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大成住在宁津县靠近汽车站的一家宾馆里。宁津车站旁就是个蟋蟀集市,他自己时常在这个集市上收虫。

同时他在宾馆里遥控指挥逮虫、收虫的两拨人马。他手下的兵散落在宁津下面乡村,收虫的收虫逮虫的逮虫。如尤集、孟集、柴胡店、王木腿等。他们各自迈开两腿,奔波于这些乡村集市和田野之间。

任崇义和孟智华坐火车北上到德州,转车来到宁津。他们来到向大成所住的宾馆。

“你辛苦了,崇义!”向大成起身握住任崇义的手。

“搞了几条好虫?”两人刚坐下向大成就迫不及待地问。接着转过头望着孟智华,“怎么,你也跟着崇义在收虫?”几天未见,向大成一脸的憔悴。看来他在宁津的这几天也异常辛苦。

“虫子是收了几条,弯路是走了不少。”任崇义说,“宁阳乱得很,智华怕我一人吃亏,主动做我的保镖。”

“怎么,她做你的保镖?”向大成笑着看着孟智华,“怕是阿庆嫂成了你的女朋友了吧?”

“向总,我是老大哥,她是小妹妹,你别想歪了。”停了停,“别看你这块头,她一出手,你立马就躺在地上。”任崇义笑道。

“我信,我信,”向大成改口道,“阿庆嫂的能耐我们南京虫迷谁人不知?她跟着你,你也有个伴儿了。这样好,这样好,我也多了个生力军了。”

“我在宁阳弄了这二十五条虫,你看看。我来宁津打算再搞些虫。”任崇义说。然后从包里拿出瓷罐,一个个放在桌上让向大成过目。

向大成赶紧拿出放大镜,打开瓷罐一条条仔细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他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好,好,这些虫都没话说,没话说。这些虫都是在宁阳收的?”向大成盖好了最后一个瓷罐看着任崇义。

“都是逮的。是我徒弟逮的。我在宁阳没收到一条虫!”

“没收到一条虫?”向大成惊异地看着任崇义,“逮虫居然能逮到这种品级的虫?集市上居然一条没收到?”

“是的,集子上一条没收到。要不是我徒弟帮了我的大忙,今年我真的没法向你交代。”接着,任崇义原原本本把在宁阳这几天的收虫情况向向大成作了汇报。

“唉,想不到你在宁阳受了这番罪,还多亏了方胖子许胖子啊!” 向大成想了一下说道:“尹家钊这小子这么有能耐!他当真想逼我斗虫斗得倾家**产!”接着又向任崇义孟智华讲了他带着人在宁津收虫逮虫的情况。老夏老徐在宁津集市上收虫也遇到了跟任崇义在宁阳同样的情况,时时被尹家钊派的人围追堵截,虫子没收几条,搞得一肚子窝囊气。

逮虫的两拨小伙子这些天也没什么收获。向大成命令他们千方百计再找地方去逮,一定要为他逮几条好虫回来!这不,他刚让驾驶员开着面包车送走这两拨捉虫的小兄弟,任崇义和孟智华就到了。

“我倒不信邪,我不信,当真搞不过这个小狗日的!”向大成恨恨地说道。转而话头一转“好了,不多说了,崇义,我考虑了一下,时间不多了,你和智华干脆到河北去,再弄几条河北虫,宁津有我们这一大拨人在这儿也行了。”

老板发话,伙计照办。任崇义带着孟智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保定。

保定出好虫,但虫价高,一般要高出宁阳、宁津虫的几倍。因为保定靠近北京、天津。一到虫季,绝大多数的北京、天津的明星大腕儿虫迷都委托代理人来保定收虫,无形中把保定虫价抬高了。

保定的虫价高但虫市规模却远不能和山东的宁阳宁津相比。虫市在一条几十米长的靠河边的小路上,集市上的人流也不算多。不过这里却聚集着全国各地的虫迷,北京、天津的不说,还有上海的,江苏的,安徽的,甚至还有深圳人来这儿收虫。

任崇义孟智华一个一个摊位前浏览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出众的虫,便租了辆面包车去村子农民家里收虫去了。

保定郊区的一些庄子任崇义以前来过,也较熟。他们跑了几个庄子,收了几条不错的虫。尽管价格贵些,但任崇义认为值得。

中午,小郝硬留他们吃饭。

小郝是任崇义的好朋友。十多年前他走上逮蟋蟀致富之路还是任崇义引领的。

早年小郝在南京装饰市场里专门替人家装地板。那年任崇义家里搞装潢,小郝到他家里来装地板。任崇义跟他聊天,小郝说他是保定人。任崇义一听是保定人,立马就想到“保定出好虫”。并问他搞不搞蟋蟀?小郝说他不搞蟋蟀。任崇义问他为什么不逮蟋蟀创效益?小郝说他不懂蟋蟀。任崇义说,不懂可以学嘛,搞蟋蟀这一个多月的收入要远远超过装地板的收入。在任崇义的开导下,小郝加入了捉虫大军。以后每年虫季这一个多月,他逮虫能搞几万块。他自然拿任崇义当恩人。

这次任崇义来他家,他给了任崇义几条好虫,只收了四千块钱。这几条虫在市场上至少能卖两万。

“隔壁庄子上的小许手上有几条好虫,吃了饭你们可以过去看看,”小郝边吃饭边说,“不过,他常跟明星代理人打交道,他的虫价格不低。”

“只要虫子品质好,价格高些也无所谓。”任崇义说。

小许正在接待一个天津虫迷。

任崇义与小许打了招呼。小许指着地上的上百个瓷罐,让任崇义自己挑选。

任崇义孟智华蹲下开始看虫。

看着看着,只听小许与那个天津虫迷在为一条虫讨价还价。

“你这条虫码子也不够大还要两万,也太贵了吧,最多一万块顶天了!”那个天津人说。天津人五十多岁,拔顶,稀疏的头发已经花白。

“一万?你价砍得也太狠了吧。这种品级的虫市场上你能看到吗?一万,我拿都拿不来,本钱都不够,你总得让我赚两个吧!”小许说,“这样吧,最多再让你两千块钱,一万八,不能少了。”

“一万三?”

“不行。”

“再加两千,一万五。”天津人手里抓着瓷罐看着小许。

“一万八,这是底价,你要就要,不要就把虫子放下来。”

天津人抓着瓷罐不松手,他在犹豫,考虑,一万八拿这条虫究竟值不值?

任崇义一听上万的虫子,赶紧丢下手上的瓷罐走过去对那个天津人说:“ 这位朋友,你手上的虫子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天津人坦然地把瓷罐递给任崇义,“这位朋友你看看,这条虫给他一万五都不肯卖,也太黑了吧。”

任崇义接过瓷罐打开盖子,顿时眼睛一亮。他用放大镜仔细地看了又看,最后断定这是条罕见的白紫!

任崇义踌躇了一下,迅速地将包的拉链拉开,把瓷罐往包里一装,又迅速地将拉链拉好说:“小许,这条虫你要一万八是吧?这样,我给你两万,我要了!”快速地从腰包里掏出两万块钱塞在小许手上。

那个天津老家伙一下子懵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虫子是我先买的,你怎么拿走了?买东西总有个先来后到吧!两万块,我给!你把虫子拿出来!”说着天津人要拉任崇义包的拉链。

任崇义立马把包拎开,“你现在才肯给两万,迟了!你看我们两万块已经在虫主的手上了。”

这时小许手上抓着两叠厚厚的百元大钞笑逐颜开,“老杨,这只能怪你自己。当时一万八,你爽爽快快地给我不是没这个吊事了吗?为了三千块钱你非要跟我争。”

“他这不是在抢吗?”

“哪个叫你婆婆妈妈的不干脆呢?下次再说吧!下次再说吧!”小许说。

这时任崇义也不看其他虫了,拎着这条白紫和孟智华匆匆离开了小许家。

“看你文质彬彬的样子,想不到你还有巧取豪夺的本事!”坐在出租车上孟智华笑着对任崇义说。

“见到好虫谁不眼馋。我这还不算什么,”任崇义满不在乎地说,“集市上经常为抢一条好虫能打得头破血流。”

回到招待所,任崇义把虫子统统看了一遍,十分满意。数了一下,共三十七条。 好了,可以圆满交差了!

他打算连夜回南京。

人死了,入土为安;虫子收到了得赶快回去,入盆为安。好虫在外面随时存在着风险:一则虫子放在瓷罐里,生活不宜当容易出毛病;另一方面,身处异乡,如被居心叵测的人发现,不定会出现什么纰漏,被偷被抢都有可能。

他们打点好行李。任崇义把两条“鬼虫”——蓝青和紫黄,分别放在两个藤篓里,免得交杂。任崇义拎一个藤篓,孟智华拎个藤篓,各人背上包,逃难似地匆匆往长途汽车站赶去。

到南京的车已没有了,任崇义叫孟智华买了两张到德州的的车票,他打算到德州再转火车直奔南京。

当时已是下午五点二十分,孟智华到售票窗口一问,正好有一班五点半到德州的车。她笑盈盈地买了两张票。

两人背着包拎着藤篓匆匆朝检票口走去。

刚要进检票口,突然大厅不远处有四人径直向他们奔来。其中有个人大声喊道:“就是他!就是他!”

两人扭头一看,一眼就认出,喊叫的人正是几小时前在小许家收虫的那个天津人。另外几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小年轻,个个平顶头,眼睛露出凶光,满脸杀气。

孟智华丢下包和藤篓,从口袋里抽出二节棍,大声说道:“你把虫子和包拎着,先走,我来对付他们!”

“你怎么办?”任崇义大声说道。

“你别管我!我能对付他们!”

“不行,我不能把你丢下,要走一道走!”

“藤篓里的几十万的虫子怎么办?到时你怎么向向大成交差!你快走吧!马上要开车了。你在德州等我!”孟智华狠命地推了任崇义一把,眼里闪出他从来没见到过的凶光。

任崇义战战兢兢地一步一退,一步一退,然后拎着藤篓背上包,掉转头向停车场上已发动的大巴奔去——为了这几十条虫子他还是丢下了孟智华。

到了德州,天已经透黑。任崇义急匆匆地在车站附近找了个招待所住下。他丢下藤篓和包立马拨打孟智华的手机。

手机关了。一连拨了几次都不见反应。

手机没反应,任崇义焦急万分!他不停地在房间里来回度步。

他拨通了小郝的手机,把情况简单向小郝说了。他恳请小郝帮忙,想办法无论如何救出孟智华!

他又拨通了向大成的手机,也一老一实地把情况向他作了汇报。他想,向大成是装潢公司老板,走南闯北,外面路子广,说不定在保定也有朋友。再说这件事也是他向大成的事。

拨打过两个求救电话,任崇义坐在**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天花。

孟智华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一夜,没有任何孟智华的消息。任崇义一夜没合眼。

一闭眼,就是她的音容笑貌和她娇嫩的胴体被打得伤痕累累!……

天刚亮,任崇义下楼出了招待所。

他昏昏沉沉漫无目标地在马路上转着。

转着转着,如同毛驴识路不用人牵着本能地来到了长途汽车站。

他呆呆地坐在车站广场的石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站出口。他一会儿坐坐,一会儿站站,如同一个失魂落魄的乞丐。

然而孟智华始终没在车站的出口出现。

他低着头,两腿如灌了铅,一步一挪,悻悻地回到招待所。

他太困了,往**一倒,便被睡梦带走了……

不知何时手机的铃声把他惊醒,他抓起手机一看,是孟智华的号码。他急切地摁下了绿键,“任师傅,回南京的火车票我已经买好了,你直接到火车站来吧,还有一个小时开车,我在候车室等你。”是孟智华的声音。声音显得很疲惫。

“你什么时候到德州的?是怎么脱身的?你人怎么样?”任崇义迫不及待地问。

“刚到德州不一会儿。我人还好,没什么,是向大成的朋友把我弄出来的。他的这个朋友派人用车子把我送到德州的。见面再说吧。”孟智华挂了手机。

任崇义拎起藤篓,背上孟智华的包和自己的包,出了招待所,拦了辆的士,直奔火车站。

“他们伤到你了?”任崇义关切地问。

“没有。他们伤我干嘛,他们要的是虫子。”孟智华淡淡地说。接着“唉!——”叹了一口气,“想不到碰到了个武林高手,被他们耗住了,要是就那三四个活闹鬼,我真的不拍他们。”停了一下,“多亏了向大成那个朋友帮忙,否则,我还得在那招待所里蹲着。”

原来那个在小许家收虫的天津人老杨也是替保定一个老板收虫的马仔。那个老板姓仇,是搞房屋拆迁的,是当地的玩虫大户。这个仇老板也是每年派人在各处收虫,主要在河北几个产虫区收虫。这个仇老板是个讲究效率的人,河北虫大部分都是早虫,白露一过就开斗,斗个一个月左右就卷旗结束,不需要花多长时间去养,干净利索,见效快。

这个仇老板听老杨回去说被人“抢走”了一条白紫,雷霆大怒!——在他的保定窝子里居然有人敢抢他的虫,真是不想活了!他可是保定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令老杨带几个人无论如何把这条白紫追回来。

老杨知道任崇义是南京人。南京人在保定收虫一般都是坐卧铺汽车回去。于是老杨带着几个打手到汽车站等候。想不到当天下午就在汽车站见到了任崇义。任崇义和孟智华没坐回南京的卧铺车,坐的是去德州的大巴,但都在一个车站,还是被他们撞上了。

孟智华将任崇义打发走了之后,她心里踏实了。她手拿二节棍舞了起来。这是对老杨带来的打手的威慑:流星赶月,翻山越岭,欲擒故纵,雪花盖顶,横扫千军……二节棍在她手里如孙悟空手中的金箍棒,让人看了眼花缭乱,那几个小平头一个个张大了嘴不敢近前。尽管他们中也拿着家伙。

孟智华边舞边向大厅门口退,她想退出大厅到马路边拦辆出租车溜之大吉。

刚退出大厅门口,孟智华舞得正欢的二节棍“啪!”地不知被何物打落在地,同时手臂宛如触电一般,一阵麻痛。

孟智华惊慌失措,扭头一看,门口不远处一个人手拿九节鞭,满脸怒气地看着她。无疑,她手上的二节棍是此人手上的九节鞭给打落的。这人三十多岁,中等个头,长得壮壮实实。

老杨与几个小家伙蜂拥而至将孟智华抱住,迅速地将她拖出大门,塞进门口停着的辆面包车里,扬长而去。

那个用九节鞭打落孟智华二节棍的人是谁?他是仇老板的保镖。一般有什么事情,仇老板总是叫他跟在那些活闹鬼的后面观察,该出手时他会果断出手。仇老板的这个保镖是河北沧州人。孟智华的二节棍耍得溜溜转,但遇到握着九节鞭的这个沧州人明显的就不行了。孟智华对付几个没功夫的人还够用,真正遇到这些武术之乡的高手就矮一截了。

面包车开到一个招待所。老杨他们将孟智华带上三楼,将她往一个标准房间里一推,然后逼着孟志华打手机给任崇义,叫任崇义把虫子送过来,被孟智华一口回绝。他们向孟智华要任崇义的号码,也遭到拒绝。后来孟智华干脆把手机关了。

他们一看无计可施,其中有个小平头说:你再不打电话叫你男人把虫子送过来,我们马上把你裤子扒了,**你!

一听这话,孟智华一步跨到桌边,拿起热水壶。热水壶里满是刚烧开的开水,就要往那家伙脸上浇,赫得那个活闹鬼抱着头蹿出门外。

这几个家伙大概也畏惧孟智华手上有些功夫,加上看她如此泼辣,也就不敢再动什么歪点子了。

老杨他们进了对面的房间,将门开着,始终瞄着孟智华那间房子,宛如电影里的特务抓住了一个地下党,用他(她)作鱼饵钓其他的大鱼一般。

大概夜里十一点过后,老杨突然接到仇老板的电话,叫他立即用车把孟智华送到xx桑拿中心,交给蒋老板。

老杨说,白紫不要啦?仇老板叫他赶快把人送过去,不要问那么多。

老杨赶忙照办,叫上驾驶员开着面包车将孟智华送到了xx桑拿中心。这是保定最大的一家桑拿中心。

蒋老板四十多岁,白白净净的一脸文人模样。他十分客气地接待了孟智华。这个桑拿中心吃喝玩一条龙服务。蒋老板让孟智华在这儿吃好喝好,再痛痛快快洗个澡,睡好觉。还告诉孟智华,明天白天派人用车子把她送到德州。

孟智华一头雾水,被他们弄到招待所里蹲了几个小时就这么出来了?她原本做好了准备,至少跟他们耗个几天再做打算……他们现在把她弄到桑拿中心究竟想干什么?难道要让她去“接活”?蒋老板说明天派人把她送到德州,是真的,还是在忽悠她?她在一个被蒋老板安排的大包间里战战兢兢地,也不敢入眠,就这么在**辗转反侧了一夜。

蒋老板没忽悠她,第二天上午叫他的驾驶员开着他的“大奔”专程将她送到德州。

驾驶员姓赵,跟着蒋老板已十几年了。一路上跟孟智华聊。孟智华才知道个中原因。

这个xx桑拿中心就是早些年向大成通过一个同学介绍装修的。当时预算造价一千五百多万。后来施工中增加了不少项目,待到工程竣工一结算已将近两千万了。蒋老板当时有五百万缺口。最后经双方协商,蒋老板今后用桑拿中心经营的营业款逐步地还。这个蒋老板还算是个比较讲信誉的老板,七年多下来所欠的款项已基本还完。

所以向大成与这个蒋老板的关系不一般!

这个蒋老板在保定黑白两道通吃。昨天任崇义打电话给向大成汇报孟智华的事后,向大成立马拨手机给蒋老板。蒋老板一听这事,说:就是一条蟋蟀,小事一桩,向总你放心,我打个招呼,立马放人!

果不其然,几个小时后,孟智华就被老杨如送贵宾样地乖乖地送到了蒋老板的桑拿中心。当然是蒋老板给仇老板打了电话。两人都是保定道上的大亨。一条蟋蟀的面子仇老板自然是会给蒋老板的。

“你总算平安回来了!”任崇义长长地吁了口气,“你如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一辈子心里都不得安的!”

“我不会有事的,吉人自有天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