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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暧到了昭怀公主府,却没见到公主,只有窦娘出来招待。窦娘听说李暧是开封府的人,甚是客气,茶水糕果点心上齐了,带着歉意跟李暧解释道:“昭怀公主几年前得了咳血的病,那时候贫道拼了性命,才把她养好了。可是现在只要一入冬,她就是犯老毛病,须得终日呆在暖炉边上,不能见风。李侍卫要是有什么事,告诉贫道,贫道去转告公主也是一样的。”
李暧便道:“既如此,那劳烦真人将这封信送到公主手上。”说着,她将王顺德在监狱里写的信递给窦娘。
窦娘接过信,看了一眼,见上头写着王顺德的名字,诧异道:“这是王大人写来的?李侍卫大约是不知道,公主已经与他绝交了。”
李暧道:“我知道公主跟王大人断了往来,本不该打扰。只是昨夜王深去御史台告了王大人一状,说王大人是辽国间谍耶律述。御史台的刘得章跟王家勾结,要至王大人于死地。还求真人务必将此信交给昭怀公主,请公主救救王大人。”
窦娘听了,气得拍桌子道:“无量寿佛!这个王深!官家怎么就把公主许配给这么个人!李侍卫,你放心去!此信我一定转交给公主!”
李暧听了,便放心谢过窦娘,告辞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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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闺房里,熏着内府降真香,香味氤氲。
昭怀公主松松散散的挽着懒梳髻,靠在暖炉边发呆,今日一早服下汤药,还是咳出了几口鲜血。她望向窗外,白雾蒙蒙的,真冷啊,又到了冬天。怀吉离开她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阴寒的冬天。
昭怀公主出生时,满屋异香扑鼻,三天不散,一时之间传为朝野民间的美谈,真宗对昭怀公主甚为喜爱。所以打她自出生起,真宗就将她交由皇后抚养,皇后并无子嗣,她把公主视如己出,悉心照料,那时昭怀公主是宫里最受宠的公主。
就这样,昭怀公主在皇后宫里无忧无虑的长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皇后的宫里出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太监。那太监处处与旁的太监不同,别的太监习惯佝偻着腰背,垂着脖子,看起来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只有那个太监总是昂首挺胸,正面看人,宽肩细腰的,要不是他穿着宦官的衣服,旁人准会以为他是个皇子。他长得也极为清秀俊俏,为人和气,说话之前必先微笑,还经常脸红,没多久就受到皇后的青睐,成了首领太监。皇后对他另眼相看,宫里的太监宫女也没人不喜欢他,尤其是宫女们,争着抢着替他效力。
后来,昭怀公主偶然间听宫女之间议论,得知他叫怀吉,是从西域掳来的战俘,因他长相白净清秀,就被选进宫来当了太监。除此之外就没人知道他更多的信息了,不过昭怀公主有一回听皇后跟嬷嬷谈论起怀吉,皇后说见怀吉的做派气质,说话用语都很合心意,想必他从前家里家境优渥,也是个小公爷。
初时昭怀公主对怀吉并没有特别留意,因为他与其它太监一样,对她毕恭毕敬,百依百顺,昭怀公主早就习惯了别人的谦卑恭顺,并不会特别不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回,皇后过生日,宫里来了一位绝色的小脚舞娘在皇后的生日宴上献舞,那舞娘窈窕妩媚,她跳舞时与旁人不同,她不是站在地上跳,而是命人事先在地上装了十二个梅花桩子,她就站在那梅花桩上跳。
当天,舞娘身着轻舞赤霞,腰间系着深红布条,垂挂在身后,显得腰肢只有盈盈一握,她动作轻盈舒展,柔中带着韧性,昭怀公主看得目瞪口呆,她从小到大看过无数宫廷舞蹈,却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的舞姿。皇后过完了生日,舞娘就离开皇宫,独独留下舞池里的梅花桩子一直没有撤去。一天下午,昭怀公主也换上了与舞娘差不多的衣服,趁着没人,偷偷跳进舞池里,学着舞娘的动作跳起来,尽管她极力去模仿,但她不是小脚,也从未学过舞蹈,简直是东施效颦,乱跳一气。可惜没有镜子,自娱自乐的昭怀公主自以为跳得还不错,甚至可以跟舞娘相媲美了,她也跟那舞娘一样,在梅花桩之间快速跳跃着。然后,她以极为滑稽的动作“哎呀”惨叫了一声,从桩子上摔了下去。
就在公主摔下去的同时,后头传来“扑哧”一声笑。昭怀公主顿时觉得全身发烫,恼羞成怒,一回头,笑话她不是别人,正是怀吉。好在除了他,身边没有再跟着其它太监。她不知道他站在这里看了多久,如果从头看到尾的话,岂不是将所有可笑的丑态都收入眼底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敢当面笑话自己,怀吉是头一个。
怀吉跟公主对视了一眼,赶紧将头垂下来,走过来要扶她。
昭怀公主看见他虽然低着头,却明显是极力忍着要喷涌而出的大笑,愈发气恼害羞。她自己爬起来,一声不吭的躲过怀吉的手,一瘸一拐的跑了。
再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昭怀公主在皇后的宫中,只要看见怀吉,她就赶紧溜之大吉。即便是不得不共处一室的情况,她也一直低着头,不去看他。久而久之,公主和怀吉之间开始渐渐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关联,公主虽然总是躲着怀吉,但又时刻留意着他。只要怀吉不在,她便不由自主的抬眼去找他。
有时候怀吉外出办事,公主便会在皇后宫里心不在焉的坐着,一直等到怀吉回来,她才起身离开。怀吉似乎对公主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公主只要来皇后宫里,他就尽量不出去,一直陪在皇后身边,按照宫里太监的规矩,他的眼睛必须一直看着鼻尖,不可以正眼看主子。可怀吉的心却一直看着公主。他在宫里待久了,也沾染了一些太监的习气,比如看下头人的时候,他的眼神从来都是漫不经心,而他伺候皇后时,又殷勤谄媚,唯独在看昭怀公主时,他才是原来的他。梅花桩那件事情过去后很久,他们之间除了“公主慢走”、“公主小心”之类的话,再没有说过别的。但是怀吉还是敏锐的觉察出公主对自己的情愫,他发现只要自己靠近伺候,公主的小脸就会立刻绯红,说话动作也变得笨拙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