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隔天晚上,崔辞自觉已经走出了失恋的阴霾,便独自一人又去了怀吉旧宅。因为上回来过,这次他很快穿过后院,进了了正屋,又顺着正屋走到出口处,摸到了上回供奉画像的小房间。
崔辞点着火折推门而入,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屋里一切如常,地上桌上纤尘不染,还是弥漫着熟悉的降真香味道。
他打开了画像下头那个小柜子,借着火折上微弱的光,看见那把绿油伞依旧放在里头。他将火折轻放在柜子上,拿出绿油伞,伞柄上赫然刻着他昨日用指甲抠出是小小十字印。不用打开了,就是这把伞。看来昨儿晚上王顺德将伞还给公主,公主就原样放回来了。
这时外头吹进来一阵风,将柜子上的火折熄灭。崔辞没来得及反应,只感到有人从屋外进来,一头扎入他的怀里。崔辞并不会武功,猝不及防中怀中一阵温热,黑暗中,他的唇被另一个滚烫的唇贴上,不觉一震,他嗅到那熟悉的香味正是他朝思暮想,魂牵梦绕的人身上所特有的味道。
“是我啊,崔大人!”宛如天赖般的女子声音贴在他耳边响起。
崔辞从温柔乡里豁然惊醒,将她挽着自己脖子的手拽了下来,猛的推开,然后惊恐站起身:“余安安,你是辽国人!”
余安安被崔辞推开,发出森然的冷笑声,这笑声与她平日里的媚笑不同,听得崔辞心里一阵毛骨悚然。余安安走到桌边,将桌上的蜡烛点亮,小半个月没见,余安安也清瘦不少,不过她此时眼中亮着奇异的光,双腮泛出娇艳的红色,在烛火下比那日入花魁洞房时更加动人心魄。
余安安道:“这么说,你知道我是谁了。”
崔辞道:“是,有人告诉我了。如今我一切想通了,难为你卖力学习我母亲所擅长的柘枝舞,还在胸前绣了海棠花,还有编出你家里的故事,什么银镯、什么卖身契,压根都是没影子的事。统统都是你精心设计好,一步一步引我上套,是不是?”崔辞语气微微颤抖,他此刻将这些都已经想通的事情合盘拿出来质问,然而心里却隐隐指望着哪怕有一件事是自己猜错了也好。
可惜,余安安走到桌边坐下,默默点了点头,这就是全部都承认了。
崔辞只觉得心口剧烈抽搐,虚弱的问道:“那天入花魁洞房,你是不是打算杀了我?”
余安安呆呆的坐在桌边,将头垂下,然后以极轻微的幅度点了点。
这点头的幅度虽小,崔辞却看的真切,他扶着桌子,喃喃道:“那晚王大人猜到了此事,所以把我救出来了。”
余安安抬起头,露出讥讽的笑意,道:“王顺德?他也是辽国人,他是我的上峰,真名是耶律述。那回他设计刺杀你失败,所以我才会摆脱他的控制,擅作主张设下这个局。他怕我再次失败牵连到他,才在洞房那夜出手救你。”
崔辞一惊,他不是没有怀疑过王顺德,但也仅限于西域幻术师这类无关痛痒的身份,却从未往辽国暗桩这上头去想。他此时心乱如麻,脑中却盘算着余安安此话的可信程度。
他过滤掉余安安的话,强作镇定道:“你既然设计把李暧赶出了府衙,又跟踪我到这里,你还不动手杀了我好领功劳去?”
余安安伸出纤细的手指,一下一下摸着蜡烛火,她眼中的光芒比原先更加闪亮,道:“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跟踪你到这里,并不是来杀你。而是想把我的故事说给你听,我家本是晋阳当地贵族,世代经商,富甲一方,我家里有两三百口人,那时候。。。”
崔辞不耐烦打断道:“又来了,你要杀就杀,别再编你家故事了。我可是听得够够的,不想再听了。”说完,他便一脚踢开门,往院子里走了。
余安安见他走了,也不拦他,崔辞怒气冲冲走出了怀吉的宅子,一直走到巷子口,身后却没有动静。余安安竟然真的就这么把他放跑了?崔辞皱眉,觉得事情似乎不太对劲。他回想起余安安刚才在烛光下的神态,立即意识到问题,赶紧转头跑回去。
崔辞气喘吁吁跑回了那小房间,果然余安安还原样坐在那里,只是她口鼻眼都流出鲜血,衣襟也染红了,见到崔辞回来,她笑道:“我刚才咬碎了毒珠,活不了多久了。你回来继续听完我的故事,否则我死不瞑目。”
崔辞心里猛的一沉,一把将她揽进怀里,道:“你说,我听着。”
余安安回光返照似得又有了气力,道:“刚才我说到哪里了?”
崔辞内心绞痛难忍,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道:“你说你家是晋阳的。”
余安安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你还记得,那可太好了。我的故事开始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都是我娘告诉我的。你们宋人的太宗皇帝那年北征晋阳,杀光了当地的豪族,我家两百余口人一夜之间都被屠杀殆尽,几代人积攒的家财也被宋人抢走。宋人里头有一只军队格外残忍,他们会将杀死的人挑拣出肥胖者去练成尸油保存起来,以供他们在北方过冬时烧着用。我外婆带着我娘悄悄藏在装尸油的桶子里,藏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活了下来。我娘后来跟我说,她那时是藏在装我外公的尸油桶子里的,因为她看见了我外公的一只眼睛,飘在油上头。”说到这里,余安安握着崔辞的手握得更紧了,那力气丝毫不像是个临终之人,彷佛仇恨燃起了她求生的欲望。
余安安喘了一阵,继续说道:“等到宋人走了,我外婆就带着我娘一路往北投奔大辽。可是,一路上都是战争留下的残骸,饿殍遍野,就连树皮也没得吃。她们走了五天,到了一处市集,便再也走不动了。我娘饿晕在树下,我外婆没法子,便跟她说,自己去市集上走走,命她留在原地不要动。我娘就在靠在树边,原地等着,她说那时候她非常害怕,以为外婆不要她了,可她再害怕也只能待在原地,因为她不仅饿得站不起来,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好在没过一会儿,外婆就回来了,还带来了米面馒头,一些铜板。外婆用水泡软了馒头一点一点喂我娘吃下去,看着她恢复力气,又替她把粮食细细分装好,装进包袱里,她说这些粮食够她一路走到燕京。到了燕京,叫她去投奔南院都监萧挞凛,萧将军一定会替我们家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