?”
他往后一指。
凌九曜暗道不好,空中出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身影。
小黑。
他下意识探向棋盘,里面果然没了小黑。
无妄笑道:“你说,一个本来就是由天地浊秽邪气凝聚而成的灵体,在得知自己兄长绝无复生的可能、主人欺他瞒他之后,会怎么做?”
凌九曜皱眉:“你想做什么?”
无妄叹道:“那棋灵也是可怜,本就是个为祸苍生的命,偏生被兄长拐回正途,现在……唉。”
祁玉不言,甩出一根金丝准备圈住小黑,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一刹被弹开。
眼见阻拦不及,小黑已经开始大肆屠杀。
凌九曜心中焦急,来不及多言便返回青霄山。
“小黑,别做傻事!”
可被无妄放出了邪念的小黑哪里听得见。
凌九曜无奈,提着陨天便冲向小黑。
他想把小黑勾回来,长剑既没露刃也无剑气。
小黑见是凌九曜,有些犹豫,但还是硬着头皮与他对抗。
“阿曜爹爹,你骗了我。”
小黑托着腮,一脸无害地看着他。
凌九曜深吸一口气:“我确实骗了你。”
“可我保证,一定能把你哥哥救回来。”
小黑一撇嘴:“我知道,救不回来的。”
凌九曜一噎。
小黑再要袭向一名修士,凌九曜只好去拦他,但不知为何手里的陨天隐隐显出杀意,霎那间红光大盛。
巨大的恐慌保卫着凌九曜,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偏向一边,突如其来的杀心蒙蔽了他的理智。再回神,陨天的剑刃,没进了宋与熙的身体。
宋与熙难以置信地看着凌九曜。
鲜血溅在凌九曜的手上,红色的,有些温热。
对面的祁玉将无妄制住,却发现这还是一个分身。
恍惚间,凌九曜看见了无妄嘴边的一抹笑意。
邪神出世,名曰无妄,善用禁术,以控世人。
——
风知云一言不发地合上宋与熙的眼睛,指尖所及之处已经冰凉。
凌九曜端详着陨天,这把与他心意相通的利刃,碾碎了宋与熙的神识。
在他的不远处,一众修士紧紧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倒是风知云无力地解释了一句:“他……中了无妄的摄魂术。”
虽然只是一瞬,但也足够让凌九曜做出这个举动。
修士里有大惊失色的,天界之人都无法抵抗摄魂术,他们怕不是更危险?
也有不信的,面露鄙夷,叫道:“你说是摄魂术就是摄魂术,我还说你是无妄的派来暗藏在我们中的呢!”
祁玉看向那人,眼中不善。
凌九曜轻轻地拦住他,摇了摇头。
风知云只剩苦笑。
“你们说,要我怎么给个交代。”凌九曜掀了一下眼皮,心中愧疚几欲压倒。
众人不言。
凌九曜忽地一笑:“不如我剔去自己的仙骨如何?”
“不行。”祁玉忙道。
凌九曜示意他冷静。
“我也觉得,此事不可。”鲛母突然出声道,没了当初清澈的气质,更多的是冷冽。
现在的她,才是鲛人族的女皇。
凌九曜想起来了,祁玉让她记起了从前来着。
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风知云,换来的是对方的错愕。
“此话怎讲?”有人问道。
“这位仙君救过我鲛人一族,又帮过不少修真者,眼看那无妄对他恨之入骨,又怎会是他派来的人?”
“再说了,如今我们正是缺人的时候,眼下让仙君剔去仙骨,岂不是着了无妄的道?”
凌九曜一愣,倒没想到有人会帮他说话。
此言一出,倒是点醒了他们。
“可小宋掌门,就白死了吗?”
凌九曜默然。
沉默间,腕上铜钱变得滚烫,一片神龙族的护心龙鳞慢慢从里面飞了出来,轻柔地落在宋与熙的胸口。
是青龙前辈给他的护心龙鳞,让他带回故地的那片。
此刻,却选择了护住自己后辈的心魂。
风知云去探宋与熙的神识,发现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凌九曜垂下眼眸,自是没看到有些人的难堪和其他人的欣喜。
这件事情虽然目前看来已经解决,但是却给凌九曜敲了个警钟。
无妄远比他想的,更恐怖。
所以现在,既无记忆也无神力的他,该如何对抗这个邪神?
沉思着,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说过,把棋子找齐,就什么都解决了。”
小白的声音。
凌九曜心下一喜,却发现这只是小白留在棋盘里的一个提醒。
他心中摇头,如今无妄还在山下,步步紧逼,他又如何抛下一众修士去找棋?
小白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幽幽道:“之前忘记告诉你了,还剩半颗来着。”
残缺的半颗。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祁玉温柔地笑道:“阿曜你去找,这里我顶着。”
“你……”
“他的这声音也留给了我。”
凌九曜想了想,一狠心,应了下来。
他给风知云使了个眼色,让他跟着他一起离开,直接不管殿内的人如何猜测。
来到僻静处,凌九曜将一切与他和盘托出。
只不过,保留了他和祁玉的真实身份。
“所以您现在是要去找这半阙残棋?”
凌九曜点头,指了指祁玉:“有他在,能拖住无妄。”
末了他补充一句:“这是唯一的办法。”
风知云无奈:“好。”
三人商讨妥当后,凌九曜正准备离开,风知云叫住了他。
“其实,我认识您……”
风知云苦笑着唤了他一声:“创世神大人。”
凌九曜顿足。
风知云叹了口气。
“我想现在您应该不记得我,但您也察觉了我的不对劲。”
“我三千年前就已经是名修士了,只不过因为一些事情,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凌九曜挑眉:“所以?”
风知云忽地严肃道:“但我是绝对不会危害六界的。”
“若您哪日记起了我,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人物传记,说我当初是什么古往今来第一个修炼的凡人。”
他说到这儿一顿:“可其实真正第一个踏上修仙大道的凡人,是您。”
风知云躬身一礼,不在多言。
祁玉拍拍凌九曜的肩:“去吧,阿曜,我在这里等你。”
凌九曜收回目光,点点头。
他摸上腰间棋盘,在一睁眼已经被带到另一处地方。
凌九曜面前,是一块碧绿的水池,水池上正睡着一条黑龙。
他看了看,明白自己现在是在神龙族的栖息地。
他到底还是来了这个地方,只不过没有办法带来青龙前辈的护心龙鳞。
黑龙感觉到有人来,抬起了头,有些错愕道:“您来了?”
凌九曜不解:“你也认识我?”
黑龙微微一点头,龙须在空中飞舞。
“您还是创世神的时候,我是您的坐骑。”
凌九曜眉毛一挑:“原来我以前这么厉害?”
黑龙再一点头,随后疑惑道:“您身上,有我孩子的气息?”
“是条青龙吗?”
“是。”
凌九曜解释道:“我从青霄剑派过来的。”
黑龙了然。
“他当初认识了一个凡间修士,也就是青霄剑派的师祖,后来待在修真界,就没在回来过,现在看来……”
“节哀。”凌九曜安抚道。
黑龙叹息一声:“算了,不提他了。”
“您来是为了什么?”
凌九曜不确定地问道:“你这里,有没有半颗棋子?”
“星棋吗?”
黑龙回头,果真有半颗棋子从他身后飘了出来,落到凌九曜的手心。
“就这么给我了?”
“它当初落在这里,目的是为了护佑我神龙一族,但我知道,它迟早会被它的主人带走。”
黑龙目光和善地看着凌九曜:“您现在,对以往的记忆一无所知?”
凌九曜承认着:“对。”
黑龙抬头看了看天:“您应该快想起来了,我能感受到,您的神格在慢慢凝聚。”
“提前恭喜您。”
凌九曜摇头:“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我走了。”
“您慢走。”
凌九曜微微颔首,转瞬间回到了青霄剑派。
此时,天光大亮。
祁玉走到他身边:“这么快?”
凌九曜“嗯”了一声:“在一个故人手里,拿的挺容易。”
他将半颗棋子融进棋盘里,眼神坚定地看向山下。
无妄,再次出现。
此刻他抬头,正好和凌九曜对上目光。
但马上他的笑容就消失了。
凌九曜拿出一块棋盘,上面流光溢彩,正在吐纳着天地灵气。
一如往日的星棋。
无妄低头笑笑,倒是会想办法,不过可惜了,这星棋……
棋盘正从凌九曜手中升起,此刻圣洁的光包裹着凌九曜,俨然是神明的模样。
祁玉站在他旁边,指尖拿着一颗半黑半白的玲珑玉棋。
二人面对面,彻底将星棋恢复。
霎时,白光大作,这道圣洁的光自青霄剑派照耀到六界各个角落,抚平了满目疮痍,安慰着漂泊的亡魂。
空中隐隐约约有一道歌声,它随风飘去六界的每一寸土地。
有老者听了它,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有孩童听了它,想起自己娘亲动情的轻声细语;也有人听了它,记起的是心中的那一抹倩影。
星棋重铸,神格再成。
无妄冷着脸,将小黑紧紧的攥在手里。
“还真是,让人意外。”
他动动手指,生生将小黑的灵体捏散。
失控的邪气开始横冲直撞,对抗着漫天的白光,很快就夺下半壁江山。
凌九曜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一刻不停地灌输着灵力。
“阿曜!”
“先别管我。”
他深吸一口气,扯了个笑容:“我现在神格回来了,能撑得住。”
可神格回来了,不代表神力也握在了他手里。
许是还没到时机,他的神力现在还没恢复。
祁玉担忧着,再一抬头,星棋竟是直直从空中坠落,顷刻间失去光泽。
一颗棋子,化作粉末。
凌九曜支撑不住,一把抓住了祁玉,堪堪稳住了身形。
在他的身后,鲛母双目无神地用刀捅向自己。
无妄森然一笑。
南溟海的那颗棋子和鲛母的命栓在了一起,他复活鲛母,就是为了这张底牌。
风知云悲痛地扶住鲛母,喃喃道:“无忧……”
鲛母动动唇,大口大口地往外涌着鲜血,缓缓没了气息。
凌九曜不忍再看。
无妄嘲讽的声音传来:“这个姓风的算起来还是你的徒弟,不过你只是指点了他一两句,他后来便做了个修士。”
“可惜后来,他喜欢上了这个鲛人,偏生又修的是无情道。”
“这个鲛人不理解,以为是他的门派弟子阻止他和自己在一起,于是就上门屠杀他门中弟子。后来嘛,自己的心上人为了救下那些人,杀了她。”
风知云抱着鲛母:“你闭嘴!”
无妄一步一步走上前,却没有来到青霄山上:“再后来,他想复活她,杀了那么多人为她重铸生魂,却还是只能保她一缕生息不灭,不过自己却是坏了修为。”
“啊,这个事好像是我诱导他去做的。”
风知云眼中猩红:“原来是你……”
无妄无所谓道:“怪我?我这是在帮你。”
“你有了罪孽,所以被天道罚你永生永世留存世间赎罪。”
“到现在,三千年了。”
他面露讥讽:“瞧瞧啊,他和你可真像呢,凌九曜。”
“你说什么?”
“他杀了自己的爱人,你也是;他是为了保护其他人,而你,一个凡人,却是想杀了祁玉,夺他的神格!”
“铮”的一声,一根金丝勒住了无妄的脖颈。
“不会说话,就闭嘴。”祁玉冷冷道。
无妄毫不在意道:“我说的可是事实,你俩不是想记起以前吗,这就是你们的以前。”
他高声道:“后面的凡人们,你们面前的,一个是你们所爱所敬的创世神,另一个,才是当年真正从无妄之渊里,诞生的邪神。”
“你们的创世神啊,为了自己苟活,骗得了人家的心,然后剜了人家的神格,可是最后又后悔了。”
“于是干脆,屠尽天下生灵,摧毁整个神界,铸了一方棋盘,将他爱人的神格又放了进去,用天地灵气重塑他的肉身。”
“瞧瞧啊,多么可笑!”
身后的人里,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更有甚者,对着凌九曜亮出了兵刃。
凌九曜打散无妄试图加在自己身上的摄魂术,苍白地一笑。
“阿曜,别听他胡说……”祁玉慌忙道。
“我知道,”凌九曜打断他,“他是想扰乱我的心智。”
凌九曜看着无妄:“你继续。”
无妄惊讶道:“哈啊,你居然没受我控制。”
凌九曜笑道:“中了一次还中第二次,你还真当我很弱?”
无妄无奈地一耸肩:“可我说的,却是真的。”
“你不会以为当初灭神界的是我吧?我可没有你这么大的能耐,不过你居然因为一个星棋成了神,还真是让我意外。”
凌九曜用剑尖指了指他:“那你说说,我成神之后做了什么?”
“赎罪呗,”无妄笑了笑,“十世轮回,每一世都不得好死,所以生死簿上才没你的名字。”
凌九曜有气无力地鼓了两下掌:“谢谢你啊,这么热心为我解惑。”
“不客气,”无妄一笑,“反正你也快死了,毕竟星棋也没了。”
凌九曜无所谓地一挥手:“随你,快点杀。”
“哦?是吗?”
凌九曜无辜道:“对啊。”
然后下一瞬拽着祁玉直接跳入了棋盘里,临走还不忘给青霄山加个防护结界。
这个结界,无妄死也别想破开。
无妄一愣,掌心覆在结界上,然后骂道:“该死,他居然以我为载体搭了个结界!”
白露村的那个结界,就是凌九曜以自己为载体搭的,这种结界除非宿主死了,否则不会破碎。
身为创世神,唯一一个好处就是凌九曜可以窥见无妄的命格,借而铸造结界。
只可惜,没来得及救下鲛母。
凌九曜摇摇头,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棋盘里,不过身边没了祁玉。
他方才拖着无妄,除开为了那个结界,还有星棋。
这里面,有他和祁玉的记忆。
还没等他找到怎么挖掘出记忆,一道天雷破开虚空直接劈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凌九曜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瞠目结舌:“难不成我以前还做过什么亏心事?”
下一瞬,又是一道天雷。
这次凌九曜有了经验,轻松躲过。
电光闪烁的天边,一个人影慢慢浮现。
凌九曜一挑眉,发现是个算命先生,莫非是风知云之前提的那个?
“您是……”凌九曜不确定道,“我觉得有些眼熟。”
算命先生点点头:“以前见过。”
接下来的话让凌九曜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雷劈得耳花了。
“我是天道。”
凌九曜打量着他,满是不信。
算命先生叹口气,声音仿佛有种魔力:“也罢,你也该想起来了。”
凌九曜眨眨眼,眼前起了一层迷雾,随后又如层层薄纱被挑开。
他看见了,自己的过往。
——
生死簿上没凌九曜的名字,除了十世轮回,还有一个原因。
他并不是六界里的人。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那里高楼大厦,没有什么神仙也没有什么妖魔,就是一群普通人聚在一起,建立了一个又一个国家,说着不同的话。
他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一个在人海浮沉,毫不起眼的人,唯一特别点的,大概就是英年早逝。
他二十来岁就死了,具体怎么死的他也记不得了,反正自己再醒过来就到了这里。
不过他到了这里可没什么好日子,妖魔横行,一个凡人,朝不保夕。
偏偏这里的天道还不承认他,时不时的天雷直奔取他性命而来,但每到最后关头又收了回去。
“那时我窥见你会救下整个六界,就一直在想办法护着你的命。”算命先生,哦不,天道声音苍凉道。
“没想到你这么不认命,居然想自己与天抗衡。”
“然后呢?”凌九曜闷闷道。
然后,然后他以凡人之躯,去了鬼界,在里面磋磨了许久,出来便拥有了自保的能力。
至于怎么得来的,他也不记得了。
许是那段记忆太痛苦,他让自己忘却了吧。
凌九曜苦笑一声。
天雷越来越强大,到后来是真的想杀了他,为了活下去,他一次又一次地去挑战那些比自己厉害许多的妖魔,就是为了磨练自己的能力。
他胜过,败过,但每次都是从血腥的泥土里爬起来,盘算着自己目前的实力能不能扛过下一次的天雷。
在鬼界里,他的手臂被恶鬼啃食得只剩下森森白骨,他无所谓地笑笑,转头便杀了那恶鬼,用他的魂魄练成药催生自己的血肉。
在魔界里,他被生生挑断手筋脚筋,一张俊美无双的脸到处都是血,他竟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在悬崖峭壁上被秃鹫抓瞎过眼睛,在妖魔面前被打折过双腿,在寒冷的夜里控制着自己不要入魔成为一个满心杀戮的怪物。
这一切的一切,无非就是为了自己疯癫着说出的一句话。
“若天不容我,那我就,逆了这天!”
看到这里,凌九曜低下头一笑:“还真是倔强。”
他的眼里,分明有泪。
接着,他看见了风知云。
凌九曜为了获得更大的力量,去了六界禁地——无妄之渊。
在路上,他遇见了奄奄一息却一心求生的风知云,施手救了他,告诉他:“想要活下去,你得自己变强。”
他随口告诉了他凡人如何修炼,没想到他最后竟成了修真界的开山祖师。
“那无妄之渊是个什么地方?”凌九曜问天道。
天道沉默片刻,叹道:“无妄其实是我创造的,当初是为了让他继任我的职位。”
“一开始他确实心系天下苍生,后来……”
他不说,凌九曜也知道。
天道摇摇头:“我杀不了他,因为他已经被默认为下一任天道,只能将其封印,封印的地方就叫无妄之渊。”
“后来那里因为有他的存在,成了六界里所有恶徒最向往的圣地。”
“那祁玉呢?”
天道摸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他是从无妄之渊里诞生的神。”
神祇要么生于神界,在神界司掌职位,要么生于凡间灵气充沛之地,然后护凡界安宁。
可祁玉,却是从六界中最为阴暗之地出来的。
神界对此颇为苦恼,但又不能杀了他,于是干脆心一横,剥夺了他的神力,强行与他定下了一个誓约。
若他能在无妄之渊里存活千年,就将神力还给他。
“那孩子其实有神性,就是出身特殊了些,刚诞生的神明其实和凡间里刚出生的婴孩没什么区别。”
“后来呢?”
“后来啊,神界就没管他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无妄之渊里挺过了几百年,最后自己打上神界夺回神力的。”
“再然后,他就因此被罚终生不得不得离开无妄之渊,永远镇压着无妄。”
凌九曜听到这里闷声问道:“我真的杀了他?”
天道缓缓摇头。
那年,来到无妄之渊的凌九曜,并没有第一时间找到入口,而是先看到祁玉。
他倚在一棵树上,笑着对他打了个招呼:“新来的?”
“是啊。”凌九曜此时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啊,还是个凡人?”
凌九曜笑道:“有问题?”
祁玉一只银灰色的眼眸里浸透着笑意:“我还从未听说过,居然有凡人能来无妄之渊。”
凌九曜接着笑道:“多谢认可,不过我其实很弱。”
然后天边一道炸雷。
哦,他忘了,今天是他挨雷劈的日子。
然后他就在祁玉难以置信的目光里硬生生地抗下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凌九曜:“……”
靠近无妄之渊,天雷居然比以前弱了些。
他理了理衣袍,见祁玉神色不清的看着他,指了指对面的深渊:“跳下去,你就能到无妄之渊。”
“多谢。”
祁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大方道:“凌九曜。”
祁玉一笑:“是个好名字。”
“好在哪里?”
“凌驾于九天之上,志向远大。”
“谢谢,很符合我的气质。”
凌九曜转身,对着祁玉挥挥手:“再见,我先走啦。”
“我们会再见面的。”祁玉意味不明道。
凌九曜踏进无妄之渊,先看见了密密麻麻的恶徒。
他们看见凌九曜这个新人,自然是要给他个下马威,没想到都不是他的对手。
凌九曜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什么嘛,还没几道天雷厉害。”
但他也知道,这些都是外层的恶徒,越往里面的才越厉害。
懒得多费功夫,他一个飞身直接来到了无妄之渊的最深处,那里伫立着一座神殿。
恶徒们看到他往那边走,脸色煞白。
“我猜他活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我觉得要长点儿。”
“你们与其猜这个,还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面对那位的怒火。”
“擅闯神殿者,杀。”
“……”
凌九曜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响,里面漆黑一片,偶尔有一点昏暗的烛光,但也是杯水车薪。
凌九曜抬头,神殿的王座上,好像坐着一个人。
他随手拿出几颗夜明珠,往墙壁上一嵌,这才看清楚了座上的人。
“是你啊。”
祁玉一只手支着额头,缓缓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瞳孔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格外明亮。
“你好啊,我们又见面了。”
他说完,极为缱绻地吐出一个称呼:“阿曜。”
凌九曜后退半步:“没想到你这么自来熟。”
祁玉笑着起身,一步一步从神殿上走了下来,腰上的几根金丝链随之晃动,发出声响。
“你来无妄之渊做什么?”祁玉问道。
“找人打架。”凌九曜言简意赅。
然后补充了一句:“我靠这个修炼。”
祁玉笑道:“这么厉害的吗?”
凌九曜叹道:“无奈之举。”
“你是这里最厉害的?”
祁玉点头。
“我是这里的主神。”
凌九曜一笑:“那我找对人了。”
随即他反应过来:“这个地方神界居然还管?”
“啊,是的。”
祁玉转身,从墙上拆下一只夜明珠:“这是什么?”
凌九曜一愣,随后如实道:“夜明珠,好像除了发光没什么用途。”
祁玉指尖托着这颗珠子:“送我一个?”
凌九曜点头,然后掏出了一个袋子:“里面还有一堆……你要吗?”
神居然这么孤陋寡闻?
“不用,”祁玉摇头,“一个就够了。”
凌九曜微微颔首:“所以能打架了吗?”
祁玉笑出了声。
“我其实很爱和平,真的。”凌九曜无奈地解释道。
祁玉笑道:“你要修炼,外面一堆人都可以陪你练,谁要是不答应我帮你教训他。”
“只不过我嘛,我可舍不得和阿曜动手。”
凌九曜挑眉:“为什么?”
祁玉猛地一凑近他,明亮的双眸盯着他:“我觉得阿曜有意思。”
凌九曜默不作声地后退两步。
祁玉直起腰:“我是认真的。”
凌九曜看他一下,然后又看他一下,接着狡黠一笑:“你方才说,你是这里的神?”
“如假包换,毕竟没什么人愿意来管这里。”
这下是凌九曜向他凑近了:“所以,你缺信徒吗?”
祁玉一愣。
凌九曜可不是什么心存善念之人,他只是想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与神结契,可暂时对抗天道的惩罚。
祁玉眨了眨眼睛,古怪地看着他:“你确定?”
“我确定。”
祁玉粲然一笑:“好啊。”
他伸出手,在凌九曜的手指上缠下一道红线,这个契约的形式自然换来了凌九曜的错愕。
祁玉不解:“怎么了?”
“凡间里传说,有个神仙叫月老,掌姻缘,会往情人之间系上一道红线。”
凌九曜抬手指了指:“就像这样。”
祁玉理解后笑意更甚,凌九曜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这么开心。
于是凌九曜,就在无妄之渊里待了下来。
待了一千年。
他没有让天道略过这一千年,而是将它完完整整地看了下来。
这一千年里,他还是会时不时地被雷劈,但这次至少有人会为他疗伤了。
他也会为那个人讲些故事,都是他在自己原来的世界里看到的,没想到祁玉居然还挺喜欢齐天大圣。
“说实话,那猴子的外形我不敢恭维,但打上天宫这事我也干过。”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他看见祁玉偷偷地将他们之间的契约,从神与信徒,换成了同生共死。
他看见祁玉趁他睡着时,动作轻柔地动一下他的眼睫。
他看见祁玉会在训无妄之渊里作乱的恶徒时,给经过的自己一个笑容。
回来的不只是记忆,还有早已刻入心底的爱意。
也许他们二人一开始就是觉得对方有趣,但谁知道后面心里都有了他的身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时间来到千年后,凌九曜那时心中有一个预感。
这次的天雷,能扛过去皆大欢喜,抗不过去,就是魂飞魄散。
他那天和祁玉说了好多话,然后悄悄地,对他使了个昏睡的咒术。
他一人来到无妄之渊外,却在抗下最后一道天雷时手中脱力,满身经脉被劈了个粉碎。
凌九曜的身影自空中坠落,本以为自己还是倒下了无情的天道之下,却被一人轻柔抱住。
“阿曜。”
那人唤他。
“你……”
“别说话。”
祁玉抵着他的额头,凌九曜觉得自己眉间有些温热,反应过来的他想要推开祁玉,却被他抱的更紧。
“祁玉,你做什么?!你要把神格给我?!”
祁玉没答话。
凌九曜不觉眼红:“停下,快停下,你会死的。”
祁玉一只手指覆上他的唇:“嘘,我在修复你的筋脉,再乱动说不定哪儿错位了,阿曜以后会疼的。”
见他这时候还在想着自己,凌九曜有些哽咽。
“你真是个……傻子。”
神格易主,凌九曜的眉心多了道神印。
天边的雷火不满地闪烁了几下,但现在凌九曜是属于六界的神,它只能承认他。
凌九曜此刻连忙抓住祁玉,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消散。
“真是个傻子。”
目睹这一切的凌九曜忍不住出声。
天道又是一声叹息。
“这样做值得吗?”凌九曜像是在问自己。
天道替他回答:“他觉得值得,那便值得。”
祁玉把神格给了他之后,凌九曜回到无妄之渊,恶徒们都在猜测他为夺神格,杀了祁玉。
有人不禁感叹祁玉的痴心,同时暗暗佩服凌九曜的狠毒。
而凌九曜一个人坐在神殿里,一言不发。
当晚,天道找到了他。
天道希望他能帮忙除去无妄,代价是整个神界,凌九曜本想拒绝,却听见天道的一句话:
“如果我说,这样你就能复活祁玉呢。”
凌九曜身形一顿,应了下来。
他成了无妄之渊的新主人,破开禁制带着人到处作乱,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引出神界,然后杀尽众神,用他们的力量彻底摧毁无妄。
尘埃落定,他铸了一方棋盘,掌管六界运行。赐予天下生机,安抚无辜的亡魂,然后划开眉心,剜出祁玉的神格,放入星棋里。
他姓祁,那就用一方棋盘,替自己陪着他吧。
星棋筑成的那一瞬,凌九曜的眉心再次出现神印。
不过这次,是他自己的,创世神的神格。
他身上背了太多的罪孽,于是就惩罚自己踏入轮回,承受凡世里最大的苦痛赎罪。
也许等他哪一世轮回完,祁玉就醒了呢。
尔后,就有了千年前天界的那一幕。
凌九曜站起身,感受着脑海中的记忆,片刻后睁开双眼。
“祁玉在哪儿?”
“无妄之渊。”
——
这棋盘里,除了乱入的天道,空无一人。
凌九曜来到无妄之渊,看着熟悉的周围景色,加快了步子。
他知道,祁玉就在神殿里。
他踏入殿内,看见了王座上的人,一如当年的模样。
“阿曜。”
祁玉捂着一只眼睛,没敢拿开。
凌九曜走过去,声音温柔道:“怎么?魔气又不受控制了?”
祁玉点头。
凌九曜看着他:“要不,把封印解除了?”
他抓着祁玉的手指,指环下面一道黑色的封印若隐若现。
祁玉忙道:“不行。”
他怕伤了他。
凌九曜笑道:“我现在神格神力都回来了,你觉得我还治不住你?”
“那也……不行。”
凌九曜掰开他的手指,一条红线出现在二人面前。
“有它在,我相信你不会伤我的。”
同生共死,生前同寝,死后同穴。
祁玉不知怎么回答,只顾盯着凌九曜,任由对方取下自己的指环,然后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封印。
那圈黑色的咒文,在祁玉手上消散。
整个无妄之渊开始剧烈地动**,祁玉握紧了手,强行压制住体内魔气,额头开始沁出冷汗,脸色苍白。
凌九曜抱住他,低声道:“别怕,我在。”
这句话让魔气安分了一些,但仍在肆虐。
“闭眼。”凌九曜轻声道。
祁玉依言,下一刻便感觉自己唇上传来温热地触感,不受控制地一睁眼,凌九曜修长的眼睫在他面前清晰可见。
无妄之渊归于宁静,风波平。
——
青霄剑派的人也不知道这个结界能撑多久,又半天等不回来凌九曜二人,心中成了一团乱麻。
“出来了出来了!”有人大喊了一声。
众人围上前,瞥见了二人眉心的神印,慌忙下拜。
凌九曜让他们赶紧起来,然后转身看向脸色阴沉的无妄。
“哈喽啊,有没有想我?”
换来了祁玉一个埋怨的眼神,
凌九曜连忙改口:“啊不是,孙子,见到你爷爷我高不高兴啊?”
无妄冷哼一声:“当初整个神界覆灭也没能灭得了我,你觉得你能行?”
“啊,让我猜猜,你当初是诈死,还暗暗存下了无妄之渊的势力,沉眠于南溟海里就等着苏醒后报仇。”
“所以你的本体,是不是在南溟海啊。”
无妄脸色一变。
凌九曜打了个响指:“走你。”
下一刻,众多金丝穿入在场所有恶徒的脖颈,无妄的脖子上也有一根。
陨天此时飞至南溟海的上空,杀尽周围看守的恶徒,破开所有的阵法,径直劈开一口棺材。
然后,海面风浪大起,碧蓝的海水再次变得黝黑,随着狂风翻滚。
棺材与尸体化作齑粉的那一瞬间,青霄剑派里无妄的身体也化作云烟。
他瞪大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结束了这令人厌恶的一生。
只是不知,被选定为继任天道的他,有没有真正的,爱过这个六界。
凌九曜低着头,擦拭着手中的陨天。
旁边的祁玉突然“咦”了一声:“我怎么在这儿?”
然后转身看向凌九曜。
“你叫什么名字?”
凌九曜:“……你不会刚记起来,就又忘了吧?”
祁玉眨眨眼:“说不定你一说名字,我就记起来了。”
凌九曜强行忍住想回他一句“我是你爹”的冲动,皮笑肉不笑道:“凌、九、曜。”
然后微笑道:“记住了吗?”
祁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啊,是个好名字。”
“滚。”凌九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祁玉凑到他跟前:“我这是在帮阿曜回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凌九曜一挑眉:“那我还得感谢你?幼稚鬼。”
祁玉低笑一声。
天边乌云散尽,一道光破开云层,温暖地打在众人身上,炽热而灿烂。
凌九曜侧目,看见祁玉那只银灰色的眼瞳也染上了一层金色,阳光温柔地依偎着他,又轻轻地笼住了凌九曜。
他方才其实很想说,其实不用去刻意地回忆第一次见面的模样。
因为彼此还在身边,那便永远算作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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