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病笃

辛亥,本始四年三月十一,立大将军之女霍成君为后,赦天下。

霍成君搬到了椒房殿,同时王意搬出配殿,住到了鸳鸾殿,五岁的许皇子刘奭与两岁的皇女刘蓁则被安置到了鸳鸾殿配殿。

霍成君下令将椒房殿原有的装饰摆设全部换上了新的,当晚她精心盛装打扮,得意洋洋地等待她的夫君来时,却被告知陛下留宿宣室殿,无暇回掖庭安寝。她气鼓鼓地等了一天,直到第二天晚上刘病已才出现在了椒房殿。

霍成君身着襦裙,青丝半挽,脸上脂粉未施,见到病已来了也不起身接驾,依然嘟着嘴坐在**,故意背转着身不理他,所以她没看到他目光落在床前墙壁上空落落的架子后,遽然色变得狠戾眼神。

“这宫里原来的东西呢?”

“不知道。”她赌气回答。

“宫里原来的东西哪去了?”他的声音稍许提高。

她更来气了:“扔了!”

身后“咣”的一声巨响,她被吓了一大跳,回过头一看却已不见了病已的影子,床前多了一地了陶瓦碎片——竟是将她精心插好,摆放在床头的一盆花给砸了个稀烂。

这一晚整座掖庭都不得安宁,皇帝星夜将浊贤叫了来,甚至不惜惊动了少府,然后未央宫沸沸扬扬起来,宫人们奔波忙碌,都道掖庭失了贵重的东西,陛下大怒,勒令掖庭令天亮前一定要找回来。

一宿未曾合眼,到天明时分,浊贤战战兢兢地躬着背在宣室殿门外说:“陛下要的东西找着了!”

皇帝也不等人请,直接开了门叫他进来,熬了一晚上,两人面上都有了疲惫的倦意,只是浊贤的脸色更加苍白。

他将一个长条形的包袱递了上去,就再也不敢抬头了。

病已打开包袱,雪白的帛布映衬下,两柄木剑交叠地挨在一起。毛剑沾染了污渍,剑身黑漆漆的,散发出阵阵恶臭味,贵剑已经彻底断成两截,裂痕的创处木刺尖锐得像一根根绣针。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剑,手指颤抖地将它们一一抚摸。

浊贤就地跪着,忽然感到自己脖颈上一凉,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结果手心里一片血红。他惊悚得抬头,却骇然发现皇帝红着一双眼,右手紧紧地握住那柄断剑,裂痕的木刺将他的手掌扎伤了,鲜血正从指缝间汩汩地冒出来,淋漓的滴到地上。

曙光乍现的宣室,逆光站立的皇帝,被阴影遮蔽的脸上,眼神噬人,表情阴鸷得犹如来自黄泉的使者。

浊贤仰头望着这幕令他毕生难忘的情景,身子一阵发寒,双股哆嗦了下,一股滚烫的**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翌日,皇帝命人以木剑为原型,铸镔铁宝剑两柄,剑长三尺,小篆铭刻,一曰“毛”,二曰“贵”。一个月后剑成,皇帝将“毛”“贵”双剑仍悬挂于掖庭椒房殿寝室床头的剑架上,无人敢动分毫。

同年四月廿九,汉朝四十九个郡国在同一天发生地震,山崩地裂,城郭坍塌,屋舍毁坏,共计死亡人数达六千余人。其中北海、琅邪两郡的祖宗庙宇被摧毁。

天下不平,则天将有变。刘病已下诏书询问丞相、御史与列侯、中二千石、博士等人对这场天灾的看法,并且要求他们畅所欲言,不要有任何的忌讳。又下令大赦天下,释放狱中的夏侯胜、黄霸等人。

在这样光明正大的暗示下,有人陆陆续续地说了些看法,但也仅仅触及皮毛,其中有一条,是指责新立的霍皇后生活太过奢侈,出宫的车舆仪仗、侍从宫人动辄上千人跟随,而从前许后在时,车舆服饰皆甚为节俭。另外霍后不仅銮驾奢华盛大,其出手也异常豪阔,对自己的下属赏赐每次都不会少于一千万,使得少府钱与水衡钱如水一样泼出去,其奢靡程度令人乍舌。

霍成君是在长乐宫太皇太后处听到这样的风评的,她入宫一年多,皇帝专房燕宠,后宫无人能及。此时又初登后位,正是人生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刻,哪里还听得进这些批评之词。

“他们算什么东西?少府钱和水衡钱都是皇帝的私钱!我是皇后!妻子用夫君的钱天经地义,我爱怎么用是我的事,关他们什么事?一个个都吃饱了撑的!他们不过就是嫉妒我罢了,陛下就爱看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样子,他说我花再多的钱都没关系……”

上官如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加上旁边霍家几个姐妹一脸歆羡地扯着小妹身上靓丽的衣裳,迭声地附和,不住地赞美,使得霍成君更加的得意不凡,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如意无奈得头疼欲裂。

她虽然贵为太皇太后,但显然,她这位小姨母从来就没把她当成一个长辈来看待。

虽然霍成君也曾不服气的想和亡故的许平君一较高下,同样每隔五天便到长乐宫来问候探望,但显然,这样的问候请安方式只会让如意更为心烦无措。

孤处长乐宫的如意曾经十分渴切许平君的五日一朝,借此来排遣幽宫中的寂寞。可如今,她只恨不能将长乐宫的大门紧紧闭合,不想再让人来此骚扰。可惜,这样的念头她只能摆在心里,霍家的这几位姨母皆配备长乐宫的门籍,不仅出入宫门自由如私宅,而且还不限门限的时辰。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要她们想来“探望”她,便能结伴而来。

霍成君的境遇实在令她的五个姐姐感到羡慕不已,邓夫人一边抚摸着成君衣衫光滑的料子,一边凉凉地说:“小妹的身材保养得可真好,也难怪陛下这么宠你。不过,你虽然年纪轻,可也别为了自己的身材而不肯生孩子!”

霍成君面色大变,没等开口,那头范夫人已掩唇笑道:“真是为这个特意不生倒还好,你可别最后沦为六妹妹那样啊……”

金夫人当即黑了脸,恨恨地瞪了五姐一眼,拂袖出了长信殿。

霍成君怒道:“你把我比作谁不好?我岂会是和六姐一样的人?她夫君以前是个什么货色,说好听了是秺侯,其实不过是先帝的玩物罢了!她生不出孩子来只能怪她嫁的男人无用!凭他也想和陛下相提并论?我看你们都昏了头了!”

“是是是!是五姐我的错!说错话惹妹妹生气了!”范夫人假意打自己嘴巴,笑道:“小妹别生气,这也真是委屈了六妹,说来说去还是六妹夫不好,搞得府里侍妾也是一无所出。陛下可不一样,陛下怎么说还有一儿一女在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把霍成君的怒火勾得恨不能烧起来:“那两个无赖小儿岂能算陛下子嗣?大汉将来的皇嗣自然得由我的儿子来继承!他们算什么东西?五姐你说话以后注意点尊卑分寸,堂堂度辽将军夫人,岂能连这样最基本的嫡庶都分不清了!”

范夫人忙道:“唉,我一介庸妇,少见识,妹妹消消气!姐姐预祝你早生太子!”

范夫人连连打眼色给其他姐妹,于是满室的人一连迭声地说:“是啊!是啊!早生太子……”

如意不愿再听下去,从榻上起身,假借更衣为名走开。

贴身伺候的恬儿体贴入微地小声询问:“等会儿是否照旧伺机打发她们回去?”

如意无力地点了点头,感觉头疼越来越严重,“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那是否要去未央宫寻女医来问诊?”

如意愣了下,以前经常给她问疾侍候的那位女医淳于衍早已不在宫中当值,据闻其家中陡然发迹,不仅得了大笔的金钱,还得了价值不菲的田地,宅第,所以不再行医,脱离贱籍。

“不用了。不是什么大毛病,躺躺就好。”换个陌生人到长信殿问诊,她会有强烈的排斥感。

恬儿小心翼翼地扶着太皇太后走回寝室,这一路没什么人跟在近前,恬儿等走到僻静处,忽然说:“博陆侯休假了,有太医去博陆侯府问过诊。”

这两句看似没关联的话却令如意猛地一震,她停下脚步,盯着园子里的一株红得像血一样的牡丹,长长地嘘了口气,“他终究老矣!”

她弯下腰伸手去采花,却不料花茎生得异常结实,十分不易折断。她使力猛地一扯,牡丹被她采摘下的同时,层层叠叠的花瓣受到强烈的震动,居然一下子全散了。刹那间,那血红色的花瓣漫天飞舞的簌簌落下,如意拿着一支光秃的花茎,看着一地的花瓣,眼眸中流露出深深的痛惜之色。

霍光的确病了。

虽然太医们诊断后都说并不是什么致命的重病,只需日常多加注意调养云云,但作为当事人的霍光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精力大不如前,急速衰老的躯体令他逐渐感受到了死亡临近时惊怖的脚步声。

每每在承明殿,他通宵看奏章 看得伏案昏睡而去,在半梦半醒中居然会见到苍老的孝武皇帝——那个因为惧怕死亡而梦寐长生不老仙术的老人,最终做出了他一生中最为荒唐的错事,他诛杀了自己的女儿,同时逼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更甚至于……

霍光在这样可怖的梦境中醒来,醒来后他迷迷糊糊的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明白了什么。他也许就快要追寻孝武皇帝于泉下了,但他和当年的武帝一样,异常害怕离开这个人世——他这一生也许做过很多错事,但再没有一件能比袒护自己的妻子毒杀皇后更叫他后怕不已的了。

他惶恐着,惧怕着,忐忑不安地将所有地期望寄托在自己的小女儿身上,但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当他拖着这副残破衰败的身躯撑到第四年开春时,他终于绝望地发现死亡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他再也拖不下去了,而被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小女儿霍成君,在侍奉君王整整三年后却依然一无所出。

他曾为了让外孙女怀上昭帝的子嗣,下令让整个掖庭的宫人不论男女都穿上穷袴,绑上多重腰带,但昭帝最后留给他的只有一抹嘲讽的冷笑。而今,他又想让自己的女儿怀上皇帝的子嗣,但这一次不用他再费尽心机,刘病已对霍成君的宠幸已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专房独宠的地步,在整座掖庭,别说其他宫人难以近身,就连那个之前一直被人揣测议论的王婕妤,在这三年里也是稀少召见,更别说御幸宠爱了。

霍夫人爱女心切,除宫里的太医外,她又另外找了许多隐于民间的名医,但无论看多少医者,吃多少补药,全都无济于事。

这一年,霍成君十九岁。

这个年纪之初的许皇后早已孕育了一男一女,而霍成君的肚子却仍是未见任何动静。

也正是这一年的春天,霍光彻底病倒了,而且病情每况愈下,到最后已是药石无救。霍光病重的消息一经传出,皇帝第一个便屈尊莅临博陆侯府来探望霍光,阖府上下顿时又忙得鸡飞狗跳。

虽然忙碌慌乱,但这样的荣耀却让霍府上下每一个人都感到无比的增光添彩。霍成君是陪着刘病已一起回的娘家,霍光一听说帝后都来了,忙不迭要挣扎着从**起来叩拜,却被刘病已及时拦住了。

躺在**的霍光面色黯淡无光,神情恹恹,稀疏的眉毛耷拉着,平时睿智冷峻的眼眸此刻也毫无光彩可言。他的鬓发凌乱,鼻翼翕张,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内听来格外的刺耳。

刘病已站在床前细细的审度,终于确信太医所说无误,霍光的气色已尽显油尽灯枯的征兆。

冯殷细心地给皇帝端来一张单人榻,霍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气息浑浊地吞吐着一股垂死的异味,“陛下请坐,恕臣……无礼了……”

病已却没有坐在榻上,反紧挨着床边坐了,执起霍光枯槁的右手。那双手的肌肤松弛,黯淡的肤色下跳动着青黑色的血管,五根骨节突棱的手指已经不受主人自主意识的控制,正不住地震颤着。

霍光觉得胸口发闷,胸口过于异常激烈的心跳令他的呼吸更加困难,他张大了嘴,心里郁结着太多太多的忧虑和牵挂。

他想握住皇帝的手,却无奈地发现自己反而被他的手牢牢握住。他无力地瘫靠在软枕上,心里百转千折,他不愿就这样死去,更不愿死去后自己的子孙后代受到任何的伤害——眼前这个青年究竟靠不靠得住?

目光穿越过他的肩膀,霍光看到妻子正搂着小女儿在哀伤的啜泣,她还那么年轻,而自己却要死了,自己死后,她的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没了他的庇护,她和这个家还能走多远?

“大将军……”皇帝拉着他的手,眼角挂着泪水,“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皇帝很伤心,肩膀微微发颤,声音哽咽哀伤。

霍光张了张干裂的嘴唇,皇帝的表现令他一直放心不下的心稍稍得到些宽慰,他直愣愣地盯着刘病已看了许久,内心犹豫着,最终还是决定使出他早就预备好的保命撒手锏:“陛下……臣将不久人世,却始终有一夙愿未了。”

“将军请讲。”

“兄长景桓侯绝嗣无依,臣想从臣的食邑中分出三千户,请陛下封霍山为列侯,使他过继到兄长名下,令景桓侯那一脉的宗祀得以延续。”

他说得很慢,几乎是逐字逐句的在念。心力交瘁的他恍惚回到自己幼年,那时候他还住在平阳县的家里,家境并不富裕,直到有一天父亲到传舍去谒见了某个人,然后霍家突然得了田、宅、奴婢,这样的变化实在令年仅十余岁的他又惊又喜。这之后没多久,他终于见到了那位霍家的恩人——那个从未出现在霍氏宗籍中,但却是他的异母哥哥——霍去病!

那时年轻的霍去病已是名扬天下的骠骑将军,他的背后拥有一个显赫到惊人的家世——他的母亲是皇后卫子夫的姐姐,他是大将军卫青的外甥,是太子刘据的表弟。

正是因为他的关系,霍家得到了财富,而他也因此被这个第一次谋面的哥哥从平阳带到了长安。

记忆中的霍去病永远是那样的神采飞扬,那样的傲气逼人,他是值得骄傲的,因为他拥有了一切令人嫉妒的东西。那简直就是一个踩在云端里的神,而这个神是他霍光的哥哥!

霍光苍老浑浊的眼睛里藏着太多的羡慕,沉浸在回忆中的他浑身发着微小的颤栗。

那个把他从泥淖中拔出来带到云端的神明,却只活到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那时候自己多大?他不可能再回去了,不可能再回到平阳去重新过那平庸无趣的生活,即使没有霍去病的提携,他也要在长安站稳脚跟。霍去病虽然死了,但少了那个万丈夺目的光环站在他身边遮蔽,他这个骠骑将军的弟弟却反而显现出来,陛下开始关注他,而他也终于一步步地爬到了现在的地位!

云端?是的云端!他终于踩在了云端里!现在的他早已超越了那个骄傲飞扬的大司马骠骑将军!

肺里的气息嗬嗬地回转着,他能听到自己心虚般的心跳声,他难受地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

恍惚中,二十四岁的霍去病正站在他跟前,那个英气逼人的男子脸上不屑与嘲笑的神气并存着,那双漆黑的星眸绽放着冷冷的笑意,薄薄的唇紧抿着,却仿佛正在质问他:“子孟,你还真有心一直惦记着我。”

他吓出一身冷汗,定了定神,眼前没有讥笑鄙视他的霍去病,只有一个正感怀落泪的皇帝——这个和卫氏有着一脉血缘的皇帝,今年也正好是二十四岁呢。

那样的眉,那样的眼,那样的唇,多么像是那位过早消失在云端里的人啊。

可他从来没见过那个异母兄长这般哭泣过,从没用这样的神情为他流过泪。

霍光努力振作起来,反手抓住刘病已的手,用力地攥着:“求陛下恩准!”

即使真下了黄泉无颜去面对霍去病,他现在也必须得这样做,骂他薄情寡义也好,骂他忘恩负义也好,骂他自私自利也好,骂什么都不重要,濒临死亡的他只想用尽最后的一点手腕,替霍家的子嗣保留一个转圜的余地。

刘病已慢慢抬起头来,眼角的泪痕宛然,“朕答应你。”

霍光松了口气,这几年一直哽在心上的那块石头稍稍放下。

身旁侍立的霍云露出不情愿的神情,他很不能理解叔祖父作此等安排的目的,此时霍家的荣耀早已是无人能及,为何要再与一个死了很多年,甚至早已绝嗣除国的霍去病扯上关系?

病已用袖角轻轻拭去泪痕,哽咽着说:“万望大将军多多保重!朕改日再来看你!”

他站起身,才刚转身,身后霍光颤抖着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唤:“陛下——”

病已停下,侧首。

霍光侧卧在**,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张侧脸已看不出任何悲伤的痕迹。霍光心跳得过快,唇色发青,说话直哆嗦:“陛下……切莫忘了答应臣的事。”

“你放心……”他的语气淡淡的,疏冷得叫人心悸,“大将军教导过朕,朕一定会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永不相忘——”

莫名的,霍光心里直冒寒气,额头冷汗涔涔直下。

视线模糊中,皇帝已经出去了,霍光颤巍巍地喊住皇后:“你……你一定要尽快……尽快生下太……太子……”

利用霍去病的这层血缘关系去打动皇帝,想借此替霍家留下一份血脉的做法并不是最稳妥的保障,真正能庇佑霍家渡过一切劫难的,唯有那个拥有霍氏血脉的太子。

他坚信,霍氏早已强过卫氏许多,所以霍氏是不会垮的。

2。回忆

皇帝回宫后立即颁下诏书,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地节二年三月初八,缠绵病榻多日的霍光终于撒手人寰,皇帝与太皇太后亲临典丧,赐谥号为“宣成侯”,赐金钱、缯絮,绣被百领。衣五十箧,璧珠玑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具,枞木外臧椁十五具。出殡当日以辒辌车载霍光灵柩,黄缎覆盖,左辕上插上羽饰纛旗。征发材官、轻车、北军五校士军列队将抵达茂陵,为霍光送葬。征发河东、河南、河内三郡士兵挖掘墓穴,盖起墓冢祠堂,设园邑三百家,长丞奉守。

葬礼过后,皇帝依照前言封霍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领尚书事。

霍光的葬仪规格已堪比帝王之制,然而霍显却仍不满意,她一改霍光在时所定的墓冢规格,肆意加以扩大,建三道山阙,修筑神道,使得整个墓地范围北临昭灵馆,南出承恩馆。另外又大肆修饰祠堂,辇车行驶的道路直接修到墓穴中的永巷之地,霍显将霍光生前宠幸的良人、婢妾统统赶到墓寝,幽居永巷奉守霍光冢。

金安上觑空专门去了趟金赏家,问:“大将军过世,以霍禹的能耐自然不可能操控得住陛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金赏喝得有些醉了,迷蒙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还来问我作甚?”

金安上窘道:“二哥比我年长,自然见多识广……”

金赏仰头灌了口酒,然后长长地吁了口气:“死到临头尤不知,宣成侯一薨,霍家就好比一群脱缰的野马,终有一日得自坠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金安上闻言,信心倍增,但转瞬又担忧起来:“二哥,你也该早寻脱身之计了。”

但金赏似乎已经听不到了,他趴在几上,满身酒气,呼呼酣睡,一副醉生梦死之态。

安上起身,找奴婢替他加衣,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许广汉的脚步是如此的急,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跨进清凉殿的门槛,小黄门谄媚讨好地冲他微笑,恭敬地请他入内。

案后的刘病已身穿黄色常服,正手持奏书细细阅览,霍光死后,虽然霍禹也进入中朝尚书,但显然霍禹的威望远远不及霍光,由尚书递呈给皇帝的奏书比原先的量多了一倍。

“陛下!”

刘病已搁下书简,神色睿智,目光深邃,凛凛散发出帝王的威严气息。

许广汉将藏于袖中的一封方底封口帛袋递了上去,脸上有掩藏不住的喜气:“这是魏相托臣上呈陛下的。”

病已也笑了,用剪子挑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一块折叠的方方正正的缣帛:“不枉朕等了三年!”

缣帛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国家新失大将军,陛下宜尽快擢升有功之臣接替空位,勿使权力空置,引起争权之事。宜以车骑将军张安世为大将军,不可令他再兼任光禄勋之职,可令其子张延寿为光禄勋。”

“用张安世吗?朕也正有此意!”他微笑着将缣帛叠好,放到烛台上点了,扔到空置的笔洗内。缣帛瞬间化为灰烬。

霍光死了,朝廷上多了许多骑墙望风的墙头草,这会儿他要是不懂得抓紧机会回收权力,那他这个皇帝就真的是傻瓜一个了。

“这个魏相,还是没点到实处,他这是在试探朕呢。”

许广汉道:“倒还真看不出他有这等谨慎之心。”

“父亲和他关系很好吧?”

“这几年确是结交甚广。”

病已长长地吁了口气,“辛苦父亲了!是我的无能才累得父亲如此辛苦。”

许广汉鼻头一酸,险些落泪,忙强颜欢笑道:“陛下说什么呢,何言辛苦。”

他深深地望了眼许广汉,年过四旬,正值壮年的许广汉却过早的显出了老态,脸上没有胡须可以遮蔽,使得他满脸皱纹叠加在一起,说不尽的沧桑。

无言不雠,无德不报。

他的眼眶也不由自主的湿了,为人子女,他本该给带给眼前这个老人一个温馨无忧的生活,而不是一个残破支离的家庭。

“父亲!”他起身绕过书案,挽起许广汉的胳膊,“请为了我,多多珍重!”

四月十七,皇帝任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

这项任命之后,魏相通过许广汉又递交了第二份封口奏书,这一次书写的内容毫不避讳的直接抨击霍氏家族。

“《春秋》讥讽卿相世袭制,痛恨宋国三代为大夫,到鲁季孙专权,更是使得国家处于危乱境地。大汉自武帝后元年间至今,王室不能自主俸禄,政事皆由冢宰决定。如今霍光已死,其子霍禹又任右将军,兄长之子霍山领尚书掌握政要,霍家的兄弟、诸位女婿掌握兵权,霍光的夫人及诸女皆有长信宫名籍,深夜照样出入禁门,如此骄奢放纵,恐怕将来会变得更加不可控制,臣以为宜设法损夺其权,破散阴谋,以固万世之基,全功臣之世。”

刘病已极合心意,下诏魏相加官给事中,令他有了出入宫门奏事的自由。这以后,魏相频频奏事,皆能合皇帝之意,魏相的奏事全都被一一采纳。

政事逐渐回归天子手中,刘病已将外朝廷议定为五日一朝,事必亲为,有下诏让吏民可以上呈封口密奏,无需通过尚书之手,可直接向皇帝汇报情况。如此一来,朝廷风气立转,朝臣面君皆独来独往,直接向皇帝陈述,霍山等人虽领尚书事务,权力却被空置,对此现象虽然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

而这期间,魏相一再向皇帝举荐一人——光禄大夫邴吉。

天气燠热难挡,浊贤却丝毫不敢有所懈怠,从少府官署一路小跑至清凉殿。

皇帝正在看奏本,宫人轻轻拉动扇叶的绳索,清幽的凉室内一片祥和的气氛。但越是如此,浊贤就越是忐忑不安。

“陛下……”

“这里有份奏书,你看看。”自从诏令吏民皆可上奏密报后,皇帝每日阅览的奏书几乎可说累牍堆案。

浊贤听说奏书和自己有关,吓得背上滚了一层战栗,打开书简一看,见是一庶民上的折子,称自己的妻子因罪被贬为宫婢,她曾做过天子幼时阿保,对天子有养育之恩,希望能因此请天子开恩赦罪。

“有什么问题吗?”

浊贤这才明白原来皇帝是想让自己去查实这件事,忙不迭地擦汗应道:“臣即刻着手去查。”

皇帝的表情十分严峻,“查清楚来龙去脉,然后给朕一个切实的答复。”襁褓时期的记忆早就记不得了,其实他也很想知道自己幼时是如何长大的。对于那些曾经抚育过他的恩人,不论贵贱,自然也要一并回报。

浊贤了解皇帝这件事的重视,转身便脚不停步地跑回少府官署调出宫人名籍,查到了一个叫阿则的侍女。

阿则是个四十多岁中年妇人,因为年纪大了,所以并没有安置在掖庭任何宫殿做事,而是配到了作室干些养蚕纺织之类的粗活。

浊贤找人叫了阿则来问话。

阿则又惊又喜,结结巴巴地交代:“当年陛下获罪羁押在郡邸狱,妾负责照顾陛下,那时候陛下还是个吃奶的小婴儿……”

早先陛下曾下诏说要寻访自己的生母悼后王氏的亲人,结果诏书一出,京城出现许许多多冒认之人,惹得皇帝大发雷霆。

浊贤知道今上幼时的确受过牢狱之灾,但这样的养育之恩可也不敢让人随便冒认,于是又问:“你可有人证?”

阿则为难地思忖良久,终于还是讷讷地回答:“以前的郡邸狱监使者邴吉可作证。”

浊贤吓了一大跳,又问了两遍才确信是邴吉无疑。他怕出错,便亲自带着阿则上光禄大夫府邸问详情。

邴吉闻讯后大为诧异,沉默良久。

阿则叫道:“邴大夫难道不认得我了吗?”

邴吉皱着眉头瞪着她,她被那严肃的目光瞪得低下头去。

“你这女子,曾经因为抚育皇曾孙不够细心谨慎而遭到鞭笞,你怎么好意思向陛下邀功?当年抚育有功之人当属渭城的胡组与淮阳的郭徵卿!”

这么一讲,显然是间接承认了自己也曾与皇帝有旧。浊贤着实吃惊不小,邴吉当即写了奏书,列清当年在郡邸狱中抚育天子有恩之人的名单,让浊贤转呈皇帝。名单上的人员众多,却独独没有邴吉自己的名字。

浊贤如实上奏,清凉殿内的皇帝看过奏书骤然面色大变,匆匆换了衣裳坐车出宫,连仪仗也顾不得摆了。

这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斜照,邴吉打开了家门,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迎驾,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刚要拜下去,皇帝已从车上直接跳了下去,伸手极快地扶住了他下拜的胳膊。

邴吉起身,眼睑却始终是低垂着的,病已贪婪地打量着他,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胸膛,他的胳膊……果然处处都是那么的熟稔。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可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他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喊了声,“廷尉监叔叔!”

邴吉微微震动,努力维持平静的口吻,“陛下!”

病已一把抱住他,不管不顾地喊:“你就是我的廷尉监叔叔,对不对?!你怎么可以狠心不认我?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可以狠心不认我呢?你怎么可以说你不认得我?我是刘病已,这个名字是你取的——”

邴吉大大地叹了口气,仿佛回到当年,将那个眼泪鼻涕一大把的顽皮孩童搂在怀里哄:“陛下饶了臣吧,再摇下去,臣的这把老骨头可就得摇散了。”

邴吉的口吻带着一种熟悉的宠爱和感怀,病已哭笑不得地跺脚,“朕饶不了你!”也不管旁人怎么看,将他连拖带拽地拉进屋去,“你瞒了朕这么多年,朕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两人携手到了堂上,邴吉请刘病已上坐,自己则在边上陪席,皇帝身边除了留下一个侍中张彭祖伺候,其他都被屏退到了堂外。

邴吉的心情有些沉重,这从他的脸上就能看出来,他的眼神里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情愫,一时之间竟让人不忍再问下去。

然而,有些事的真相总有一日要去揭开,不是想隐瞒便能瞒得住的。

“那年王悼后临去前,将陛下交到臣的手中,当时陛下仅数月之龄。狱中环境不大好,别说是个婴儿,就是壮硕的男子也吃不消这般日磨月熬……”

想在监狱里养大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谈何容易?其中的辛酸当真只有当事人才能清楚。那时候邴吉还是个未成家立室的年轻男子,为了不使皇曾孙饿死,他好不容易从监狱中找到一个名叫胡组的女囚,拜托她在狱中哺育这个苦命的孩子。

小病已在狱中大病小灾的不断,但总算磕磕绊绊地养大到了五岁。然而,就在那一年更大的灾难降临了。病重垂死的孝武皇帝不知道听了何方术士的无稽之谈,认准了长安狱中有王者之气,于是一场杀戮由此展开。

武帝下诏遣使者到各处中都官狱中搜捕,那是继巫蛊风波之后又一次惨烈的血雨腥风半的大屠杀,不管狱中的犯人所犯罪行轻重缓急,只要是男丁皆当场格杀。负责搜捕长安城所有郡邸狱的正是武帝的内谒者令郭穰,几乎是先帝的诏令一下达,他便连夜开始行动,扑向了北阙甲第各处郡国官邸中的监狱。

那场景当真是草菅人命,斩首如割韭!

当郭穰明火执仗的终于依次搜到邴吉管辖的这间郡邸狱时,身为狱监的邴吉毅然下令关闭狱门,甘冒死罪死守郡邸狱,执意不让郭穰带人进去搜捕。

“曾皇孙在此!其他无罪之人尚且不该死,更何况是皇帝的亲曾孙!”

郭穰和邴吉僵持了整个晚上都没能打开牢门,天一亮,他就气呼呼回去参奏弹劾邴吉。邴吉本是报着等死之心,没想到最后却意外的等来了皇帝的赦令——杀戮停止了!不仅如此,因为得了赦令,狱中罪行轻判者都获得了自由。

邴吉认为病已已无罪释放,就应该有更好的去处,不该继续留在污糟肮脏的监狱里。于是拜托守丞令写了份公文,让胡组带着刘病已移交至京兆尹处。可京兆尹不收,把人又给退了回来,掌管掖庭府藏的少内啬夫告诉邴吉,没有诏令说要抚养皇曾孙,所以少府不可能供给钱帛物资。

邴吉只得用自己的俸禄继续供养刘病已,当时胡组也已获释,本该回渭城的家去,邴吉怕她走了,皇曾孙失于照料,于是又出钱雇了胡组,让她继续留下来抚养孩子。之后他又找到了另外一名女囚郭徵卿,让她和胡组两个一起抚养刘病已,直到郭徵卿完全适应了病已的习性,能够独立抚养孩子后才让胡组返乡。

如此将养了半年有余,官家仍是无处收养,他这才只得将病已送去鲁国的史家。

“卫氏灭族的阴影不应该影响你的人生,你在狱中生活了四五年,幸而年幼无知,不会留下太多的记忆。趁着记事前把你送走是最稳妥的一个办法!”

听完邴吉的叙述后,刘病已早已泣不成声,双手紧紧地握住拳头。在这一刻,他想起了许多人,想起了史太夫人、金日磾、张贺、许广汉……还有平君。

他心痛得不能自已,涕泪纵横。

邴吉用一种慈蔼包容的目光默默地注视着他。

病已卸下一切伪装和包袱,在当年的廷尉监叔叔面前,像个孩童似的放声恸哭。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泣过了,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敞开心扉的发泄自己的真实情绪。肩上背负了太过强烈的恨意,让他几乎忘了自己也可以这样无所顾忌的哭泣。

张彭祖红着眼,默默地站在边上。

他哭得几乎要抽搐起来,邴吉伸出手,粗糙的掌心颤抖着抚摸上他的面颊,“你是个幸运的孩子,别辜负了那么多人对你的期望。你成长得不易,幸而你身边一直有许多关爱你的人……”

“可我有很多的不明白,不明白曾祖为何要杀我,不明白祖父为何会谋反,不明白我最心爱的女子为什么会死。我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无知,如果权力能使人疯狂,我宁可……宁可自己从未生在帝王家!”

“你会明白的。”他蹙着眉,面露痛惜之色,语气格外沉重,“因为你已经坐上了那个位置,即使你以前不明白,你现在也会想办法去弄明白的。臣……期待着陛下你能带领大汉走出武帝末年国运衰败的阴影,复我泱泱中国繁荣兴盛、一呼百诺的气势!”

3。太子

每每日落时分,鸳鸾殿方向总会传出清幽的歌声,尤其是到了正月里,本该喜气洋洋的迎接新的纪年,可鸳鸾殿却如丧考妣,总会弹奏一些凄婉的乐曲,而那位幽居殿中稀少面君的王婕妤就会整日整夜地唱个不停。

“这个女人不会疯了吧?”霍成君一脚蹬掉被子,恶狠狠地骂了起来,“她还想不想让人睡觉了?”

长御不敢马虎,忙叫人通传了大长秋,大长秋立即去了鸳鸾殿。

半个时辰后,大长秋回来了,右边脸上多了两道血红的抓痕。

“这疯女人,陛下不待见她,她是越发疯得见人就咬了!替我穿衣上妆,我要亲自去会会她!”

“皇后!”大长秋哭丧着脸说,“王婕妤对臣倒还客气,这伤……是许皇子挠的。”

提起刘奭,霍成君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连眼睛也瞪得溜圆。她咬着牙,牙根痒痒地磨着,偏又一点法子也没有。

“这个没人管教的野小子!”她叫嚣起来,声音尖锐得吓人,“陛下人呢?是不是又忙于政务,要留宿宣室,抽不出空来椒房殿?”

大长秋被她突如其来的尖啸吓住了,“臣……臣找掖庭令问……问。”

这一次去,竟用了一个时辰方回,霍成君瞪着门口的大长秋,怒气却没有半点的消退,“找掖庭令需要这么久?一个时辰,你爬也爬到宣室探个究竟了!”

“陛……陛下不……不在宣室殿。”他硬着头皮,细弱蚊蝇地答。

“那在哪?”

“在……合欢殿。”

“合欢殿?”合欢殿并没人住,刹那间她忽然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刷地白了,身子摇摇欲坠,幸而身旁的长御及时扶住了她,“谁……谁在那?还有谁在那?!”

“戌时三刻召了卫容华歌舞祝酒,亥时正卫容华离开,这……这会儿陛下召……召了华美人侍……侍寝……”

她死死地咬住了唇,心上宛若被挖去了一块,因为太疼,所以连嘴唇被咬破流出了血她都浑然未觉。

其实她在男女之事上并不是无知无觉的傻子,从去年开始陛下便不再夜夜留宿椒房殿,起初她以为是父亲死后,陛下忙着打理政务,所以脱不开身。他每次不能来椒房殿,她便特意吩咐太官煮了夜食送去宣室殿,生怕他饿了,冷了,病了……

去年八月宫中征纳采女,各地良家女子都选了送进宫来,其中不乏貌美之人。她那时还曾特意试探过他,后来确信他只珍爱留恋她一人,对其他女子并没有动太多的心思。可谁曾想,才刚过正月,他居然已经变心了!

“骗我!骗我!骗我——都是骗人的!”她一边哭喊一边开始砸东西。

椒房殿乒乒乓乓声不断,宫人们不敢劝阻,稍有近前的,没有不被东西砸到,结果搞得自己头破血流。只一会儿功夫,已是一地的碎片,狼藉不堪。

霍成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环顾四周,发现能砸的东西都已经碎在了地上,她踉跄地走了两步,脚下的碎片扎到了她的脚底,疼得她“啊”的叫出声来。猛然回首,她的目光最后定定地落在床前的剑架上。

大长秋见势不妙,忙叫道:“皇后不可……”

话还没喊完,霍成君已从架子上顺手取下那柄搁在下层的“贵”剑。锵的一声清吟,宝剑出鞘,寒气逼人的剑意激得她打了个寒战,但只是这么稍一迟疑,她的怒火便又快速蹿了上来:“我要杀了那个媚主的贱人!”

众人想拦,她将剑在身前一挥,冷道:“哪个不要命了就上来试试!”

刀剑无眼,更何况皇后盛怒之中根本不分轻重,椒房殿的宫人既怕送死,又怕皇后当真出去闯下破天大祸,就这么吵吵嚷嚷的一路劝说,直到一行人闹哄哄地来到了合欢殿。

浊贤正在合欢殿的门庑值宿,听到吵闹声后出来一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椒房殿众人明火执仗地站在合欢殿阶下,皇后披头散发,手里更是杀气腾腾的执着一柄利剑。

“掖庭令臣贤叩见皇后!”浊贤急忙行拜礼。

霍成君视而不见,只是恨声问:“华美人在里面?”

浊贤吓得不轻,轻声答了句:“是。”见皇后执剑往里闯,忙猱身扑过去,跪在她面前阻拦道:“陛下也在殿中……”

“他若不在此,我何必来?”霍成君的怒火像要从眼中直接喷出来了,“你让开!”

大长秋见事情闹得这么大,想拦是拦不住了,但有些劝谏还是得事先奏明,否则万一有所差池,自己性命难保。

“皇后!天子在内,不可执剑闯宫!”

执剑闯宫,视同谋反!

霍成君打了个哆嗦,幡然醒悟,她举起手中剑,剑身上铭刻的那个“贵”字反射烛火的光芒,耀花了她的眼眸。

“嘎吱——”合欢殿的门开了。

衣衫尤披在肩上,皇帝站在门内,一双眼锐如疾电地盯住她。

在那个瞬间,迸发的怒气像是突然松懈下来,她只觉得满腹委屈——除了委屈,还是委屈。眼泪潸然而下,她抿着唇,煞白着脸隔着一道宫门的门槛看着他。

眼前的良人熟悉又陌生,他从来不会用这样冷漠疏离的眼神看她,从来不会。结缡四载,记忆中的他虽然没再像初见时那样对她肆无忌惮地开过玩笑,但这四年来,他四年来对她的疼爱恩宠却是实实在在存在过,无可取代的。

眼泪簌簌地落下,却只换来他语气森冷的一句责备:“谁准你拿剑了?”

成君的心碎裂成齑粉,在那个瞬间,她甚至看到殿内廊柱下华美人娇怯怯的身影凭栏而立,她泣不成声,却仍是高傲倔强地杵在原地。

大长秋急忙小心翼翼地从她手里将剑抽走。

“放回去!”

被皇帝凌厉的眼神一扫,大长秋吓得双腿发软,忙连声应诺。

皇帝蓦然转身,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成君不甘心扑了上去,用力将那扇即将阖上的门重新拍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陛下——”她哭倒在地上,倚着门痛不欲生,“我也想给你生孩子,我也想的……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另觅新欢,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的妻子,是你的皇后啊!”

门枢吱吱嘎嘎地重新开了一人宽的缝,皇帝站在门内回过身来,面对她的哭诉,表情冷漠地说:“朕已经决定了,立皇长子刘奭为太子!”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她震骇得忘了哭泣,门砰然阖上,大长秋将她扶了起来。她神志不清地反复自问:“他说什么?他刚才说什么了?”

浊贤好言劝道:“皇后还是回宫早些安寝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她喃喃念叨着,任由大长秋搀扶她离去。

烛火映照下的宫殿,楼宇巍峨,阴影错落重叠,漆黑漫长的甬道更是一眼望不到头。她跌跌撞撞地走在通向椒房殿的路上,在经过鸳鸾殿时,眼角似乎瞥到一道奇怪的黑影,她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没想到鸳鸾殿门前当真有人真真切切地站在那里。

虽然隔得两重栏阙,但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却是很容易被分辨出来的。

朦胧的月色下,王意手牵着八岁的刘奭,两人的脸明显正转向这里。

成君大窘,从内而外迸发出一种强烈的狼狈感,虽然明知她们看不清她的样子,可她就是莫名的心慌,只想飞快地逃开!

她也再待不下去了,这座未央宫压抑得叫她喘不过气来,她快要窒息了!

刘病已说到做到,地节四年的夏天,在四月廿二这天,他正式册封皇长子刘奭为太子,封刘蓁为敬武公主。任命邴吉为太傅,太中大夫疏广为少傅,封太子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又封霍云为冠阳侯。

虽然霍家也得了个冠阳侯的封爵,但对于立刘奭为太子的这样天大的事情而言,一个小小的冠阳侯实在算不了什么。霍显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竟气得闹起了绝食。

她在家里折腾了一整天,不吃不喝,只是一个劲地骂人不止。她正心怒难平,宫里的霍成君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里,一看到母亲便嚎啕大哭。这下子把霍显的怒火勾得更旺,看着女儿哭红的双眼,她心里恨到了极处,竟是生生地呕出血来。

“一个生于民间的儿子,怎能立为皇太子?那以后我女儿生的儿子,岂不是只能当大王?”

霍成君悲怆涕泪:“母亲还说什么傻话,我现在连六姐都不如了……陛下召幸了华美人,卫容华,还有个张美人……他摆明了喜新厌旧。”

霍显吐出淤血后,胸口反而没有一开始那么郁结了,神志慢慢恢复清醒:“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气的女儿,男人喜新厌旧是常事,纳妾更是天经地义。宫里那些女人再得宠,你还是皇后,一国之母,你和她们较这劲做什么?你现在更应该关心的是太子——现在许平君的儿子当了太子,你以后还能有出路吗?”

霍成君泪眼婆娑地瞅着母亲,母亲现在已不年轻了,但父亲死后她似乎反而比以前更爱打扮了些。她看着母亲,想到那些以前在家跟母亲争宠过的良人婢妾,如今统统都被拘在了墓冢祠堂守灵,她那颗倍感委屈的心稍稍得到了抒解。

的确,母亲的话非常有道理。母亲的人生经验比自己充足,她的话总是对的,无论如何,那些美人、容华,都没法和她这个皇后相提并论,倒是刘奭这个太子的问题更为棘手。

“可……可我就是生不出孩子,我能怎么办?”她哭丧着脸,委屈得连连跺脚。

她已经双十年华,如果能有个自己的孩子该多好,看得出来陛下非常喜欢孩子,刘奭和刘蓁两个备受呵护疼爱,几乎被他视作心肝宝贝。

原本靠在**的霍显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她在迷瞪中被母亲狠毒的眼神所吓到。

“不能留他!”

“什……什么?”

“我是说,趁那小子太子之位还没坐稳,你要赶紧除掉他!留着,会成祸害。有他在,你以后再无出头之日!”

她真的被吓呆了,惊得连连后退,“你要我杀人?不,不……那可是陛下的孩子,不能的……我不能杀人……”

霍显牢牢攥住她的手腕,厉声呵斥道:“今日你不杀他,他日你必死在他的手里!”

她连连摇头,“不!不……我虽然不喜欢刘奭,但我不能杀他,那是陛下的骨肉……”

“你怎么那么傻,你以后自己生下儿子,难道不是陛下的骨肉?你堂堂皇后,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无法继承大统,长大成人后不得不离开你的身边,仅仅成为一个诸侯王吗?”

霍成君犹豫了。在自己将来诞下的儿子和现在这个名分上的儿子之间来回比较,终于还是前者的重要性压倒了后者。

“刘奭和我一点都不亲近,长这么大,只近来封了太子后,才偶尔到椒房殿来向我晨省昏定。”

霍显眼眸一亮,忙道:“这样正好,你找机会在吃食里下毒……”

母女二人又絮絮叨叨地聊了半个多时辰才罢休,这期间范夫人和邓夫人曾一前一后来到府上,她俩本是在各自的夫君授意下,就许太子的事来探探霍显的口风,可却都被挡在堂上,府上家奴回报说是太夫人正和皇后在房中叙话。

这两姐妹等了许久也不见皇后出来,不免聊起了闲话家常。

邓夫人年长,为人圆滑,经常话说三分留七分,“近来还真不大见得着冯监奴了,可是家里事务繁杂,忙得他快脚不沾地了。”

范夫人嗤地一笑,拿扇子掩唇,笑得阴恻恻的:“莫非二姐也瞧上冯子都了?可惜了那一身好皮囊,只是二姐你没福享用。”

邓夫人笑道:“说起好皮囊,我倒想起六妹夫来了……”她欲言又止地笑了笑,眼睛笑眯眯地弯成一道缝。

范夫人吃吃地笑了起来,直笑得香肩乱颤:“这个……”她略略压低了声,“倒让我想起我们家皇后妹妹曾说过的那句话来。”

“哦?什么话?”

她轻轻吐气,“玩物。”说完越发笑得发狂,“我现在就是糊涂了,真真不知谁是谁的玩物了。”

邓夫人笑道:“谁是谁的玩物,又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呀,想想可真替我们如意叫屈,年纪轻轻独守长乐宫,怎的也不学学我们的霍太夫人……”

“哎哟。”范夫人笑得快喘不上气了,“二姐,你这张嘴也太损了,这可把六妹当什么了?”

“当什么?我说什么了?”

“冯子都先是侍奉父亲,如今又侍奉了太夫人,这么个妙人儿,连我都觉得太糟蹋了。”

“比他更妙,更高洁的人有的是,只是比他识趣的却没几个。”

“二姐你可真一针见血呢。想想父亲在的时候,太夫人瞧他不顺眼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父亲过世,以前宠幸的人可都送去墓冢了,我还大叹惋惜呢,这么一个绝色美人眼看就要没了,谁想到底还是小瞧了他,他本事可真大呢,居然又能迷上我们这位眼高于顶的太夫人……”

“嗯哼。”范夫人正笑得起劲,邓夫人却轻咳了一声,从榻上迅速起身,“拜见皇后!”

范夫人一惊,忙也站了起来。

霍成君脸色铁青地站在堂屋门前,身后是一群连招呼也没来得及打的奴婢。她瞪着两个姐姐,满脸怒气,从牙缝里憋出一句话:“真是叫人恶心!”

邓夫人低头不语,唯独范夫人不冷不热地接了句:“是呀,的确叫人恶心!”

两人的“恶心”指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但霍成君却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一拂袖子,转身叫道:“摆驾回宫!这里比宫里更污糟得叫人恶心!”

范夫人等她走远了,起身掸了掸自己的裙子,“嘁,她以为自己多清高,一只生不出蛋的母鸡也好意思整天在人前叫唤。谁不知道她现在正失宠呢,再这样下去,保不齐就该步陈皇后后尘了。”

“五妹!”邓夫人猛然怒斥。

范夫人一愣,方才醒悟自己失言了。这话说的真不吉利,孝武皇帝的第一任皇后陈氏,十余年未孕,最终陈氏被废,陈氏一门的下场也甚是凄凉。

“我……我还有其他事,就先回去了。”范夫人自觉无趣,悻悻然地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

剩下邓夫人一人留在堂屋,不知怎的,却因为自己五妹的一句无心失言而莫名的感到一阵心悸。

4。赐食

刘奭穿一身灰色缯衣,发梳双鬏,眉清目秀,说不上聪明伶俐,倒也透着几分淳朴可爱。他其实还是有些惧怕自己的嫡母的,站在椒房殿的堂上,时时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频频回首。

许惠就站在七八丈远的阶下,也是翘首以盼,但却不敢太声张。见刘奭回头,她便冲他一笑以示鼓励。

刘奭憨憨地笑了下,没等笑容绽放开,珠帘撩动,霍成君衣袂挟香地走了进来。刘奭稍稍一顿,赶紧上前稽首行礼:“孩儿给母后请安!”

霍成君笑容慈蔼可亲:“太子近来学习可用功?”

刘奭忙道:“孩儿正跟着疏少傅在读《春秋》。”

《春秋》什么的,霍成君其实并不懂,她自然也就谈不上考量太子的功课好坏,只说了句:“读书是好事,太子不可偷懒。”

“诺。”

刘奭低着头不说话了,霍成君的目光一直锁在他身上,越瞧便越觉得这孩子木纳不讨喜。心中厌恶感大增,也更加深她的决心。她挥了挥手,早有宫人将准备好的食案端了出来,送到刘奭面前。

“太子坐!”霍成君命人备了席,食案上搁着精心烹饪的食物,从糕饼乳酪到糜羹肉脯,样样都做得极为精致。“以前不用读书,这会儿只怕还没起呢吧?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一会儿也好用功。”

刘奭毕竟是小孩子,美食当前,哪有不馋的道理,虽然他在母后面前极力克制,但眼神中的欲望已毫无遮拦地绽露出来。

霍成君笑着说:“吃吧,吃吧,在母后这儿不用客气。”

刘奭笑了,小孩子纯真的心灵最容易接受他人的善意,不管真伪,他很轻易地放松了原有的警惕。正当他在侍女的带领下准备入席时,殿外的许惠一个箭步冲了进来,一把拉住刘奭的胳膊:“殿下,你该去读书了,莫让疏少傅久候,有失礼仪。”

“可……”刘奭不舍地望着那些吃食,犹豫地缩回了手。

霍成君刷的拉长了脸,冷道:“这算怎么回事?你是哪里的宫人,居然敢在我椒房殿这般无礼放肆?太子是由得你来指手画脚的吗?”

许惠跪了下来,一只手却仍是固执地拉着刘奭:“回皇后的话,奴婢是许太子的阿保……”

边上有长御凑了上来,在霍成君耳边说了几句。霍成君听完怒道:“一个小小的贱婢,也敢在我面前无礼顶撞?”她一拍案,起身走到许惠跟前,居高临下地指着她,“拖出去!送交掖庭狱!”

大长秋刚“诺”了声,刘奭反身一把抱住许惠,叫道:“别打我的阿保!你们谁也不许碰她!”

大长秋的手刚伸出去想拉许惠,刘奭扑了上来,拽住他的胳膊张嘴就是一口咬了下去。大长秋惨叫一声,吃痛的一甩手,啪的一声将刘奭小小的身子摔倒在地上。

从刘奭咬人到被摔出去,整个过程的发生都只在一瞬间,等椒房殿的众人反应过来,刘奭已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许惠连滚带爬地膝行过去从地上抱起刘奭,凄惶地将他从上摸到下,急切地叫道:“伤到哪了?还伤到哪了?你别哭……哪里疼?告诉奴婢,你哪里疼?”

刘奭用手虚托着下巴,抖道:“疼……”他的下巴磕在了地上,滑蹭出了一道擦痕,血丝隐然。许惠含泪抬起他的下巴,然后陡然发觉他的右手手腕上空了,平时系在腕上的身毒国宝镜不见了。

她着急地左右环顾,发现宝镜居然被甩出去一丈多远,她手足并用地爬了两步,手指刚刚触到宝镜,手背上便踩下一只脚。方口丝履却是用木屐做的底,许惠惨叫一声,瘦弱的娇躯瑟瑟发抖,想要将自己的手从鞋底拔出来,可鞋子的主人显然不肯让她轻易得逞。鞋底左右旋转了好几下,直将她的五根手指的骨节碾得咯吱作响。

许惠痛得几乎当场昏死过去,意识朦胧的时刻断断续续地听得堂外有喧哗声,等她再次被痛醒后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王意居然出现在了椒房殿。

刘奭的啼哭声夹杂在一片混乱的嘈杂中,王意将刘奭抱了起来,八岁的孩子分量早已不轻了,身高更是几乎占据了王意的一大半。她将刘奭抱在了臂弯里,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下颌的伤口。

霍成君松开了脚,许惠脸色煞白地抖着手,痛得全身都蜷缩起来,她强忍住了呻吟尖叫,却无法抑制身体上的颤栗。

虽然同住一个掖庭,但霍成君对这个年长的婕妤却很少有见面的机会,大多数情况下,王意总是幽居在寝宫中从不轻易外出,她就好像是掖庭中一道安静寂寞的影子,从不惹人注目。

“王婕妤。”霍成君冷冷地看着王意,想在气势上先行压倒她。显然她成功了,在未央宫掖庭内,没人敢在皇后面前有半丝的不敬之意,更何况这里还是椒房殿。

王意将刘奭交给跟着她一同前来的乳母阿保照顾,自己则敛衽向霍成君拜道:“婕妤王氏拜见皇后!”

霍成君冷冷一笑,不用她开口,她身边的大长秋便已领会要义的脱口质问:“这许惠可是你宫里的侍女?她顶撞皇后,当下掖庭狱问罪!”

霍成君原以为王意会替许惠辩解,没想到她连眼都没眨一下:“掖庭之事,皇后为尊,一切全凭皇后作主!”

她这样一说,倒把霍成君事先想好的对策全盘打乱了。

皇后一直不开口,所以王意也没能起身,一直跪在地上。

从上看下去,那白皙的颈子压得低低的,小巧的耳垂上连最简单的耳珰也不曾佩戴。成君不免有些愣忡,分明只是个不得宠的妾侍,王意身上何来的那种不容小觑的从容?她凭什么能深居掖庭做到这份坦然?

有那么一瞬的恍惚,成君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丝上官如意的影子,两个明明身价有着云泥之别的女子,却同样令她产生出一种空怀敌意,却对之无可奈何的感觉。

大长秋在边上已经给她打眼色,示意她先让王意免礼起身,可她偏不,虽然明知王意并不得宠,如今得宠的人是华美人、张美人之流,可她却有种想将陛下的女人全部列入仇敌的冲动——不管是谁,只要是他的女人,她都同样憎恶。

“皇后!”在她愣神的时刻,王意已将地上的身毒宝镜拣了起来——虽有许惠拼死守护,但镜面仍是被踩变型了。王意捏着变型扭曲的宝镜,抬头仰望霍成君,“这是戾太子与戾夫人赠给陛下的遗物,陛下自幼带在身上,及太子出世,亲系于太子之手……”

霍成君本不以为然,但王意刻意说得惊悚,那字字句句足以令霍成君预感到刘病已即将爆发的怒气。想到他对自己淡漠的态度,甚至那异样森冷的眼神,她不寒而栗。

于是在大长秋的再次提示下,她顺着大长秋给的台阶软和了态度,让王意起身。王意拿着那枚宝镜有意无意的在手里翻覆拨弄,这时掖庭令浊贤闻讯匆匆赶来,正要命人将犯错的许惠带走,霍成君突然闷声打断了他,“我乏了,都回去吧!”

浊贤显然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马上知趣的小心候在一旁,不再多嘴多事。

“皇后有仁德之心,此乃天下福祉。”王意的声音清清冷冷,犹如山涧的泉水,偶尔溅在人身上,令人发自肺腑地感到一阵冷意。

成君眼睁睁地看着她命人将受伤的许惠抬出了椒房殿,许惠含泪和王意说了句什么,王意冲她点了点头,神情竟是那般的坚毅。刘奭停住了哭闹,依偎在王意身边,满脸的孺慕之情,王意握住他的小手,很随意地用手巾替他擦拭眼泪。

这一切一切的细微动作都让成君觉得脑袋发蒙发胀,她的表情如同那枚身毒宝镜一样,渐渐变得扭曲起来。她似乎已经明白到了王意那份有恃无恐、淡然从容的笃定和自信从何而来了,那是一份维系深厚无间的感情,可以追溯到刘病已年幼无知的童年时光,这样久远的相交相知,根本不是她这个皇后能够介入的。

她忽然就想起了许平君来——许平君、王意……刘病已,他们之间的亲密她根本插不进去。什么华美人、张美人……再多的美人也都没有眼前这一个看似无害的王婕妤更可恨。

成君的手微微颤抖,眼看王意一行人即将踏出她的视线之外,她忽然扬声叫道:“太子留步!”

抱着刘奭的乳母急忙停了下来,刘奭睁着满是怯意的大眼睛偷偷回望,成君生硬地挤出笑容,“太子今日受惊了,是我这个做母后的不是。”她命人将食案上的吃食装入笥盒内,“这些东西太子拿回去慢慢吃吧。”

许惠一脸的惊惧,甚至毫无遮掩的流露出深深的敌意。王意却微笑着提醒刘奭:“还不快谢过你母后?”

乳母将刘奭放下地来,刘奭吸着鼻子,跪下叩首:“孩儿谢母后赏赐!”

王意命人收了食笥,一行人这才离了椒房殿正殿,才要出园子的大门,突然柱子后蹿出来一只体形硕大的长毛白狗,冲上来对着众人一阵狂吠。刘奭人最矮,那狗蹿起来足有他人那么高,这一下吓得不轻,当场“哇”的哭了出来。

乳母急忙将刘奭抱了起来,不住地好言抚慰。

但那狗太过凶狠,竟是龇着尖厉的牙齿,狂叫不止。此处仍是椒房殿的范围,可椒房殿却没有一个宫人出来处理。跟着王意过来的鸳鸾殿黄门只能护在外围,试图把狗赶走,有人拣了石块拎在手上,却不敢当真用石头砸狗。

顷刻间,一行人无一不被一条狗弄得狼狈不堪。

王意本已在黄门的护卫下走开,听刘奭哭声凄厉,不由动了怒,停住脚转身,笑道:“真是条忠心的好狗呀!”随即招来捧着食笥的宫人,从笥内取了一块肉脯,朝着那狗扔了出去。“好畜牲!这是你主人赏你的!”

那狗鼻子极灵,肉脯飞在空中,已被它一跃跳起叼在嘴里,它叼着肉脯一溜小跑绕到了一棵树后,这才摇着尾巴放心大胆地将肉放下,趴在地上用爪子摁住撕咬。

王意远远看着那狗隐在树后不停摇晃的尾巴,用手巾慢慢将手上的油渍擦拭干净,“回鸳鸾殿!”

太子突发急症,鸳鸾殿连夜宣召了好几位太医急诊,此事甚至惊动到了皇帝。

刘病已赶到鸳鸾殿时,偏殿里静悄悄的,王意坐在**,刘蓁正缠着她一个劲地嚷嚷要讲故事。

“父皇!”病已急促的喘气声惊动了刘蓁,她从**一挺身便利索地爬了起来,粉雕玉琢的小脸笑开了花,“父皇来啦!太好了,父皇给我讲故事吧!姨母讲的一点都不好听……”光着脚丫从**跳下,直接扑进父亲的怀里。

病已爱怜不已地抱起女儿,目光却是瞟向王意。

王意知道他的意思,隔着一层床幔子轻声说:“若要问结果,那就只是椒房殿死了一只狗,鸳鸾殿死了几只猫而已。”

刘病已眼中怒气大炽。

王意幽幽地继续说:“奭儿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晚上身体有些发热,我借故召了太医,只是想夸大效果。”她顿了顿,伸手撩开纱幔,露出一张清秀的素颜,“也许现在时机还不够成熟,我并不是想催促,也知道霍家根底深厚,非一日之功,但是……如果可以,还是请你再快些吧。我很担心奭儿,像今天这样的事,以后或许还会发生,并不是仅凭我们足够谨慎就能完全避免的,要知道百密总有一疏……”她的秀眉深深地锁了起来,流露出无限哀愁和担忧,“我真怕悲剧重演……”

刘蓁察觉到父亲的轻微颤抖,不谙世事的她捧着父亲的脸,撅起嘴在他脸上亲了亲,又用小手抚摸着他的胸口,“父皇不要生气!你把不乖的人统统抓起来,这样你就不用生气了!”她搂紧父亲的脖子,很响亮地补充了一句,“蓁儿是最乖的,对吧?”

刘病已笑得十分勉强,倒是王意扑哧笑了出来,“既是最乖的,那便赶紧过来睡觉,你说不要乳母,要我陪,我也已经陪你,可你却食言了。”

刘蓁语笑晏然,“那我要父皇和你一块儿陪我。”她摇晃着身子,冲病已叫道:“父皇来,父皇来,父皇和姨母陪蓁儿一块儿睡觉觉。”不由分说地硬是催促刘病已上床。

昏暗中的王意脸色有一瞬间的尴尬,但很快她便往后挪了挪,空出一大半的床位。刘蓁手足并用爬上床,又顺势将刘病已也拽到**,然后她笑眯眯地说:“父皇睡蓁儿右边,姨母睡蓁儿左边!”她心满意足地躺下后,非拉着两个大人一块儿躺下,“睡觉觉了,睡觉觉了,天黑要睡觉,天亮要早起,咯咯。”

她的笑声是那么的甜美,他实在不忍拂逆女儿灿烂无邪的笑容,王意递给病已一只凉枕,他犹豫了下,终于还是将凉枕塞到了自己的颈下。

王意也和衣躺了下来,三个人躺在一张**,起初刘蓁还唧唧咯咯地说笑个不停,没多久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寝室内安静得只剩下不规则的呼吸声,时缓时急。

王意平躺在左侧,双手交叠在胸口,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顶的承尘。也不知道挨了多久,终于耐不住眼中越来越热的酸涩,眼睑轻轻一阖,眼泪从眼角无声的滑入云鬓。

与此同时,刘病已翻身从**坐了起来,掀开了床帐。

“病已!”

他踞坐在床沿,背对着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

“陛下……”她改了口,声音低不可闻,“这个,给你。”

她将一个冷冰冰的东西塞到他的手心里,就着烛光,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破碎扭曲的身毒宝镜,镜上原本系着的那根五色彩丝编就的细绳已然断裂。

五指猛地一收,他的眸底滑过一道狠戾,噌地腾身站了起来。

临出门前,他稍许放缓了脚步,沉声,“奭儿就拜托你了!”

5。削权

霍成君在这后又数次召太子到椒房殿赐食,但自从有了第一次不愉快的经历后,刘奭在椒房殿愈发显得木纳愚笨,王意借口太子身体不好,所以身边随侍的阿保和乳母竟然加了一倍有余,十多人围着一个孩子团团转不说,最夸张的是每次刘奭吃东西都改成了由阿保负责喂食,而阿保们的习惯总是在喂食前将食物有意无意地先放进嘴里嚼一下。

这样的举动虽然做得很低调,似乎并没有其他用意,但落在霍成君这个有心之人眼中,当然能领会到这样做的真正用意。她连试了几次,发现太子的阿保防范得无懈可击,就连刘奭喝口水都会有人抢着先尝,她根本没有机会能往任何食物里投毒。

而就在霍成君在后宫想方设法要投毒谋害刘奭的同时,朝堂上也是风云迭起,五月廿九,丞相韦贤以自己年老多病为由主动提出辞官回乡,自汉高祖起至今一百四十年,历代丞相均死于任上,从未出现辞官先例,至此,韦贤当属第一人。

韦贤提出辞呈后,皇帝很快便准了他的请求,另赐黄金一百斤,用驷马安车将韦贤送回了老家。六月初七,擢升魏相为丞相,邴吉为御史大夫。

九月十九发生地震,十月皇帝借此下诏要休止战事,与民休息,所以解散了车骑将军张安世、右将军霍禹手中的戍边卫队。同时又下诏将至今没有使用过的皇家禁苑水田鱼池,全部开放给贫民使用;郡国在京都的官邸不许再花钱整修;各地流民如果回归乡里,由政府出田地,借贷种子,而且不算田赋,也不再征杂役。

皇室力求俭朴,然而霍氏却依然骄奢跋扈成性,霍家扩建宅第,甚至违制建造乘舆车辇,据传太夫人霍显所乘的车辇内用锦绣作垫,外用黄金当壁,就连车轮也是用皮革绵絮包裹,车行如履平地,连一丝震动都没有。这样的车并不用牛马牲畜驾驭,而是让侍婢用五彩绸带挽车,霍显与府中的监奴冯殷通奸,时常坐在这样的车辇上,在堪比皇宫的霍宅内游戏。

霍家的奢靡以霍显为首,霍禹、霍山也不落其后,两人经常在平乐馆跑马玩乐,而霍云更不像话,五日一次的朝请,那么重要的朝会时刻,他却与宾客去黄山苑狩猎,借口自己生病,只派了家中的一名苍头代替自己点卯,出席朝会。

魏相未做丞相前,霍家的奴仆一度和魏家的奴仆因为驾车争道发生争执,霍家的奴仆仗势欺人,竟直接冲进御史府,甚至要踹破魏相家的大门,最后竟逼得魏相跪下叩头谢罪,方才骂骂咧咧地离去。

魏相做了丞相后,日益受到倚重,霍家的势力正在无形中一点点的被削弱。皇帝先将霍光的五女婿度辽将军、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为光禄勋;二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外放至安定郡当太守。

几个月后,又把霍光姐姐的女婿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外放至蜀郡当太守,孙孙婿中郎将王汉外放至武威郡当太守。

之后没多久,再次调任霍光二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为少府,到八月十四,罢免张安世车骑将军兵权,改任卫将军,掌管两宫卫尉、城门、北军兵属。

擢升霍禹为大司马——然而这个大司马却有名无实,霍禹仍旧戴原来的小冠,没有任何印绶,但却被收回了原有的兵权,只留下一个他父亲霍光的“大司马”空衔。

随后,皇帝甚至收回了范明友度辽将军的印绶,只让他当光禄勋;霍光的四女婿赵平本来兼任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皇帝收了赵平骑都尉的印绶。但凡以前在胡骑、越骑、羽林骑以及两宫卫将中领兵的霍氏子弟,全部被调离,改由皇帝所亲信的外戚许氏、史氏子弟代之。

随着霍家势力的逐步被剥离,许、史两家的子弟却在飞速地壮大,许广汉的两个弟弟——许舜封博望侯,许延寿封乐成侯。史恭三子——长子史高任侍中,封乐陵侯,史曾封将陵侯,史玄封平台侯。

不仅许、史两家得势,皇帝寻访生母王家多年,终于在涿郡找到了自己的外祖母。刘病已将外祖母接入长安,一同抵京的还有刘病已的两个舅舅王无故和王武。

皇帝当即封两位舅舅为关内侯,赏赐钜万。

“我原是涿郡蠡吾平乡人,十四岁嫁给了同乡的王更得,婚后没多久,王更得就死了,后来我又嫁到了涿郡广望县,夫君名叫王迺始。我一共生了二子一女,你的母亲王翁媭是我最疼爱的小女儿。那时家里实在穷,翁媭长到八九岁上寄养在广望节侯刘忠之子刘仲卿府上。刘仲卿对你外祖父说,让我们把翁媭给他,由他负责养活成人。于是翁媭就留在刘仲卿家里学歌舞,我给她做了春夏的襌衣送去,她也曾回家来取过冬衣。就这样过了四五年,有天翁媭突然回家来告诉我,说邯郸有个叫贾长儿的来买会歌舞的女子,刘仲卿打算把她给人。我一听就急了,偷偷带着女儿逃到了平乡躲了起来,后来刘仲卿找到了我夫君迺始,四处派人找我们,我很害怕,只得带着翁媭回到广望。翁媭虽一直住在刘仲卿家,但当初我并没有收取一钱,我没卖女儿,他岂能擅自将我女儿给人?刘仲卿当即向我保证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没想到没过几天,我在家门口眼睁睁地看着翁媭坐在贾长儿的车上被带走了,翁媭在车上向我哭喊求救,我和王迺始二人一路追赶,从柳宿追到了中山卢奴,本想一路尾随到邯郸,可结果身上的钱财用尽,再也无力追赶,就此我和女儿失去联系……”

王媪本名妄人,这个皮肤黝黑,长相精瘦的老妇人打从坐着黄牛车进入长安起,便成了长安上至官僚,下至百姓议论谈笑的话题。面对自己素未谋面的天子外孙,王媪虽然紧张,但说话依旧条理分明。下派到广望县调查取证的官吏找到了广望三老、刘仲卿的妻子,贾长儿的妻子共计四十五位人证。终于将王翁媭一生坎坷的经历给断断续续地接补上了。

贾长儿的妻子供认,二十年多年前,曾有太子舍人侯明从长安到邯郸来买歌舞姬,当时挑走了包括王翁媭在内的五名女子,贾长儿让歌舞师将她们五人送到长安,入了太子宫。

皇帝主动认了门卑微的穷亲戚,这让霍成君很是不能接受,她没法放下身段把那个瘦得像丝瓜一样的老妇人当成自己的外祖母一样侍奉,王无故和王武两个更是怎么看都是个乡下种田的泥腿子,即使穿上再华丽的衣裳,他们身上散发的仍只有俗不可耐的粗鲁。

但是这样的一家子,刘病已却重之又重,到了第二年的二月,他又赐外祖母封号为博平君,将博平、蠡吾两县共计一万一千户划作了她的汤沐邑;封舅舅王无故为平昌侯,王武为乐昌侯,每人各食邑六千户。

王家的神奇崛起不但令满朝文武感到不可思议,更让一向骄纵跋扈、唯我独尊的霍家气得跳脚。

霍禹心中不服,索性赌气称病不上朝。霍禹一带头,霍山自也不甘落后,满腹牢骚尽数发了出来:“现在魏相当权,皇帝信他,居然将大将军在时的法令全部更改了。把公田赋予贫民,到处宣扬大将军的过失,现在京城有许多儒生都是穷人子弟,远道而来客居长安,整日衣食不饱,却喜欢口出狂言,不避忌讳,大将军曾对这些人忌恨如仇,可现在陛下却喜欢和他们结交,还鼓励他们上书答对政事,结果这帮儒生尽扯我们家的事。曾有人上书说大将军在时,主弱臣强,专制擅权,如今其子孙当权,兄弟更加骄横恣事,恐危及宗庙。还说什么现在天灾不断,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霍山的话惹来霍禹更加不满的情绪,他冷哼一声,眼中满是桀骜不驯的傲气。

霍山又说:“我当时把这类的奏书全压了下来,可现在不行了,人人都学会了用密书奏事,我们根本没法预先看到里面的内容,陛下会派中书令直接将这些密封的奏书取走,朝政之事根本不用再通过尚书来决策——总之一句话,陛下越来越不相信我们了!”

霍显虽然不懂政治谋略,但她心机重,心眼多,转而问道:“魏相总是说我们家不好,难道他就没犯过错吗?”

霍山摇头:“魏相这人廉洁罡正,哪里有错可循?反倒是我们家兄弟、貋婿众多,言行稍有不慎就会被抓住诸多把柄。”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一事,皱着眉头非常不满,“最可恨的是现在民间谣言四起,说什么许皇后是被霍氏下毒害死的,嘁,这怎么可能呢?”

“咣啷!”霍显手中的耳杯失手掉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也溅了自己一身。她慌张地用手擦拭,可越擦却越觉得水汽直往里钻,浸透了整件衣裳,背上寒意森森,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叔祖母?”连霍云都看出了霍显的神色不对,更何况其他人。

霍山心中疑虑更盛,一想到某些事的可能性,他惊得只觉全身的血液都要冻成冰坨了。

最后就连霍禹也觉察出了异样,犹疑不定地喊了声:“母亲?”

霍显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其实传言非虚……”

众人大叫一声,霍山惊得离席跳了起来。霍禹将手中的耳杯往地上一摔,怒气冲冲地道:“这么大的事你岂能瞒着我们?”

霍显吱吱唔唔地把当年阴谋毒杀许平君之事全盘托出,霍禹、霍山、霍云三人越听脸色越惨白。

霍山呆道:“原来竟是这样……竟是这样……”面色如蜡,连话也说不利索了,“难怪皇帝会看我们家这么不顺眼,难怪我们家的几位貋婿会被贬斥放逐到外地,皇帝这是……这是早就有心要置我们于死地啊!”

霍云叫道:“这可怎么办?眼下这阵式,显见得是陛下要为许后报仇,算计着非要了我们全家性命不可,难道我们就这样束手待毙不成?”

众人齐将目光投向紧绷着脸的霍禹。

霍禹直挺挺地站着,足足僵持了一刻时,他猛地坐了下来,用木勺在酒尊里舀酒,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倒去。

宣室殿,金安上站于皇帝陛阶之下,皇帝匆匆阅览过奏书,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终于坐不住了么?”

“这个李竟是霍云的舅舅,东织室令史张赦给他出主意,想让霍显请太皇太后出面,下诏诛杀魏丞相与平恩侯,并且……”

“还想罢黜朕,对吧?”他将书简一扫,直接扫到地上,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霍家以为有个太皇太后可以倚仗,朕就拿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有个叫张章 的男子最先发现了这件事,上报给期门董忠,董忠又告诉了左曹杨恽,杨恽乃是前丞相杨敞的次子,与金安上素有交情。金安上从他那里得知了这个情报后,马上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危机来临的预兆,权衡比对之后他毅然做出决定,将这件事奏报给皇帝知晓。

“陛下,先请息怒,臣有一人想引荐给陛下!”

金安上给皇帝引荐的人正是杨恽,其实金安上自己也不清楚杨恽有何目的,他把消息告诉金安上,唯一的要求是求金安上引荐他见一次皇帝。

金安上隐有不安,总觉得一向清高的杨恽,拜见皇帝所谋求的不仅仅是富贵。

正如金安上给予的评价,杨恽为人清高,因为饱读史书,令他看起来与他的父亲迥然不同。面对着刘病已,他也是同样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

“陛下大概略有耳闻,臣的外祖父乃是武帝朝的太史令。”

刘病已点了点,司马迁虽是先帝时期的人,但他的大名说起来还是耳熟能详的,虽然很多人瞧不起他是个阉臣,不过在刘病已心中,阉臣非但不能减低名声,反而让他颇觉亲切之感。

“陛下,臣的外祖父曾著写《太史公书》,收录于未央宫中,不知陛下可曾阅览?”

刘病已弄不清杨恽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粗略的读过几册。”其实他看过的只是关于卫氏外戚的相关篇章 ,只可惜其中很多笔录大都语焉不详。

杨恽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容里增了几分得色:“外祖父曾将《太史公书》誊抄两份,副本交付孝武皇帝阅览,正本秘藏他处。臣母有幸,得外祖父传书……”

刘病已的眼睛睁圆了,不由自主的,他从席上站了起来。

6。倾塌

皇帝突如其来的莅临长乐宫,令长信殿中欢声笑语不断的霍家姐妹着实吓了一跳,几个心怀不轨的女子跪在地上接驾,胆子小一些的已经抖得肩膀左右不住摇晃。

刘病已故作不见,依足礼仪向上官如意行礼,如意的气色显然不大好,脸黄黄的,倒像是大病初愈,恹恹然地伏倚在玉几上,身边垂手侍立着长御恬儿。

长信殿内的气氛一度紧窒,好在如意擅于察言观色,她先打发了霍家的女眷回去,又让长信殿的宫人都退到了殿外去,身边只留下恬儿一人伺侯。

“其实一切的原由都从这枚太皇太后印玺起……”如意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一尊白色玉玺,她笑得十分虚弱无力,“我累了!从五岁记事起,我就没觉得自己像个真实活着的人,每个人……我的亲人,他们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她的表情像是在哭,只是眼眶里早已没了眼泪。

刘病已站在她面前,一向严峻肃冷的神色也有了稍许缓和,眼中的杀伐恨意稍退,只是又平添了一份沉重浓郁的绝望。

“王婕妤比霍家的人更早一步来找我……很奇特的女子,宫中传闻她不得宠,可她为什么能把陛下的心思猜得如此透彻?”她苦涩地笑了下,“陛下,你不用担心什么,我现在……只是奭儿的曾祖母!”

刘病已始终一言不发,窗外有日光投入,洒在他身上却毫无半分暖意。

如意心里陡然一寒,终于无奈地承认,王意的提醒是正确无误的,眼前的男人已经不再是那个受人胁迫屈从的少年,他现在握有的权力已经足以跟任何人抗衡。如果她这个太皇太后敢阻拦他的脚步,他会将她一并拔除——毫不留情!

许平君……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久远却难以被人遗忘的名字。你看到了吗?你可曾看到,有个男人为你痴,为你疯,为你狂,为了你不惜挑战一个权倾天下的氏族!

“我……”她在黯然神伤中抬了头,不闪不避,目光很直接地对上了刘病已。如果说眼前的男人心中有他所坚持的执念,那她也有自己所坚持的执念,“想拜托陛下一件事。”

霍禹和其父霍光比起来,仅在政治谋略上的觉悟便相差甚远,全家人商议再三,终于找到了魏相的一个小错误,说他擅自减少宗庙的贡品。霍显进宫告诉如意,由如意出面宴请皇帝的外祖母博平君,然后将平恩侯许广汉、丞相魏相等人一并请来,到时候让范明友、邓广汉奉太皇太后的制令,将他们当场斩杀,然后再趁机废黜刘病已,立霍禹为帝。

听完这个所谓周密计划后的如意错愕不已,记忆如河水逆流一般倒退回到她九岁。

十四年前,上官桀父子曾经试图用这个愚蠢的办法谋反,结果被霍光诛灭,难道命运如此神奇,注定了十四年后,霍家将用如出一辙的方式走向最后的灭亡?

如意觉得这一切实在太荒谬太可笑了,看着霍显沾沾自喜的笑容,她却犹如被扔进了沸水中,只剩下痛苦的煎熬。

霍光的五个女儿作为霍家一份子也是属于最早得知计划的人,然后再由她们带口讯回家告知自己的夫君,整个霍氏开始紧锣密鼓地联合起来。

“大热的天,你这么一直跪着,倒让朕过意不去了。”

金赏却不起身,仍是稽首顿拜,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求陛下成全!”

本来面带微笑的刘病已勃然怒起,将手中的奏书狠狠砸在金赏面前,竹简哗啦,声响骇人。金安上不安地守在门外,内心彷徨,却不敢进门来替自己的堂兄说情。

“朕为什么要成全你?”似乎是怒极反笑,刘病已睥睨俯视,“没有你的告密,朕难道就不会知晓霍家想做什么了吗?”

“臣不敢如此妄想,只求陛下成全!”

“金赏!”他镇静下来,声音清冷如雪,“朕很看不起你!你让朕很是瞧不起,知道么?”

“臣知罪。”

“但是,朕还是会准你所求!你记住,不是因为你密报有功,而是因为你的父亲,因为你是金日磾的儿子……所以,”他咬着牙说,“朕准你——休妻!”

窗牖外枝头上的夏蝉突然没了声音,下一刻,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夏日的雷雨来得毫无预兆,金赏颤巍巍地抬起头来,脸上除了汗水,还有酸楚的热泪。

清凉殿内的蘅芜香气早已不可闻,刘病已背转着身子,双手负在身后,背影是那样的孤傲孑然。

金赏的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地砖上,他已然三十而立,但在记忆深处,似乎仍有许多稚嫩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轻笑。

“他叫金建,那你俩呢?”

“金赏。”

“……陵。”

眼泪落得越来越凶,他把手掌塞到嘴里,牙齿狠狠地咬着掌缘,也狠狠地压下了喉间即将崩溃的恸哭。

霍家制定的周密计划未及实施,便被土崩瓦解。眼见谋反之计败露,霍山、霍云、范明友三人自杀,霍显、霍禹、邓广汉等人被抓捕下狱。

在察觉霍家试图谋反后,侍中金安上与史高先一步将长乐宫和未央宫的门禁封闭起来,严禁霍氏出入宫闱,所以直到霍氏谋反败露,霍成君才得知了整件事的经过。

那一刻,她的精神几乎崩溃,由最初的不信到最后的悲痛欲绝。

谋反之罪,株连九族,霍成君想去廷尉诏狱见母亲,被告知不可,想去长乐宫求太皇太后,被告知不许,想去求刘病已,更被告知陛下不见。

不可!不许!不见!她像是困在椒房殿的女囚,寸步难行,椒房殿的宫人不再对她毕恭毕敬,每个人打量她的眼神都变得异常怪异。她整日以泪洗面,派人送出去的书信犹如石沉大海,刘病已始终没有出现在椒房殿。

他不肯见她!他在怪她……因为母亲和兄长的关系,所以他迁怒于她!

她要见他!要向他解释清楚!霍家是权倾天下的外戚,没理由要谋反!这一定是个误会!霍家是冤枉的!

要走出椒房殿很容易,但要想走出椒房殿后继续不被人发觉就比较难,为此,她脱下皇后的华服,换上了简朴的宫人衣饰,第一次在没有任何随从的情况下走出了椒房殿。午后的掖庭阳光曝晒,又逢午憩,所以庑廊上静悄悄地连个人影都不见。她很顺利地沿着墙角走,正要设法出掖庭到前殿去时,忽然许多宫人手持虎子、竹笥、陶盂、华盖,接踵从某个院门出来,她清楚这些仪仗是谁的,一时激动得竟差点喜极而泣。

可不等她上前,那仪仗往左侧一拐,居然走进了一处宫殿正门。等她气喘吁吁地追上去,刘病已早已没了人影。她扶着墙抬头,宫门上赫然写着“鸳鸾殿”三字,她深深吸了口气。

鸳鸾殿的值宿宫人见她过来,刚欲阻拦,结果被她扬手掴了一巴掌作为了结。她虽然穿得简朴,但后宫无人不认得她,值宿宫人低着头罚跪在毒辣辣的太阳底下,她恶狠狠地头啐了声,继续往里面走。

鸳鸾殿她并不曾来过,在掖庭住了整整五年,却还是第一次发觉宫里竟有这等清雅无华的去处,进门处的院子种着一排排的桑树,树下围了圈篱笆,九岁大的小刘奭正在树下持竿黏蝉,负责看护他的两名阿保在树下铺了席子,席上摆满了夏令鲜果,时不时地招呼他歇息喝水。

刘奭的脸晒得红扑扑的,汗水淋漓,但看得出他在笑,笑声像是清冽的甘泉,清清爽爽的回**在宁静的院落。

成君扶着墙,一颗心悸动得怦怦直跳,她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男童就是自己平时见到的太子,刘奭在她印象中一直是个唯唯诺诺、木讷呆笨、不苟言笑的孩子。

因为太过震撼,以至于她不敢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倚着墙,闭上眼,她从没在这么酷热的天气下独自步行这么久,难免心慌。

鸳鸾殿很安静,除了刘奭偶尔发出的笑声外,只有夏蝉在枝头一如既往的喧嚣。她踉踉跄跄地顺着墙根往里走,尽量避开宫人。

大门敞开通风的大堂上,一名朱衣女子正坐在莞席上,低头安安静静地穿针引线,她的手里是一只完成了一半丝履。

成君的心越跳越快,明晃晃的太阳将她晒得眼花缭乱,朱衣女子脸容半侧,那份优美娟秀、婉约宁静的笑容令人心动不已,但成君却吓得尖叫起来,只因为那一眼,她分明看到了许平君!

叫声引来了诸多宫人,霍成君按捺住狂跳的心,定睛再看,却哪里还有许平君的影子?

时人信奉人死后有灵,她这一吓可不轻,虽然身边围满了宫人,但她仍害怕得连连尖叫。

刘病已出现时,霍成君早已叫得声音嘶哑,他远远地看着她,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双唇紧抿一线,看起来非常严肃。

王意就站在刘病已身边,两人的亲近姿态让霍成君险些发了狂,她扑过去,哑着声大喊:“陛下!你为什么不肯见我?我有话要对你说!霍家是被冤枉的——陛下——”

宫人阻挡住了她的去势,小黄门拉扯着她的胳膊,她拼命挣扎,衣襟乱了,发髻散了,她泪流满面的哭喊,可对面的刘病已却视若无睹般地站着,始终一言不发。

“陛下不会冤枉任何人,皇后请回吧!”最终开口的人却是王意,出人意外的是,一向从容冷静的她双眼略红,双靥隐有泪痕。

霍成君厉声:“你算什么东西?我和陛下说话,容得下你来插嘴?”

王意蹙起眉,嫌恶似地瞥了她一眼。这一眼令霍成君憋足的怨气突然爆发出来,她拼出全力撞开宫人的阻扰,一个箭步冲到王意跟前,没等王意反应过来,她一巴掌已响亮地甩了上去。

王意被她打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恰好刘奭赶来,伸手将她扶住。刘奭小脸涨得通红,一副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怨恨地瞪着状若疯妇的霍成君。

王意站直了身体,目光明利的直对上霍成君,霍成君被她的眼神盯得心里略略发毛,才要摆起皇后架子叱责对方,谁想“啪”的声,她左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眼前金星乱撞,竟是脆生生地挨了王意一耳光。

“这一巴掌是还给你的……”

“你……”

“这一巴掌是替平君打的!”王意的话中挟带着强烈的恨意,正是这份恨意令霍成君迟疑了下,结果她的脸上再次响亮地挨了一耳光。

接连的两记巴掌将一向骄傲的霍成君打得几乎崩溃,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王意,气得浑身直哆嗦:“你……你……你居然敢打我?!”

许是王意的勇猛给刘奭壮了胆气,在霍成君面前向来胆怯如鼠的太子冲她大声叫道:“打的就是你这个坏女人!是你害死了我母亲,你还想害死我,你真是天下最恶毒的坏女人!”

稚声稚气地斥责,简直比挨王意的两巴掌更令叫她羞愤难当。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个不孝子……陛下!我好歹是你的皇后,你岂能容得他人这般羞辱于我?”

刘病已面无表情:“还不走?难道想再挨一巴掌才够么?”挥手示意宫人押霍成君回椒房殿。

霍成君万万没想到刘病已会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她伤心欲绝,哭得歇斯底里,死死地抱住堂前的一根梁柱,尖叫:“你怎能那么狠心?我是你的皇后,我是你的妻子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的妻子,嗯?”他本已打算走了,听了这话后,慢慢转过身来,声音竟是异常诡怪,声带微微震颤。

霍成君突然莫名的感到一阵害怕,刘病已似哭非笑的表情太过骇人,逼得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呵呵地冷笑,眼风冰冷地扫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刘病已——”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身影,她忍不住放声大哭,“你爱不爱我?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如果不爱,那这五年的光阴算是什么?难道只是她的一场梦吗?可她为什么那么清晰地记得他曾在梦里饱含深情地唤着她的名字?

“你告诉我,你让我死也死个明白……”她抱着柱子不松手,哭得连气都喘了上来的样子。

他停下,双肩微微发颤,紧绷的声音放柔了些,隐隐有种说不出的柔软和伤痛:“我挚爱的那个女子,她是我的结发妻……”

话说得简单,但霍成君却离奇得听懂了!

她忽然安静下来,极度悲伤地望着刘病已越走越远的身影,耳畔似乎反反复复地回响着他饱含深情地呢喃:“君儿!君儿!君儿……”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

“啊——”她放声嚎啕,额头抵在梁柱上,崩溃的将满腔的怨恨憋屈发泄出来。

7。遗爱

地节四年秋七月,诏曰:“乃者,东织室令史张赦使魏郡豪李竟报冠阳侯霍云谋为大逆,朕以大将军故,抑而不扬,冀其自新。今大司马博陆侯禹与母宣成侯夫人显及从昆弟冠阳侯云、乐平侯山、诸姊妹婿度辽将军范明友、长信少府邓广汉、中郎将任胜、骑都尉赵平、长安男子冯殷等谋为大逆。显前又使女侍医淳于衍进药杀恭哀后,谋毒太子,欲危宗庙。逆乱不道,咸服其辜。诸为霍氏所诖误未发觉在吏者,皆赦除之。”

霍禹腰斩,霍显以及霍氏子女兄弟、冯殷、淳于衍等人皆斩首弃市。霍氏谋反连坐者多达数千家,人数累及长安人口的半数,长安城内血腥四起,狱满为患,犹如又回到了二十五年前卫家灭亡的恐怖时刻。

太仆杜延年受到牵累,罢官免职,放逐千里;中郎将张千秋负疚自尽,女儿张敬因是霍家妇也在连坐之列,张家岌岌可危。

为了保住张家,张安世豁出性命,斗胆向皇帝求情。没想到刘病已不但赦免了张敬,还对张家大加封赏。张安世自昭帝时便奉霍光为马首,与霍家实有牵扯不断的关联,想到杜延年尚且被皇帝放逐,而自己却反得重赏,不免惴惴难安。

张安世千方百计地想要辞却封赏,最后换来刘病已一句冷淡的答复:“你以为朕是为了你么?朕只为张公!”

张安世愕然,想起过去种种,自己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却不料最终张氏却全托张贺之福得以保全,而且福祚绵长,恩及子孙,他感触难以言表,不禁老泪纵横。

因为张贺的儿子早亡,刘病已有心封赏张彭祖,便让张彭祖过继为张贺子嗣,封阳都侯,张贺追谥为阳都哀侯。另有张贺遗孙张霸拜为散骑中郎将,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八月初一,下废后诏书,诏曰:“皇后荧惑失道,怀不德,挟毒与母博陆宣成侯夫人显谋欲危太子,无人母之恩,不宜奉宗庙衣服,不可以承天命。呜呼伤哉!其退避宫,上玺绶有司。”

霍氏自霍中孺以下子嗣血脉尽绝,仅存废后霍成君一人,被勒令迁出未央宫椒房殿,幽居上林苑昭台宫。

未央宫天禄阁不断飘出缕缕青烟,起先尚不怎么起眼,到最后烟雾越来越呛人,从阁内的窗牖不停往外冒。

等金安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天禄阁前时,门外已经围了数十人,其中有好些是本在阁内当值的博士,受不了这样呛人的浓烟后跑出来透气的。

有人认出金安上,捂着鼻子抱怨说:“都成侯啊,你赶紧进去劝劝吧,哎哟,再这么折腾下去,可让人怎么待啊。”

金安上连声作揖,用袖子捂住鼻子,低头进了天禄阁。阁内有好几间殿宇是专门用来存放典籍的,浓烟的源头来自靠左的一间。

有个高大颀长的人影正忙碌地从殿内搬出一卷卷的竹简,投进门前的火盆里。

金安上大惊:“二哥,你在做什么?”

浓烟中的金赏撇了下头,漫不经心地继续往火盆里丢书简:“理出一些没用的东西烧掉。”

“这……这也不该是你做的事啊?”

金赏现在的官职是太仆,位列九卿,怎么看天禄阁的事务也不该是他应当做的。

可金赏毫不理会,继续埋首焚烧,竹简在火盆里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响,着实吓人。

“啪”的一声,一点火星溅在金赏的衣袍上,立即烫出一个手指粗细的洞。金安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火盆里有卷刚丢下还未来得及烧坏的册子,他伸手捞起,迅速拍尽火苗,捧在手里一看。除了已经被火熏黑的部分,剩下的字断断续续的写着:“钩弋子……赵婕妤……黄门……巫蛊……太子……”

“这是什么?”他脸色都大变,急匆匆地去翻那些完好待焚的卷简,却被金赏劈手夺走。

“二哥!”他重重跺脚,“你疯啦!这是司马迁写的《孝武本纪》啊,陛下千辛万苦才收集到,你却把它烧了,这……这可是死罪啊!”

金赏不答,憋足气继续加快焚烧速度。

“二哥!”金安上板起了脸,肃然道,“我知道你一心维护昭帝,生怕后人非议,可你也不该毁了……”

“我没疯!”金赏沉声道,许是烟熏的缘故,他的眼圈红肿,声音喑哑难辨,“这是陛下的意思。”

“什么?”

金赏情绪消沉,只是轻轻“嗯”了声。

为了一个许平君,结果葬送掉半个城的人,但最终也没能重新挽回心爱的人!霍家已除,大仇得报后的刘病已现在只剩下了无所适从的茫然。

当年的那些人早已消逝,而《孝武本纪》一旦重现,只会让更多无辜的后人牵扯出来,重新推入那段诡谲恐怖的深渊中去。

“他其实是个重情重义、恩怨分明的大丈夫!或许,他比昭帝更适合做这个天下的主人!”金赏艰涩地扯出一抹笑容,“现在岂不是很好?本该属于卫家的东西……终究还是还给了卫家……”

丙辰年,汉元康元年春,二十七岁的大汉天子选址少陵塬杜县东侧为自己建造陵邑,杜县改称为杜陵邑,命丞相、将军、列侯、吏二千石、以及资产超过百万的富户迁徙至杜陵邑居住。

杜陵以南十八里即为恭哀许皇后的少陵,少陵划入杜陵邑,所以也称杜陵南园,世人亦将少陵塬改称为杜陵塬。

三月,刘病已将生父刘进追尊为“皇考”,五月,建皇考庙。

丁巳年,汉元康二年春,赦天下。

二月廿六,立王婕妤为皇后,令其抚养太子与敬武公主。封王皇后父亲王奉光为邛成侯。王皇后无宠,与天子稀少相见。

五月,因“病已”二字过于通俗,为方便百姓避讳,天子更名刘询。

少陵封土上的草长得足有半人多高了,密密实实地覆盖在覆斗状的封土之上,封土四周种着桑树,封土顶上栽种着杏树,远远望去,绿鬓环绕,杏花满髻,少陵犹如一位淡妆相宜的少女,娇羞中带着一抹赧颜的温柔。

刘询站在封土下仰望,和整座少陵比起来,他这个皇帝实在显得渺小而又苍白。凝视良久后,他慢慢地就地坐了下来,随从们皆屏蔽在三四十丈开外,任是金安上与史高等人也只敢翘首相望而不敢随意靠近。

风刮过陵墓时,封土上的树木草叶一齐发出哗哗的声响,他闭了眼睛,慢慢躺倒在草堆上。他的脸贴着草籽味道浓郁的泥土,那个紧锁回忆的大门缓缓开启。

病已……病已……

他听得见她的呼唤。

病已……病已……

他听得见她的笑声。

病已……病已……

他听得见她在啜泣……

可是以后再没有人叫他病已了!

刘病已的记忆已被永远尘封在了这里,这个世上,往后只剩下一个汉天子刘询。

“来嘛,再饮一杯……”

靡靡之音不断在回响,衣着艳丽的女子婀娜地扭动着纤细的腰肢,长长的衣袖甩动,舞出绝伦的美妙身姿。

张彭祖已经醺醺欲醉,然而他身边的女子却仍纠缠着他不放:“君侯!你说过你最爱我的,那你为什么始终不肯让我作你的妻子?我不要一直只是个妾侍,既然那么多人你只喜欢我一个,为什么……”

“哦,哦……呵呵。”他迷蒙着眼,一把搂住身边的美人,凑上去亲了又亲,“别生气,别生气……我心里有……有你,只有你……阿意,阿意……我……”

“皇后慢走!”

“太皇太后请留步!”

王意给上官如意行了礼,正下台阶准备登车,如意站在长信殿的台阶之上,突然开口:“王皇后,你可曾后悔过?”

王意抬起头来,掠了掠鬓角的细微短发,夏日的风吹在脸上有些灼人,但她的神情却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太皇太后可曾后悔过?”她反问。

如意不由笑了,笑容里有三分惆怅,又有三分坚定。她的目光幽远深长,似乎透过长乐宫幽深的高墙,看到了那个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之人。

她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我岂会后悔?不,我不后悔,因为这个身份,才使得我拥有了他!”

王意站在阶下,雍容淡定地回答:“妾与太皇太后的答案一致——余愿足矣,何需言悔?”

火辣辣的酒浆顺着喉管灌入,而后从口中喷出的却是一口接一口的鲜血。

血顺着案几淌了一地,歌舞的姬妾们在骇然失色中发出仓惶的尖叫,四顾而逃。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腹中绞痛如刀割,他不敢置信,却不得不信。他抓着她的手,用的力道足以将她的手腕拧断。

“为……为什么……”

眼前的那张脸孔却是扭曲的,怨恨的,“为什么?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人!为什么?因为你一直骗我!你说你爱我,喜欢我,宠我,可是到现在你连我叫什么名字你都不知道!你从来不问我,却总是对着我喊别人的名字——我好恨你!侍奉你那么多年,你却辜负了我对你的心……既然得不到你,不如毁了你……我要你死——”

眼前一片漆黑,张彭祖倒在了血泊中,中毒的症状加剧了他四肢的抽搐。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五指试图收拢想要抓住些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有把握住,怀着深深的遗憾,沉沉地阖上了眼睑。

王意的乘舆逐渐远去,等待她的归处将是那座皇帝永不会临幸的未央宫椒房殿。

上官如意回过身来,慢慢地走回她的长信殿。她今天心情不错,因为王意给她送来了一份大礼。

一个十三四岁的总角少年正安静地坐在榻上看着枰上布的一局残棋,见如意进来,忙拘谨地站了起来。

“来,让我们下完这局棋。”她含笑招呼。

恬儿克制着内心的激动,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随侍。

少年的棋艺甚好,一局棋即将下完,如意支颐笑问:“阿期,你姓什么?”

少年吃惊地抬起来,半晌才嗫嚅地说出一个禁忌的姓氏:“姓霍……”

如意弯着眉眼:“阿期,你以后姓上官。你叫上官期!我上官如意的弟弟——上官期!”

刘询坐起身来,从身旁拔下一棵草,将草叶贴近唇边,他撅起唇,草叶儿在他的嘴里吹出一串凄婉的调子。

美连娟以修嫮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官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

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

秋气潜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茕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畺。

托沈阴以圹久兮,惜蕃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

函菱荴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 ,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虖愈庄。

燕**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

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忽迁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飞扬。

何灵魂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

超兮西征,屑兮不见。浸**敞恍,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宣帝篇·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