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尴尬起来,道:“她倒是从未提过,咱们暂且先记着账就是了。”

相公叹了口气,自顾自往家里走。

娘子小心翼翼问道:“相公,你是不是生气了?”

相公道:“我怎么会生气呢?咱们可要好好谢谢人家。那些针线你别再做了,身体是最要紧的,最差不过今年还不起银子,我再去教一年书就是了。苦的累的都是我罢了。”

娘子听了这话,心里拧成了一团。她一眼瞥见他手里又拎了一壶酒回来,追上去问道:“你怎么又买酒了?”

相公道:“怎么了?”

娘子道:“今天又不是发薪水的时候,为什么又买酒?”

相公不悦道:“我心里不痛快才买的,陪我喝两杯吧。”

娘子道:“又有什么不痛快的事情?这一壶酒够我们三天的饭钱,你又没有发薪水,为什么还要买酒?你不是说今年要把银子还上?哪里来的闲钱?”

相公冷笑一声,道:“说什么夫唱妇随,如今我喝两杯酒都要你管?嫌我穷,喝不起酒,是不是?”

这时,院子里几户人家探出了脑袋。娘子不敢再声张,她忍住泪水,默默低头走进屋里。相公也一脚跨进门,“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关门声把五福吵醒,她爬起来,换了个姿势,透过小孔朝外头望去。

只见相公放下包裹,自己坐在桌前,拿了两个杯子,自己先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娘子已经哭成了泪人,道:“平日发薪水买些酒喝就算了,可你自己说今年要把外债还上,我听你的话,为了多攒些钱,没日没夜的做针线,差点都没命了。你这一壶酒,我要做多少活儿,熬几宿才能买的起。相公,你从前不喜欢喝酒,为什么现在变了?”

相公垂着头,呆呆的盯着桌子的一角,半天不说话。

娘子道:“你究竟是怎么了?你说话啊!”

相公紧紧咬着嘴唇,眉头紧蹙,不停的缓缓摇头。五福知道他这个表情的含义,他小时候就是这样,只要不开心就会做出这个表情,而每当他开始缓缓摇头,五福就心软了,什么事情都愿意听他的。娘子似乎也是如此,她看见相公的样子,哭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很多,五福知道,那是一种接纳的态度。

相公缓缓开口道:“私塾里,有个家长跟老夫子告状,说我教的不好。学生们学了一年下来,毫无长进。”

“什么?!”娘子忙问道:“那老夫子怎么说?”

相公又喝了一杯酒,这已经是第三杯了,他放下酒杯,道:“老夫子说,教到年底,要是学生还不满意,就要把我辞了。”

娘子大惊失色道:“要辞退你?!以你的学问,去教那些孩子已经是大材小用,他们竟然还不满意?”

相公冷笑道:“正是因为都是乡下人,哪里知道好?辞了也好,我还不愿意教那些乡下孩子,各个蠢笨如猪,没有一个能成才的。我在那里教书,也只是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娘子愣了半响没说话,眼泪却又不争气的淌了出来,缓缓道:“可是如果你没了这工作,那些外债怎么办?”

相公听了这话,又开始蹙眉缓缓摇头,他给娘子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娘子举起酒杯,喝了下去,这一杯下肚,娘子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她把空酒杯放在桌上,相公又替她斟满了。五福皱起眉头,手上又不自觉的去抠那个小洞,娘子的身体是半滴酒都不能碰的。

相公仰头叹道:“钱钱钱,就是栽在了钱上。只为了几两碎银,窝在乡下教书,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事到如今,我连考科举都无能为力,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这辈子要是连个功名都没有,便是辱没了我爹的名声,更对不起他和我娘的养育之恩,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娘子俯首痛哭道:“相公,你要不是为了养家,何必浪费这些年去乡下奔波教书?都是我连累了你,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相公绝望的摇了摇头站起身,丢下娘子一个人,自己回房睡觉去了。

娘子孤零零坐在桌边,她此时已经哭成了泪人,抓起桌上的酒一杯一杯喝了起来,直到把酒壶里的酒喝了个底朝天。五福见她喝完了酒,脸色已经不大好,咳的直不起腰。五福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不断下沉,下沉,一直沉到了海底——自己这些天给娘子煎的药都白喝了。娘子咳完又开始吐血,她捂着嘴跌跌撞撞回了自己房间,嘴里念叨着“都是我连累了你,要是没有我就好了”,她念着念着便晕死在**。

娘子的模样又一次把五福吓坏了,她不知道娘子是不是已经死了。但是相公这时候在家里,她不敢出去,相公是认识她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相公要是看见了她在自己家里,一定会把她活活打死。五福就这么心急如焚的等着,她的手又不自觉去抠那个墙上的沙洞,那个洞现在已经有脸盆那么大,掉落的沙土厚厚一层,将五福的脚都埋了起来。她的脑子混沌不记事,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实在困倦,娘子依然一动不动,五福打了个呵欠,然后她就像拥有三秒记忆的鱼一般,心无旁骛的睡着了。

凌晨时分,天刚蒙蒙亮,外头下起大雨。雷鸣声把五福从睡梦里惊醒,她醒了醒神,突然想起来什么,连忙爬起来跪着,在小孔里张望过去。外头**,娘子的姿势稍微变换了一下,说明她还没死,五福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可是,相公的包袱却不在外面了,五福记得他昨天进门的时候,是将包袱放在椅子上的。相公的鞋子也不在了,是了,相公已经走了。于是,五福蹑手蹑脚走出石墩子,外头冷风嗖嗖刮进来,直刮在娘子的**。五福诧异的发现,娘子屋里的窗户又不知被谁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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