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棋的名字凌九曜早有耳闻,自打飞升以来这两个字不知道被人在他耳边念叨了多少次,可能站在这个六界圣物面前,将它看个真切,还是第一回 。
凌九曜由天君领着,穿过鳞次栉比的浩浩殿堂,飞过云雾缭绕的片片莲池,来到了整个天界的最深之处。
一座白玉门静静地伫立在此地,门背后是一片峭壁,却是半点星棋的影子都没有。
凌九曜微微睁大双眼,调笑道:“您不会是想让我对着这山撞过去吧?”
天君摇头:“凌仙君说笑了,只需穿过这道石门即可。”
凌九曜了然地一点头:“就这么简单?”
星棋所在之地若是这么容易进去,那还怎么称得上六界圣物?
天君微笑道:“凌仙君只管进去就行。”
凌九曜按下满腹狐疑,迈开腿踏过了这道白玉门设下的屏障。
可刚一走到门后,凌九曜就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忧属实没必要。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在他面前的这个传说中星棋的所在之地,连个棋子都没有,更别说棋盘了。
凌九曜顿足,指了一圈四周漆黑的夜幕,问道:“您说带我来星棋这里,棋呢?”
天君含着笑说:“别急,马上就出来了。”
凌九曜转头,隐隐约约看见天上有几缕光透了下来。出于某种预感,他忙退后几步,几乎是在他站定身的同时,一方白玉筑成的棋盘慢慢展现出形状。
二人顶上的夜空,点点璀璨的繁星对应着棋盘上诸多棋子的走势,滑出一道道星辉。棋盘上浮动着流转的光华,吐纳的灵气散作丝丝云雾,偶尔拂脸而过,使人顿觉灵台空明。
凌九曜侧目,眼尾染笑看着天君:“现在您该告诉我了吧?”
天君微微颔首,然后长叹一声:“这星棋的光越来越弱,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熄灭。到那时棋盘瓦解,棋子散落,整个六界将会变为炼狱。”
“所以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让六界避开这场灾祸。”
凌九曜一点头:“嗯,合理。那么是什么想法,竟会让您退缩?”
“还有,”他指了指自己,展颜笑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天君苦笑道:“你一下问两个,我到底先回答哪一个?还是听我慢慢跟你说。”
他正了正脸色,看向星棋的眼神却是眷恋的苦涩。
“我想赶在星棋崩塌之前,亲自将它销毁。”
凌九曜面上难掩惊讶:“您这想法可不叫大胆,简直是自断后路。”
“我明白,”天君叹道,“但这方法我想过了,的确能行。”
他转身正对着凌九曜,认真道:“我不只是简单地摧毁星棋,我是想让整个六界作为摆放棋子的棋盘,将星棋的棋子散布在各处,彻底融入六界。”
“到那时,整个六界就是星棋。”
凌九曜眨了眨眼睛,细细思索发现天君的这个办法不失为一个可行的措施。
“这个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不简单。”凌九曜适时提醒道。
天君看向星棋,目光灼灼:“这件事,需要强大的灵力来支撑。”
“你是想调动整个天界的灵力?”
“不,我需要一个人献祭。”
凌九曜哑然失笑:“这个人不会是我吧?”
天君缓缓地摇了摇头。
凌九曜明白了。
拥有强大灵力,又是从星棋中诞生,这样的人再合适不过了。
祁玉。
凌九曜脸冷了下来,这个反应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所以呢?你为什么不让祁玉过来。”
天君看着他,一时无话。
凌九曜冷笑道:“你若是想让我去劝他,那我就只好拒绝了,劝人送死的事情我可不做。”
“更何况,”凌九曜顿了顿,“那人还是我的朋友。”
天君无奈道:“你想错了,我让你来,是想验证一个事情。”
“什么?”
“你就没有想过,你一个凡人,生前既无修为也未悟道,为什么就飞升成仙了?”
“还有这个,”天君掏出了一本册子递到凌九曜面前,“生死簿上,我找不到你的名字。”
不知从何处吹来了一阵风,翻开天君手中书卷,竟是骇人的空白。
凌九曜愣神,脑海中有一个东西突然对应上了。
魔界里,那人说的神,好像还有他来着。
天君拍了拍他的肩,和颜悦色道:“去吧,星棋,等您很久了。”
当心中某个荒诞的猜测得到肯定后,凌九曜不知该作何反应,意识云游天外,怔愣在原地。
他本想嬉笑着说天君定是在与他开玩笑,可话到嘴边,连他自己也不信。
感受着一种冥冥的指引,凌九曜一步一步踏上石阶,走到棋盘面前,一双眼睛紧盯着这个光彩照人的圣物不放。
棋盘上的光晕忽明忽暗,无声地诉说着千年的沧桑。
凌九曜指尖微动,抬起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星棋。
这个宛若蜻蜓点水的举动引起了星棋巨大的反应,数道光芒在棋盘上绽开,空中的星华汇聚在一起,最后融入了棋子之中。
“您来了?”一道声音从棋盘里想起,带着千古的渺远。
凌九曜的心中疑云密布,最后这些问题都化作了一个简短的“嗯”。
星棋笑了两声:“我就说嘛,您不可能就那么陨灭的。”
“打断一下,”凌九曜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我,到底是谁?”
星棋上的光骤然一暗。
它有些难以置信道:“您忘了?”
“是的。”凌九曜无所谓道。
星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可以更改万物的命运,让他们随随便便想起某个前世可谓轻而易举。”
“可是您,”它叹了口气,“我办不到。”
凌九曜低笑一声,眼中跳动着戏谑:“这么说来,我还真是创世神咯?”
“您不信?”
“信,我当然信,”凌九曜笑道,“可是我这个神现在一无神力二无记忆,又有什么用?”
星棋慌忙否定道:“不,您的神魂还在,神力迟早会回来的。”
凌九曜突然道:“我真的,是那个两千年前就该死了的创世神?”
他的脸上,带着不容欺骗的威严。
“我怎么敢骗您啊!”星棋叫道。
“好吧,”凌九曜一撇嘴,“我现在是真的信了。”
“不过就像我刚刚说的,我除了知道自己以前是个神以外,并无任何改变啊。”
星棋支吾道:“这……”
“行了,我先不问这个了。”
星棋的光又亮了起来:“那您想问什么?”
“祁玉。”
星棋的光又暗了下去。
“怎么,连这个你都不知道?他不是从你这里出来的吗?”凌九曜笑着问。
星棋的光闪烁着,低声道:“倒也不是不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
它下定决心道:“有个禁咒,让我无法对您说出以前的事情。”
凌九曜一挑眉。
“什么禁咒居然让你都束手无策?”
星棋叹了口气。
凌九曜无奈道:“行吧,这个也不能说。”
“不过我也能告诉您一些。”
星棋放低了声音:“祁玉他是神,不过是个邪神。”
凌九曜好像对这个完全不感兴趣,接着道:“哦,那我这个创世神和他什么关系。”
星棋的光更暗了。
“这个我是真的不确定,但是您和他关系挺好的,比如……”
凌九曜笑道:“要说什么赶紧说,别婆婆妈妈的。”
“您和他在一起住过。”
“我现在也和他住一起。”
“您和他一起揍过人。”
“我现在也和他这么干过。”
“这……”
见它半天也没凑出来一句话,凌九曜不觉失笑,安抚道:“行了我知道了,我和他关系好。”
星棋没应,拼命地从自己涵盖六界贯穿千年的所见所闻里寻个恰当的比喻给凌九曜。
星棋上流转的光华忽然一滞,自言自语道:“不会吧?”
凌九曜有些莫名:“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如果棋盘有眼睛的话,那么它现在应该是怯懦得都不敢看凌九曜一眼。
凌九曜敲了敲它:“说话。”
“如果大人您真的想听的话,我只能说凡间里那些心系对方却一生都未互通心意的爱人,和您二人挺像的。”
星棋的声音弱弱地,却足以给凌九曜一个猛烈的冲击。
“我觉得你够了啊,先是塞给了我一个创世神的身份,接着我又多了个爱人,直接把我从功成名就和姻缘美满里过了一遍啊。”凌九曜笑容勉强。
星棋急了,当它在六界里找到答案后就愈发肯定自己的想法,不禁叫道:“我是认真的,祁玉要是对您不重要,您当初为什么把他送进棋盘里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醒过来?”
“轰隆”一声,天边一道惊雷乍起,给了星棋一个警告。
星棋无奈地苦笑。
“我不能再多说了,大人。”
万物有灵,连他们都知道但羡鸳鸯不羡仙,更何况还是掌管万物之灵的星棋,又怎么会容忍二人这种令人扼腕叹息的错过?
他们以前已经错过一次了。
凌九曜不语,眨了眨眼睛,显然他无法反驳星棋刚才的话。
对啊,星棋是他铸的,能把祁玉送进星棋里来的只有他?
他为什么要送祁玉进来?
恍惚间,凌九曜感觉自己离开了天界,来到了一处山水秀丽的地方,有人倚在一棵树上,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那个瞬间,叫初见。
剧烈的疼痛唤回了凌九曜的意识,他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想要把那个场景找回,续起后面的故事,然而还是一片空白。
“大人?”星棋唤了他一声。
“天君说的方法是不是已经是和你商量过了?”
“是。”
凌九曜放下手,问了一个十分突然的问题:“我的神魂,够不够摧毁你?”
星棋一愣:“您的意思是,您想代替祁玉?”
凌九曜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虽然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不过既然他对我很重要,那还是我自己来吧。”
凌九曜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想祁玉就这么魂飞魄散,可有些时候,没有理由就是最好的理由。
“更何况,”他补充道,“星棋当初本来就是我铸的,毁也应该由我来毁。”
他在天界的记载里读过,那场让神界覆灭的灾难使得六界大乱,创世神就造了一方棋盘掌控六界运行。
后来又担心妖魔会祸害凡人,就从凡间挑选了众多心怀天下之人,点他们为仙,这才有了天界。
凌九曜想,他那时应该是觉得有朝一日天界不用依靠星棋就能维护六界。
可是没想到,星棋的寿命竟这样短。
“就这么决定了,你准备好,我去跟天君说一声。”凌九曜一边说着,一边走下长阶。
天君见他下来,恭敬地施了一礼。
“不用让祁玉来了。”凌九曜说道。
天君大喜:“您是找到了其他方法吗?”
凌九曜摇头:“我的意思是,我来送死。”
天君大惊,慌忙道:“不行啊。”
“就这么说定了,三日后,我来毁了它。”
天君一噎。
凌九曜头也不回地离开,随后停下脚步:“你是个好神仙。”
他看得出,天君的灵息紊乱,显然已经试过自己能否将星棋毁去,然后将其融于天地。
可惜,他无能为力。
天君呆站在原地,然后又是一礼。
“得您认可,我此生无憾。”
凌九曜挥挥手,踏着漫天的星光,走得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