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长?学长?”

陆一希的思绪半晌才回来,这才注意到,赵晚正在晃他的手。

那俩夫妻,被他强迫着道完歉,这个时候灰溜溜地拉着孩子走了。

赵晚顾不上管他们了,这时抓着他的手止血。

“你也太冲动了,干嘛把吊针拔了。”

“没事。”陆一希摇头,“差不多好了。”

“好什么呀。”赵晚抬起头来,这时血总算止住了,只是陆一希的脸色有点发白,紧盯着那家人离去的背影,“学长,没事了。我们重新去打吊针吧。”

“不用了。”他摇摇头,“我没事。不好意思,刚才又没控制好自己情绪。”

“没有啊,你保护我,还有保护那个小朋友的样子……”她笑着说。

“没用的。”陆一希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什么没用的?”

“那俩夫妻,不会改的。我们这么做,一点意义都没有。”

“是啊,那个小朋友,真的好可怜。这样的夫妻,还不如离婚了好。省得给孩子造成阴影。”

他没回应。

赵晚可真是悲天悯人。她根本不会懂,她是从小在爱里泡着长大的小孩,根本不会理解这种感觉。

如果是他……宁可父母就这么拉扯着,就这么拉扯着,也比离婚要好。

这是一种受虐倾向吗?或许是吧。

他笑了笑。

远处,唐辰小跑过来,看着一地的玻璃渣,有些懵。

“怎么了这是?”

陆一希看了他一眼,道:“你带她回家吧。”

他轻轻松开手,在她耳边说:“乖,你先回去。我……我想一个人静静。”

陆一希转身离开。冷风一瞬间席卷了赵晚全身,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唐辰,然后,突然表情委屈地扁了扁嘴。

“怎么了这是?”

“我也不知道。”赵晚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捡着地上的玻璃渣。

唐辰陪着她蹲下来捡,一边提醒她:“小心,别扎着手了。”

“嗯。”她轻轻说,“我会很小心的。我怕疼。”

心里,突然好难受。

“回去吧,小晚。”

今夜似乎注定是个不平夜,过了会儿就有担架过来,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已不再动弹,她心里忽然一阵唏嘘。

唐辰下意识地挡住她的视线。

“别看别看。医院这种地方,能不来,还是少来,咱们走吧。”

赵晚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唐辰的背影,欲言又止。

“你……你是不是有事要问我。”

赵晚低了低头。

“问吧。”唐辰说,“我没什么可不说的。”

“我……我想知道。”她不太习惯去挖别人的伤疤,哪怕是有个为心爱的人好的由头,“算了。”

她不能这么干。哪怕,唐辰的经历,和陆一希再像。

“你先回去吧,我等一下梧桐哥买粥回来。有点事情,想要问他。”

“那可不行。”唐辰拒绝道,“陆一希刚还发消息过来,让我把你安全送到。”

“哈?”她抬起头来,有些惊讶,“真的,他还顾得上我呢。”

唐辰坐到她身畔,忽然笑了笑:“小晚,其实我有那么点理解陆一希。”

赵晚抬起头来。

“我对医院其实有阴影。我爸去世的时候,送到医院来,只剩下一口气了。”唐辰沉默了一下,“那时候,我还很小。我妈昏了过去。弟弟被吓得一直哭。场面乱成一锅粥了。我都顾不上难过,我还打了我弟一巴掌,只想让他闭嘴。那段日子,我的人生几乎一团糟。我非常暴戾,谁的话都听不进去,觉得人生一点意义都没有了。那段时间,我拒绝跟任何人沟通。我甚至不想活着……我……”

“你说什么?”赵晚忽然站起来。

唐辰一愣:“我说……要不是我弟和我妈。”

这时,拎着粥跑来的陈梧桐,一愣:“你们怎么在这?老陆呢?”

赵晚忽然站起来,心念一定。

妈妈说,该让男人静一静的时候就要给他时间静一静,但有种时候例外——

那就是,两个人发生矛盾的时候,不能静。今日事,今日毕。

于是她忽然向着陈梧桐道:“你觉得他会去哪。”

“哈?”陈梧桐一愣。赵晚将他手上的粥递给唐辰,“唐辰学长,你先回吧,不用担心我。我和梧桐哥去找陆一希算笔账。”

“……”唐辰一愣。

陈梧桐则指着唐辰朝着赵晚说:“不……鲍鱼粥。很贵的。”

“你咋这么抠呢。”赵晚拽着他衣袖,“走走走,我有事问你。”

——

“都是家事。老陆他那样,吓着你了吧?”陈梧桐道,“他其实最怕自己那样。也一直……都忍着。小晚,你别怪他哈。等过几天,他情绪好些了就没事儿了。”

“其实,今天要不是你上去那么一下。他可能真把那傻逼打残了。虽然那傻逼真的欠打。但是老陆也惨了。”陈梧桐叹了口气说,“小晚,我说句实在话,老陆他是个心里有疤的人。”

这话,叶灵也跟她说过。

“一般人,很难走到他心里去。不然你说他,长得又好,家世又好,什么都挺好的。怎么弄得跟孤家寡人似的。但其实他这个人,很重感情。就是因为太重了……哎我也说不清楚。傻逼拿人家里开玩笑。真的是过分了。我早晚弄死他。”

“梧桐哥,你也别做傻事。都要毕业了。其实社会上,这样的坏人,挺多的。”赵晚心里难过,但也想着安慰陈梧桐。

陈梧桐也难得这么正经八百地说事儿,只是隔不隔地进行点评这事儿让赵晚有些头疼。

“事就是这么个事,所以今天我看到老陆那样,心里其实真的慌得一批。不过这群人,是真的欠打。”陈梧桐回头看着陷入沉思的小晚,感慨道。

刚才陈梧桐告诉她,陆一希15岁那年,亲眼看到他妈妈和一个外国人在酒店里,当时就是在陈梧桐爸爸开的那家酒店,刚好,陈梧桐找了一帮朋友过来玩。那时候陆一希还没那么讨厌社交,结果偏不凑巧,他们经过时,李双双穿着浴袍出来送客,外国人贴面吻她,被一群孩子们撞见。李双双性子执拗,见陆一希一言不发,也不想跟一群孩子解释什么,只叮嘱了一声早点回家便返了屋。陈梧桐喝住了那群狐朋狗友们,陆一希也憋下去了气,装作无事发生。

隔不多久,便传来了他们离婚的消息。陈梧桐的其中一个朋友,便背地里装作个知情人似的,绘声绘色描述那天的场景,十几岁的少年们,对这种出轨之事倍感兴趣,于是陆家夫人出轨的事,传的沸沸扬扬。陆一希知道后,冲进了男生洗手间,将对方打得差点挂掉。陈梧桐说,当时,老陆就跟今天一样,跟杀红了眼的小野兽一样,根本拦都拦不住。当时还差点被学校开除,后来是那个挨打的男生家里过来说情,要求从宽处理,谁都知道,陆和年花了多大的气力和钱,才把事情摆平。也是运气好,才没被追究责任。

后来,陆一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个人像是没了情绪,也几乎不再和人说话。除了他陈梧桐——当时,在他动手的时候,陆一希后来吃了亏,是陈梧桐帮了他。

但是陈梧桐说起这些,还有些自责,他觉得要不是他那天非要叫上陆一希,事情也不至于变成那样,甚至陆一希爸妈也不至于会离婚。

总而言之,他有责任。

“老陆那人,其实很重情重义的。”陈梧桐这么说着,“虽然他表面上总是对我不管不顾,但我不管闯什么祸被我爸知道了,他都乐意顶。包括那天动手,虽然我是为了他,但他把责任全揽下来了。他不像他表面上看上去那么冷。他爸爸去世的时候,他在葬礼上没哭。可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他整整三天没吃东西,整个人,就跟被抽走了魂似的。”

“我知道的。”赵晚心里五味杂陈。

“小晚,你爸妈感情好,可能不会懂我们这种人。”陈梧桐说,“之前常常有人觉得,我们家境好,就好像应该天生开心一样,但事实上,真要换,我真不喜欢钱。我爸妈感情也不好,只是不离婚罢了。我爸在外头还真有私生子呢。俩,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爸妈各玩各的,真还不如像老陆爸妈那样离了算了。我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幸福是什么样。老陆也一样。”

赵晚摇摇头:“你不是说他爸妈从前感情很好吗?那他应该是拥有过,又失去了。”

“哈。也对。”陈梧桐说,“这么说来,我跟老陆,也不知道谁比较不幸了。”

赵晚伸出手来,拍拍他的肩膀:“梧桐哥,都已经过去了,过好现在,才是正道。”

“唔。是的。”

陆一希电话关机,人也不知所踪。陈梧桐跟赵晚提议,去他家门口等他。再怎样,人也不会不回家吧。

可足足等了一夜,陆一希也没回来。

楼道里这么冷,陈梧桐都有些心疼赵晚了,让她先回去,有消息他立马通知她,可这丫头轴得要命,只摇头,不说话。一面不停地拨陆一希的手机。

始终都是关机。

陈梧桐是真的有些恼火陆一希了,这家伙搞什么飞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