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暧同那少年一起来到慈幼局，少年进了院子，便冲进屋里去叫人。

李暧独自站在院子里等着，心里既紧张又期待，这趟定能有所收获，运气好的话，兴许就能得到她哥哥的确切下落了。之前已经来过了两回，院子里的小孩子都已经认识了她。有几个绕着她边笑边跑，李暧从兜里把准备好的糖果分发给他们，孩子们得了糖，各个欢天喜地，绕着李暧笑得更欢了。李暧望着他们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脸庞，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哥哥儿时是不是在这里待过？是不是也曾无忧无虑的在这个院子里跑过？

“客人到了？”一个声音打断了李暧的沉思，她连忙转过身，只见朱婶陪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头儿从屋里走出来，对李暧道：“这就是我们慈幼局的老园长。你有什么话就问他吧！”

李暧连忙向那老头儿施了一礼。

那老头儿约莫六十来岁的年纪，微微佝偻，但精神矍铄，他走到李暧跟前，举起手里的叆叇（眼镜）又细看了她一眼，呵呵笑道：“你就是开封府的侍卫？好厉害的丫头。”

李暧不好意思起来，道：“园长过誉，实不敢当！我来此，是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老园长“嗯”了一声，举手邀请李暧屋里谈：“我知道，朱婶都跟我说了，你想打听郑樵？”

李暧道：“正是此人。因开封府几年前曾发生过孔目房失火的事情，那时候正是郑樵在府里做孔目。失火事件发生后不久，他就不在府里待了，转而来了慈幼局做文书。后来我又发现孔目房里有一本户籍清册被人撕去了几页，想着其中可能会有关联。”

李暧说着，随老园长一起走进屋里，朱婶自去忙碌。慈幼局的屋里宽敞凉爽，虽然陈旧，却干净舒适，散发着淡淡的宜人气息。

老园长道：“那么说，你怀疑是失火与郑樵有关？户籍清册被人撕毁也与他有关？或许就是他做的？”

“不不不，”李暧没料到老园长如此直率，反倒尴尬起来，她又挠了挠头，“正是不能确定，所以才来打听。”

老园长听罢，站起身斟酌着道：“依我对郑樵的了解，他不像是那种蝇营狗苟的人，也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他若是活着，我直接就能带你去质问他，他若是做了，绝不会撒谎。可惜，他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呀。”

李暧脸上一红，道：“是我唐突了，只因为被撕去的那几页户籍清册上，有我要寻找的重要之人的线索。照您这么说，这个郑樵是个正直之人？”这一点倒是跟朱婶说的一样。

老园长道：“我在慈幼局待了三十多年，就没有遇上过比郑樵心地还好的人了。二十年前，慈幼局里有个顶伶俐可爱的小姑娘，一位翰林与他娘子成亲多年没有子嗣，一眼便看中了那个小姑娘。可惜啊，那孩子突然有一天生了场大病，郑樵熬了三天三夜才将那孩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小姑娘人是活了过来，却变得神志不清，痴痴呆呆，连话也不会说了，成了个活哑巴。自然而然的，领养的事情无人再提，咱们整个慈幼局的人都为这小姑娘可惜，那可是翰林之家啊，她距离官家小姐只有一步之遥，却踏了个空，她这辈子算是毁了。可没想到，郑樵却愿意收养这孩子。我们都劝他还是算了，毕竟他年纪也大了，好容易攒点养老钱，他非要养这种痴傻的孩子，对他来说可是笔不小的负担。他却倔的很，谁的话也不听，铁了心要养大那小姑娘。也是苍天开眼，在郑樵的耐心教导之下，这孩子虽然还是不会说话，但是基本生活没有问题，神智也恢复了一些，能与人基本交流。而且，这孩子还有一项天赋，她的骨骼非常柔软，就是将她整个身体折叠起来也不觉得疼，她反而喊着舒服舒服。郑樵就替她在勾栏瓦舍里头找了个杂耍的活儿干着，他说有门手艺傍身总是好的，将来就算他死了，她也能养活自己。郑樵就是这么个善人，如今像他这样的人，可再也没有了。”

李暧问道：“那这小姑娘现在在哪里？她既然被郑樵收养了，我能找她打听打听郑樵的事吗？”

老园长道：“她就在芳林苑的勾栏瓦舍里演杂耍，诨号叫做“乔筋骨”。郑樵死的那年我还见过她，那丫头长得小小巧巧的，一脸倔强，跟郑樵一个样子。现在可不知道还在不在了，你去打听打听吧！”

“多谢园长！”虽然微微有些失望，但好歹算是得了一条线索。李暧与园长告辞，便离开了慈幼局，去往芳林苑的勾栏瓦舍。

走在路上，李暧心里盘算着，郑樵收养“乔筋骨”的时候，她便已经有五六岁大，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她就是长得再小巧，也该是个将近三十岁的女人了。在瓦舍里，这个年纪的女杂耍是凤毛麟角，想来容易找。

可惜，李暧在瓦舍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只见那些舞台上表演杂耍的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哪里有半个三十多岁的人？

看来还是不能怕麻烦，得找瓦舍的老板问一下，李暧刚要提脚进门。这当口，正好屋里头走出来一个三十多岁黑瘦女子，那女子身材高挑，微黑的肌肤散发出健康的光泽，粗略看过去并不起眼，可细细看起来，她五官倒是十分出色耐看。李暧寻思这女子年纪倒是对上了，可是身材太过高大，应该不会是娇小玲珑的“乔筋骨”。话虽这么说，自打见这女子摇摇晃晃的走出门，李暧就移不开眼了，因为她实在是个难得一见别具魅力的黑美人。

只见那黑美人走出屋子，寻了一块太阳地，将修长的身子斜靠在木长椅上，用她那双丹凤眼盯着台上那五六个孩子练功。台上几个孩子原本是无精打采的糊弄，一见是她来了，连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练柔术练柔术，翻筋斗的翻筋斗，唱大戏的唱大戏，各个生龙活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