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隆绪听罢,长长的叹了口气,站起往湖边走去。耶律述连忙跟着站起来,随耶律隆绪的脚步往湖边走去。

耶律隆绪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将双手互搭于身后,道:“我明白你的处境。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当时派萧垯凛的人给你当作副手,确实棋差一招。你此番回来,没有进宫面见太后也是对的,太后对你成见太深,一时难以回旋。当然这其中有萧垯凛大部分的功劳。此时你若回宫的话,他一定会设下天罗地网抓住你,给你个叛国的罪名。”

“叛国?”耶律述连忙跪倒在耶律隆绪的脚下,“皇兄救我!”

耶律隆绪一手将他扶起来,道:“这个”大人物”究竟是什么人?你在大宋那么久,竟然完全没有查出来?”

“是臣弟无能!”耶律述连忙垂下头,“但我揣测此人既然肯叛宋投辽,那么就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他曾在大宋朝廷吃过亏,怀恨在心,所以伺机抱负。可是这类人我早就在心里篦过无数遍,这些人要么已经投奔大辽,要么就被满门抄斩,有力量得到乾坤图缋并主动联系萧将军的几乎没有;第二种可能,”他说到这里,抿了抿嘴,颇有难色。

耶律隆绪道:“第二种可能是什么?”

耶律述道:“这只是臣弟的私心猜测,臣弟不敢妄议。”

他这么一说,引得耶律隆绪愈发想知道,追问道:“既然是私心猜测,你我兄弟之间说说也无妨。”

耶律述低下头,半是自语似的喃喃道:“这第二种可能,此人怕是有更大的野心,他为何要跟萧垯凛秘密接触呢?”

耶律隆绪听罢,果然将脸色沉了下去,耶律述的意思是萧垯凛里通外国,兹事体大,这小子未免胆大包天。不过耶律隆绪刚才既然已经将话撂出去了,现在也不便发作,只得板着脸道:“萧垯凛他不止于此。”

耶律述道:“我听海东青说,就连陛下也不知道这位“大人物”的身份,我在大宋待了几年,宋人论事只提太后和萧将军,如今这“大人物”既有诚意与我们合作,难道只有太后和萧将军知道他是谁,独独陛下不知道他是谁,此事岂不稀罕?”

耶律述的话正中耶律隆绪的痛处,萧垯凛是萧太后的同族兄弟,这几年他确有功高盖主的势头,偏偏太后对他极为信任,耶律隆绪表面不说,心里却是极为憎恶不满的。

果不其然,被耶律述这么一激将,耶律隆绪冷冷的说道:“他们也并非全然瞒着我。太后跟我说过,“大人物”与他们合作,只提了一个要求。”

耶律述连忙竖起耳朵,用诚挚的眼神往着他皇兄。

耶律隆绪皱了皱眉,似有犹豫,但是望着耶律述与细衙内同时望向自己的期盼眼神,终于下定决心说道:“近几年辽宋连连征战,互有输赢,彼此空耗国力。太后预备与宋真宗在檀渊进行和谈。“大人物”建议太后以和谈作为幌子,用乾坤图缋炸死赵恒。到时大宋猝不及防,必然大乱,我们乘虚而入,一举南下,夺取东京。”

耶律述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才是“大人物”的真正企图。从前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豁然想通了。

他怔怔的望向湖面,在他的眼前,湖面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与远处的岱色山峰连绵成一片,飞鸟划过湖面,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但他脑中所看见的画面却是房屋被摧毁,土地变成废墟,四处蔓延的浓黑色战火裹挟着成千上万人的尸体。。。想到这里,他的眼睛突然湿润了。

耶律隆绪见他面对着湖面,半天没有任何反应,只道他是震惊于“大人物”与辽国合作的这个计划,又道:““大人物”主动献出这个计划,对我们来说倒是意外。姑且让他一试也无妨。既然他们大宋自己出了叛徒,我们又何乐而不为。”

耶律述抬手,用衣袖擦拭过眼泪,回过头来,对耶律隆绪道:“此计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耶律隆绪皱起眉头,好在此时天光并未大亮,他没有留意耶律述微红的双眼。

耶律述道:“事出突然必有妖。皇兄难道真的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送上门来?那位“大人物”若是诚意合作,为什么连皇兄都不知道他的身份?”

耶律隆绪沉吟道:“太后的说词是“大人物”身份敏感,他只能让太后和萧将军知道自己的身份。”

耶律述道:“难道太后对他许下了什么愿望?”

耶律隆绪道:“未曾听说。”

耶律述冷笑道:“那么就更奇怪了。举凡行动总有动机,“大人物”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实在想不通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我刚才也说了,对大宋心怀怨怼的人虽不少,但要么已经投辽,要么不成气候。既然太后没有与这位“大人物”许下愿望,那么就是萧将军了。皇兄,不可不防啊!”

耶律述的话起到了效果,耶律隆绪终于不再反驳,低头陷入苦苦的思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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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一个礼拜,一种流言在上京城里渐渐蔓延开来,那流言的内容是说大辽检校太师萧垯凛将军与大宋一位绰号叫做“大人物”的高官里通外国,意图叛乱。这流言听着十分吓人,令人难以置信,但神奇的是,它更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迅速传遍了上京乃至大辽坊、市、街乃至草原的各个角落。

一个月之后,上至朝廷百官,下至贩夫走卒,这个流言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萧垯凛听说之后,震怒不已,他下令严查此事,务必要找到流言传播的源头。

但是流言之所以被称为流言,就是因为口口相传,如风一般说来即来,哪里能查出确切的源头。更何况“萧垯凛沟通大宋意图叛乱”这个信息仿佛是一夜之间被植入众人脑中的,然后经由传播,不断的被强化,乃至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