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秋澜确实是和叶怀悯吵了一架。

这件事情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周秋澜性格柔婉恬静,几乎是西子美人的代名词,而叶怀悯也是同事朋友之间出了名的老好人,两个人之间能为什么吵起来呢?

周秋澜自己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她这些天都忙着她那个公众号的事情,董昌川在,周秋澜问了许多之前在工地上看到,却没有办法用科普语言写下来的知识点,也修改了之前的推文,订正细节,并且逐条整理,进展颇丰。

最高兴的事情就是老师的态度逐渐缓和了不少。

董昌川住在一楼朝阳的房间,他年纪大了,行动不便,这里的宾馆设施老化,又没有电梯,考虑各方面的要求,最后项目方就给他安排到了这里。

条件不是很好。

因为是南方沿水建筑,所以墙壁面都有淡淡的霉味,董昌川坐在房间里原本就有的桌椅跟前,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对周秋澜讲,“我记得当时是哪个老师教你们裱糊作的?”

“方老师。”

董昌川眼一眯,他戴着眼镜有的时候也看不清楚那些书本和例案上面写了什么字了。

老人回忆道:“方伟同老师的确是个好老师,他当年去世之前,还跟我聊你们这一批学生。”

他忽而长长叹一口气,像是在怀念,又像是释然。

但这些都是周秋澜的个人揣测。

董昌川转过来,对整理地上文件的周秋澜道:“你这几天去工地没有?”

周秋澜点点头,“我去了。”

因为那位做自媒体的大佬需要上工的,周秋澜也就跟着过去学习学习,看看人家是怎么写脚本、拍摄、剪辑、最后配音成片的。

毕竟那位是文保局的,大部分还是穿梭在不同的修复室和博物馆里,就算下工地也是考古遗址工地比较多。想要专门介绍古建筑方向的东西,还得靠周秋澜自己琢磨出来一条路。

她对老师解释道:“因为文保局那边是想要我做几个推文宣传一下,所以我得去工地找找素材写一写,不过因为还在开头,所以没有整理出来给您审阅。”

她这次的工作董昌川早在之前就听她说过,只是没有今天这么详细。他放下自己写字的钢笔,避免墨点子在纸上晕开,老人开口道:“这是个好工作,我一直觉得,这是你的好选择。”

“你要认真做,国家这几年都是有在评选科普项目,我们文物考古方面,现在这个科普工作很受关注,争取有新的突破!”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就是很严厉的教师腔调,周秋澜梦回学生时代,赶紧老实如鹌鹑般点头。

但董昌川画风一转,又问道:“你上次要给我看的微博呢?”

周秋澜没想到老师还记得上次这一茬,幸好她后来还特意找时间去找安闻风的微博,找到里面关于他们几个项目的照片截图保存下来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图库找到照片给老师。董昌川用手调整了下自己的镜框,由此可以看得更清楚些。透过镜片,能看见几个年轻人,站在齐膝的水之中,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其中许春来就站在最中间的位置,她个子娇小,于是很显眼。

周秋澜在一边补充,“去年不是有洪灾吗?晋阳市那边招募民间修缮队伍去修缮遇洪古建筑,他们就去了。”

“哼,没事找事。”

董昌川自己本来也想去这个修复项目,报纸上都写了哪里多少古建筑受损,上面的文保部门打电话过来咨询他们专家意见,只是他老了,腿脚不便,就没能成行,现在看到学生去了,心中不知道是得意还是别扭。

他自顾自别扭了一会,手下翻照片的速度却没有减缓,不一会翻完了,老人才道:“这两天许春来在做什么?”

周秋澜下意识道:“春来今天应该只是在复建组工地上面帮石作师傅们的忙,处理最底下的须弥座。”

董昌川点点头,“她也只能帮忙,我记得石作是她学得最差的一门课。”

现代石作学习需要操作大型器械,就算按古法制作也需要使用各种耗力工具。许春来到底只是个子不高的南方女性,她身上的力气不足以支撑她独立完成一系列的石作作业。

但是细微石像雕刻,她还是可以完成的。

周秋澜点点头,她自己这门课差点挂了,事到如今想想还心有余悸。她想到什么,转而对董昌川道:“这次请的能够下水的考古打捞员不够,所以春来有的时候还会被打捞组借走。”

这个天已经逐渐冷下去了,前几天还好,不知道怎么,也就是星期一下了一场小雨的功夫,天有淡淡的晕凉,大部分人都换上了长袖,有的怕冷的,直接就两件叠穿。

这种天气之下,湖水也冷得好像要穿破皮肤似的。

许春来每次爬上来,脸都异常的白,因为原本是晒出的小麦色的缘故,这种白就显得不均匀,倒像是泡水的时候浮肿,于是出现的一个个小白点。

她本人倒是对此毫无怨言,只是有的时候谭择一起跟着去,许春来会被他用一块干毛巾捂住脸擦干净,又拿了灌了热水的塑料瓶给她的手取暖。

他表情倒是才像是下水冻得瑟瑟发抖的那一位。

周秋澜很懂得这个时候要趁热打铁,多和董昌川卖卖惨。

她接着道:“这个天还挺冷的,打捞组也不敢让他们太晚下去,都是在中午,我看叶怀悯都冻得瑟瑟发抖了。”

叶怀悯是正经的北方男人,个子高,身型骨架宽,他都被冻得瑟瑟发抖了,那其他人还等得好?

老人当时心就软了,开口道:“还是那么倔一个丫头!”

他还不知道许春来吗?人家都说爱徒爱徒,许春来是他最得意的学生,就是凭着她样样要争第一做最好,有的时候别人也会说,老董!你有个好学生啊!能拼能忍,咱们的未来不愁了!

董昌川那时候不用拄拐杖,乐滋滋地一边指导一边笑着应声,炫耀之意掩都掩不住。

他眼尾扫到周秋澜,古话说人越老越精明,他知道面前这个学生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算了,如果许春来真的做的那么好,他又何必这样为难她?

故宫照样不是还有女工匠师傅吗?

当年的事故之前,董昌川已经算是一批导师里面最尊重女学生的人。他那个时代,男女同工,号召妇女能顶半边天,自然有女性在考古、文保方面出现。

老人自己也有不少女性同事,没有丝毫歧视。

方奈的身影从老人的记忆长河中突然浮越出来。

董昌川不自觉的手抖了一下,他又摸索回案前,将搁下的钢笔握在手里。

他年纪大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他来说是一种巨大的打击。

但是...

他就再相信一次吧。

董昌川道:“没必要那么拼命,命是自己的,要珍惜,毕竟我老了,未来是你们的。”

周秋澜笑着说好。

老人又有点被学生拆穿的郁闷,于是又加重语气道:“虽然是这样,但是她做得不好了,我照样还是要骂的。”

“知道。”周秋澜高兴地说道:“老师还不知道春来吗?她最没心没肺了,从来不把别人骂她的话放心里。”

“更何况您也不是骂她,而是关怀她呀。”

“哼!做媒体就是不一样,学的一肚子墨水,巧嘴滑舌!”

-

周秋澜高兴地走出房间。

叶怀悯正好从走廊那头回来,他是今天的打捞队负责人员,把文物打捞上岸交给修复组之后准备去听下午的讲座。

他看到周秋澜这么高兴,问道:“怎么了?遇到什么好事了?”

周秋澜看到他,漂亮的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开口道:“你帮我个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