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由不得赵晚发个脾气呢,小顿珠捧着两杯酥油奶茶就过来了,一脸的高兴,递给陆一希。
“你自己呢?”
“我不渴!”小家伙大声道。
陆一希还了他一杯:“拿着暖手吧。我和你嫂嫂一杯就行。”
赵晚的脸瞬间红了,一脸懵地被塞了一杯奶茶。
你嫂嫂……你……嫂嫂……
这称呼……怎么这么好听啊?
这时,一大一小两位男士走在了前头,回头看到赵晚还站在原地。
“你干嘛呢?”
“来了来了!”赵晚一扑腾,“嫂嫂来了!”
——
几个人走到了布达拉宫底下。
这样看,布达拉宫还是像一幅画。
顿珠很激动地介绍着,说实话,他的普通话还是有所进步的,只是一激动就容易夹杂几句藏语。
“这里许愿超级灵的。”顿珠说,“上次唔系给你的是在大昭寺求的。也很灵。”
这时,他忽然拉起陆一希的手,发现上头没有佛珠,略有些失望:“小希哥哥怎么不戴着呢?”
陆一希愣了一下,想起那串掉了一颗的佛珠来,心里一个咯噔。
“我……我之前都有带,这次来的时候反而忘记了。”
顿珠脸上重现了笑容:“那就好。要戴哦!小希哥哥,嫂嫂!晚上很多寺庙都关了,我叔跟我说,让我明天带你们去逛。明天他给我放假!”
陆一希答应下来,赵晚却有些诧异:“学长,明天……明天咱们不是……”
“不差这么一天。”陆一希不咸不淡地道,“你好不容易来趟拉萨,还是要去逛逛的,何况……”
何况小家伙殷切得要命呢。
好吧。赵晚想。
逛了逛夜里的拉萨,实在有些冷,两人把顿珠送回了饭店,两人推着车回到了旅社,这时已经不早了。拉萨水少,赵晚经陆一希提醒,还是不要洗澡了,洗澡容易有高反,尽量少洗。反正也没出多少汗,赵晚洗漱出来,径直躺进被窝,见陆一希还站在窗边不知看啥,朝他招呼:“学长,你干嘛呢。来呀。我们做个游戏……”
赵晚见他一晚上都没提这次来的目的,要不是她心力够定,做人有原则……也差点以为自己是来纯玩的了。但毕竟这是陆一希的大事儿,还偏偏和生死有关。他不可能会不在意。
“学长,你想好我们什么时间去找阿姨了吗?”她侧头看他。
“……”陆一希想了想说,“明天看情况吧。”
赵晚不想逼他,但这件事必须面对,她想让这件事来得稍微轻松点。
“学长,那你打算怎么跟阿姨说话?”
“怎么说话?”陆一希不解地看着她,“有什么好说的……”
“喂喂喂,总不能绑着回去吧。”赵晚玩笑道,“要么,咱先练习一下嘛,你把我当她……”
说着,赵晚就变了个声调,模仿起李双双的有些低沉的语调:“小希,你……你怎么来了。”
陆一希一怔,回头看着她一副阴森森的样子,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
“小晚,我对着你,我可练习不出来。”他想了想说,“她跟我,比你想象中,要难沟通很多。”
“???”她倒是没觉得,不过她毕竟不是陆一希,无法感同身受其难。
“我们一见面,怕是要吵架的。”陆一希说,“要么不说话,要么就吵架。”
“……答应我,不许吵架。”赵晚说,“好好说话,等手术做完,再可劲儿吵。”
然后她忽然贼兮兮附在他耳边说了句:“到时候我帮你。”
温热的少女气息在寒冷的夜里在耳边轻呼,一时就驱散了方才心里的寒,他却警惕地离了她一寸。
“干嘛呀?”
“你你你别勾引我。”陆一希支吾道,“高原,那个,容易,出事。”
……赵晚一愣。
“哪个?出啥事儿?”
话还没说完,被陆一希用被子卷了起来,然后隔着被子用腿压住。
“嘘。睡。”
夜里,赵晚的呼吸声因为高反的原因有稍许重,但却仿佛是暗夜里安神的声音。
赵晚说的对,他是犯怯了,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李双双。
小晚说,永远不要为自己的真实感情而感到羞愧。可他却做不到。
太不man了,陆一希皱着眉头想。他人生中最不喜欢的自己,就是这么个不果决的自己。
有些事情很奇怪,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搁在现实生活里,却如此艰难。
他该说什么?
他真不知道。甚至那句很久很久没叫的妈……他该用什么方式说?
小陆总失眠了。
到黎明的时候才睡着,这个时候被顿珠的拍门声给浓醒,一脸的起床气。
赵晚倒是元气十足,掏出从石薇薇那借的相机背在身上,跟着顿珠街头巷尾地逛。
陆一希没什么精神,一直打哈欠,难得有些迷迷瞪瞪。
布达拉宫、大昭寺、拉萨罗布林卡、哲蚌寺、小昭寺、八廓街、西藏博物馆……
和陆一希不一样,赵晚每个寺庙,都会虔诚地跪下来拜一拜。
陆一希已经习惯了她“爱许愿”的特色,倒是小顿珠挺意外地,都快邀请赵晚皈依佛门了……
“对了,咱要不要拍张合影啊。”
毕竟是上大学以来的第一次旅行,而且,还是跟陆一希一起……赵晚可是从来没高调过啊,这实在是很违她的人设……
顿珠:“好啊好啊。”
陆一希:“你们合吧。”
赵晚:“学长你也太不爱拍照了吧。你长这么好看,干嘛不爱拍照?”
陆一希:“我长大好看,不用拍照大家也知道啊。”
赵晚:“……顿珠,你觉得他欠揍吗?”
顿珠:“有点。”
赵晚:“别学。”然后冲他一凶:“拍不拍!”
陆一希还没反应过来呢,却见赵晚已经拿了手机摁下了自拍键……
照片里,赵晚唇红齿白,顿珠脸黑齿白,两个人都笑得额外开心,只有他,卡了一下,表情分外……诡异……
“要么……重新拍一张吧。”陆一希说。
哟,偶像包袱还挺重,满足你!
赵晚再次举起手机。
这下好了,陆一希这个心机婊,这个时候摆出了一个一笑百媚生的笑容。
恰好定格在拍下的瞬间。
然后,笑容瞬间消失,见赵晚瞧着他傻乐:“你笑什么?”
“太帅了。”
“……”
“我又心动了。学长。”
“注意点,高原。”
走得实在累了,虽然是冬天,高原紫外线也强,赵晚一行走进了咖啡馆。
赵晚和顿珠都累的不行了,陆一希起身去吧台点单,这时,手机忽然亮了。是姑丈的电话。
“小希手机呢!”
“石伯伯,学长今天出门急,没带上。”
“哦哦哦,你们现在在哪呢?”石伯伯语气焦急。
拉萨的车站离他们所在的地方并不远,顿珠带着他们迅速赶到。
陆一希和赵晚,一眼就看到了拉着一个红色行李箱的李双双。
在一众藏民和或背包客或入乡随俗打扮的乘客中,她显得格外惹眼。
身材高挑,纤瘦,即便是在拉萨旅行,也穿着一双八公分的细高跟,一件藏青色大衣配着里头浅米色的立领线衫。神色总是孤傲的,浓而不腻的妆容,掩盖着疲惫。
其实之所以在拉萨逗留多日,是身体上的不适感让她心有余而力不足。带来的吗啡打得差不多了,离着手术的日子,也渐进了。在拉萨,李双双反而有些想明白的感觉。
越是看到寺庙前俯首帖耳的信徒,她越觉得人的生命如同蜉蝣,如尘埃,过分渺小。
人到中年,她再回首时,才发现自己如同此时一样,和周围的人都是格格不入的。她过得过分极致了,从前,把爱看得太重,此后,又像是为了弥补这过分不能承受的重似的,去把爱隔离。
和陆和年的感情崩坏,让她觉得所有热情都被耗尽,她因此抑郁万分,到后来决绝离开,发誓再不回头。抛下一切奔赴自由之后,并不是没有后悔过。相反,她时常后悔,她性子太过犟了,连好聚好散都做不到。
彻底自由后,她终于可以不为过去而难过,不再为了谁而委曲求全,这很恣意。可她,毕竟是个母亲。
在异国他乡,改名换姓,不问过去,可她日日都挂念着他。
可是她也知道,他不再需要她了,她带给他的少年时代,是错误的引导和悲观情绪的渲染。她忍了很多年,打算在巴黎学完课程就回巷城,那时候,小希也该成年了,她可以把他当成年人来交流——不管怎样,她得像个成年人一样去面对被自己搞砸的人生——做完决定后,她的人生像是有了奔头,直到接到一个电话。
陆和年死了。那个她爱了很多年又怨了很多年,带给她希望又带给她绝望的男人,就这么突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她握着电话,脑子一片空白。而她日思夜想的少年,在那头用冷静却也冷漠的声音说:“你不用回来,我只是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她长久沉默着,几乎失声,她听到他说:“你太自私了”。
她挂掉了电话。
那之后,她好不容易好转的抑郁症又回来了,强制住院了一段时间,她整个人憔悴得不行。若不是工作的支撑,她几乎觉得自己会横尸异乡。
又是三年过去。她还是决定,要回巷城。这次,名正言顺,她要和儿子在一个城市里,他可以不认她,不见她,但好歹和他近一点也是好的。年纪越大,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越脆弱。
可是这一次,似乎是上天在向她证明,有些事,当时不做,等你再想做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李双双曾经问过自己在巴黎的心理医生,如果你非常狠地伤害过一个人,你想要弥补这份伤害,该怎么办?
医生大致的意思是,离开ta,除非你保证自己不会再伤害ta。
从前她几乎可以用自己的姓名保证这句“不会”,但却万万没想到,命运会。
于是,那强烈的欲望就这样被忍了下去。
她其实没有那么怕死,只是……
她觉得人生,太遗憾了。
她也实在是迟钝,可能是因为没怎么出门,所以才发现有人跟踪她。她掐断了所有的通讯,就是不想自己接受任何关心。关心让她觉得疲惫,所有的关心,在这种时候,都于事无补。
没有任何意义。
在发现有双眼睛盯着自己的时候,她第一瞬间,想到的是陆和年。当年他们的关系处到僵局时,陆和年派人盯着她。这种感觉在当时像是一种偷窥和监视,令她耻辱万分。可如今再触碰到时,却也不再觉得恼火。其实她后来也想明白了,陆和年并不只是怕她“出轨”,而是当时她的精神状况,让他担忧。所以出此下策。
都晚了,理解也好,和解也好。什么都晚了。
她临时退掉了房,找了个契机拎着箱子离开。身体的状况,让她不能再在拉萨久待。她定了两天后回法国的机票。
她决定放弃手术了。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想去一个地方。
她很小的时候,她的父亲告诉她,西藏有一个叫纳木措的湖泊,是“三大圣湖”之一,传说是预卜凶吉福祸的圣湖,据说如果是“命大”之人登上湖边的山丘,即可见到湖中出现灵异现象。她父亲还说,你妈妈当时怀着你,但胎相太弱,成天提心吊胆,他当时又还在西藏,就在纳木措附近,他便登上了湖边的山丘,问神明,他会不会有个孩子。
湖中出现了她的样子。
李双双其实不信,她从来都不信这个传说。即便她父亲常常把“这都是命”挂在嘴边。她却总是信着人定胜天,即便这让她走了很多很多歪路。她用力过猛地生活,让她被受其害。此时病时,方来拉萨,想起父亲说过的这个传说,却诡异地觉得,她该去。
像是一本《遗愿清单书》,一个个地去兑现。
但似乎,最重要的那几项,却无从完成了。
班车快要发车了,已经有人在帮忙放行李,她站在那,不动。
不太明白大家急三火四的样子,不都是对号入座吗?有什么好着急的。生命为什么总是要呈现出一副急哄哄的样子呢?她这个,都可能快死了的人都不着急呢。
她唇角有一抹嘲讽似的讥笑,不知在笑别人,还是在笑自己。
失败了。爸爸,我的人生。
你含着遗憾离开,我的前夫含着恨离开,现在我的儿子恨我,而我,却也要离开他了。
我太失败了。不过,不让他知道我的离开,恐怕是我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