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予仙”尊贵礼盒与保健品套装在网上商城的销售异常火爆,西南的订单全部由客户关系管理系统支撑配送,以此检验新上线的物流分拣系统,反馈过来的讯息显示运行成本高于传统销售,但由于是新鲜事物,由此引发的广告效应还得到地方媒体的关注,并做了一期特别报道。将正式成立“麝予仙”物流公司的议题便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下午的会议设在25楼总经理办公室的套间,一间能容纳四十人的小厅召开。重大议题产生之前通常都在这里进行讨论,然后才召集各分公司总监以上负责人参加讨论。当青垚抱着厚厚一堆资料推开会议室的后门,里面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她环视一圈,将复印的资料分送到各位负责人手里。三位老总的座位空着,旁边是常务总监Leander Lee和营销中心总监周秦。
只见Lee侧身接过资料,朝青垚微微颔首,“再多复印两份。”
青垚出门,碰到等候着的莉荔。她一见青垚便使劲眨眼,脸上神秘莫测似有话说。青垚忙着将资料递上去,告诉她手上还有正事没完,没时间听她八卦,“麻烦,两份。”说完便退回房间,在薪酬考核中心郭主任身边坐下,这里靠着后门,方便莉荔一会儿拿资料进来。
这时,总经理办公室的正大门被推开,郁顺尧和陈军前后进来,大家纷纷起立,青垚听到前面有人低低地“咦”了一声。
她心中一动,不由得探出脑袋朝前打望,这一看不要紧,差点儿摔回座上。
只见沈绎心一身浅蓝衬衣外套藏青色西装,姿态潇洒地与沈蕴诚一起并肩步入会议室。两个人一庄一邪,微笑着低声跟熟人打招呼。青垚皱了皱眉,心想今天一早还通了电话,没听他提到回国的事,而且居然是跟沈蕴诚一起出现。
“请坐下,开会之前先给大家介绍新的营销中心副总监。”郁顺尧站起来大声说道。虽然是早已敲定的事,青垚依然恍惚,旁边的郭主任低声说,“这一次保密工作好到位,我也是昨天才接到通知,你们更不会知道了。”
好啊!保密工作都做到家了!
根据郁总介绍,沈绎心作为新的营销中心副总监负责推进电子商务和市场部的工作,沈蕴诚则分管销售部和终端物流。周秦虽被架空,但看样子事前已被约谈另有重用,表情显得轻松镇定。
青垚吞了吞口水,沉着眼眸看沈绎心挺拔的样子,气场逼人。
莉荔在门口轻扣了一下,青垚猫着腰出门去,接过她复印好的资料问,“你事前就知道对吧?”莉荔抿嘴一笑,低声说,“今早知道的,刚才正想跟你说来着。”她颇有深意地朝青垚挤挤眼,“你们家沈绎心!”
莉荔说这话,让青垚的内心颇为复杂。虽然温司寇说她们的关系局限于小范围内知道,可是这所谓的小范围,其实已经囊括了工作的全部。
青垚接过复印件,从会议室边沿绕到沈蕴诚身后,由侧面放到他手边的桌上,他连头也没回。递到沈绎心的时候,他转过身来双手接住,朝青垚深情一笑,却碰上她一对眦睚瞳仁。
“各位手上拿的是营销中心市场部今早测算出的数据,时间比较紧张,临时通知大家开会,主要受集团董事会委托,主题之一请沈绎心副总监为大家解读关于电商平台的设想,等会儿蕴诚副总监会再讲一讲三方物流的试点运行情况,希望在听取发言的过程中结合自己分管的领域思考,下来我们再讨论论证。”郁顺尧的开场简明扼要,他的话音一落,整个会场便响起了“哗哗哗”翻动纸张的声音。
沈绎心伸手将麦克风挪到嘴边,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诉医药电商的前世今生。
青垚注意到她辛苦整理的数据趋势和预测他只是拿在手上当道具,整个过程并没有翻动丝毫,翔实的数据几乎全部存在于他的头脑之中,与测算的趋势相差无几。“……‘麝予仙’重组成立以来,职能系统HRS(人力资源)、ERP(企业资源)和业务系统SCM(供应链管理)、CRM(客户关系管理)通过有机整合,基本实现信息共享和业务流程的自动化,B2B运营开展有序。随着新一轮政策落地,我们要尽快成立电商服务中心,接受行业的第二次洗牌。从现有的情况分析,与其通过国家局拿牌照,不如收购有资质的平台,做我们自己的精品旗舰店。”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会议室里便嘤嘤嗡嗡一片低语,这议论声中包含了太多意思,存疑最多的大概就是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终于现身了,果然手段老辣。青垚却一门心思地在思考沈绎心的话,他既然决意收购平台,说明苏炳浩说中了,网络A证到最后也没有搞下来。此时,会场内普遍觉得沈绎心的想法有些冒进,经过几年前的行业清洗,特别是大平台进入医药行业,多家以官网为主的医药电商前辈都惨遭失败。
财务总监黎展毅首先反对,他站起身来神色冷峻。
“沈副总监的想法很好,紧跟时代步伐。可是,我们‘麝予仙’自身的盈利能力并不强,融资渠道封闭。从资金预算考虑的话,亟待解决就有人员培训问题,系统安全问题,还有政府支持等问题,这都需要钱。今天市场部的测算和我们财务估值有差别,从财务角度得出的结论跟营销结论是不同的,会后我会拿出分析报告,请郁总提交董事会过目。”
黎展毅的话很有分量,一来他是修远中药公司的老员工,本人性格比较强势,又具备会计师专业知识,在DR.Lee到“麝予仙”之前,公司决策均以财务为中心,任何议题都需要首先经过他的首肯才能决定。
青垚看到沈绎心的眼神不易觉察地沉了下去,可是脸上依旧笑容平和,他朝黎展毅点点头表示认同,“黎总监从财务管理的角度为企业谋算是对的。但电子商务是大趋势,势头迅猛机会稍纵即逝,我们要在新一轮的行业洗牌中占据主动,从而确立领头地位。我想说的是B2C的核心竞争力,要从价格竞争过渡到产品力的竞争,也就是提升‘麝予仙’自身的品牌核心,而不是在渠道商之间‘打架’。这样,平台和代理服务商的作用将非常关键,我们不是迷信电子商务,驾驭好它的话,它就值得信赖。”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再次响起一片低语讨论,现场意见分成了两派,以黎展毅为首的反对派和营销中心的赞成派,引经据典各抒己见,讨论异常激烈。
最终郁顺尧双手按压,制止了发言,“暂停讨论,请蕴诚讲一讲物流的试点情况。”
沈蕴诚站起来,眼光扫射全场一圈,双手按在西服下摆沉声说道,“与澳莱网上商城合作这段时间,西南分公司的物流配送出现了很大问题。跟澳莱自己的配送系统相比,‘麝予仙’的配送路线优化不到位,送货成本占到总成本的50%。这一块利润以前是由代理商,还有我们的终端零售药店取得,他们失去了这部分利润,又加上我们的配送成本超额,不论从盈利角度和客户满意的角度来讲,本次试行都是失败的。终端零售行业协会对我们的意见很大,甚至有部分区域开始联合抵御‘麝予仙’产品。沈绎心副总监,请问我了解到的情况是否真实?”
沈蕴诚挑衅地看着身侧的沈绎心,等待他的答复。
沈绎心垂着眼眸承认,“是的。”不过他很快站起来,环顾会场缓缓开口说:“降低成本,靠优化送货线路和订单冲量就能实现,这是另外的问题。本次试点的目的是检测平台,看系统分拣和订单是否配套,事实证明可行,试点就算成功。我们可以通过收购平台的方式实现专业营销,当然,终端零售药店会长期存在,也是我们必须牢牢把握的客户,需要各个销售人员转变职能,从单纯的拿订单转化为打造客户服务名片,以服务来赢得客户。”
他的话未说完,沈蕴诚便“啪”的一声将手里的文件拍在桌上,冷笑着打断说:“沈副总监,你恶补的那些营销知识太务虚了,做企业要务实求真,市场竞争是很残酷的,用数字才能说明一切!”
沈绎心冷不防被他如此发难,有些愣住,“蕴诚!”
青垚心里“咯噔”一声。具备国际注册会计师资格,参加过CFA考试的沈蕴诚比起黎展毅来更专业。见沈绎心被镇住,沈蕴诚换了温和诚恳的口吻说:“修远集团近五年来总体业绩翻多少番你知道吗?所有者权益、资产负债情况你研究过吗?‘麝予仙’是如何靠集团输血支撑到现在?电商平台不是不可以上,但集团不是某一个人的,请记住!”说到这里,沈蕴诚诡异地朝青垚看了看,掷地有声大声说道,“集团的未来,绝不是某一个人可以决定,有那么多股东、董事,他们会有议案,集团属于每一个股东,我们要为股东的利益着想!”
青垚恍然大悟,这话曾经是自己对沈蕴诚说过,他居然原封不动地扔回给沈绎心。沈绎心显然为他的这句话所打击,放在任何一个公众场合,做企业为股东负责,无可反驳。
下午的会议在沈蕴诚的强烈反对中,对峙双方严重偏离,毕竟在公司内部,沈蕴诚的身份认同度更高。
郁顺尧做了总结发言,他并没有全盘否定沈绎心的议题,很郑重地宣布各部门继续进行调研分析,力求克服现有的壁垒,从数据上把电商平台的可行性分析透彻,不留遗憾。
会议结束后行政部安排在公司餐厅用餐。
青垚见沈绎心接了个电话,跟郁顺尧耳语一番便快速走出会议室去。她将材料收拾妥当,正打算去餐厅,手机里显示一条短信,“车上等你。”
是沈绎心。
她请了假,由电梯直接下到车库。远远看见沈绎心修长的身影正靠在车门旁,他双手交叉环在胸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青垚微笑着扬起车钥匙,开锁声将他从沉思中唤起,青垚走上来,靠在车窗旁说:“沈副总监,很荣幸为您开车!”话音未落,却被他一把拉到怀里。青垚抬起双臂紧紧地环在沈绎心的脖颈上,迎上去贴他的脸,舌尖在唇齿中起舞,清香甜腻的气息让人迷醉。
“不许调皮了。”沈绎心的吻优雅而节制,似乎还有些心不在焉。青垚觉得今天他在大庭广众下被沈蕴诚猛呛,有点儿下不来台。于是她上了驾驶位,发动汽车飞速开出大楼,“沈蕴诚一点儿风度都没有……”
“不!”沈绎心抬手制止,“蕴诚说的有道理,纸上得来终觉浅,还要实践。”
“太可恶了,”青垚不满沈绎心如此退让,恨恨说道,“他跟爷爷的理念背道而驰,这样会带坏‘麝予仙’的!”
“是我没有事先做好准备,数据支撑不足,光靠理论连与会的人都说服不了,何况早已形成思维定式的董事们。”沈绎心揉了揉太阳穴,“饿不饿,我想吃面。”
“好啊,回家给你做!”
“我还没吃午饭。”沈绎心笑着。
“不早说!”青垚心疼,“没吃饱哪有底气跟人争论!”一边嗔怪着,一边朝外打望。
“喏,就是它了。”沈绎心指着前方霓虹闪烁的丽鑫会所。
“吃面,丽鑫?”青垚感到刺激,说话间却已减速朝着丽鑫会所的停车场开去。
“你想吃海鲜也成,我要碗面条就好。”沈绎心笑起来,顿时春暖花开。青垚将车停好,心情舒畅,走到侧门的瞬间,看见沈绎兰的保时捷也在车位上。显然沈绎心早就看见了,他朝青垚挑了挑眉,拉了她的手走进金碧辉煌的门厅。迎宾经理眉开眼笑,捏着耳机的声音开关,引着两人朝二楼走去。小巧的包房只有青垚和沈绎心两个人,侍应生得知他们只是进来吃碗面条,并没有另眼相待,这里都是训练有素的客服,能够踏进丽鑫,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你看,如果我们‘麝予仙’的销售能达到这样的服务水平,整个营销团队将提升不止一个档次。”沈绎心背靠着软绵绵的镶边高椅说。
青垚没接话,侧头问:“沈副总监,从下午到现在没有什么跟我说的吗?”他的男朋友,大模大样回到营销中心成为她的九十度上司,居然毫不解释。沈绎心眼底泛起一阵笑意,眸瞳黝黑发亮,一本正经地说:“我想你,想家了。”他的手原本搁桌面的,修长的指尖划过光可鉴人的台面,捧起青垚的脸,温和柔软地触碰着,仿佛呵护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简单的几个字落在青垚耳中,如同飓风刮过心湖,引得一阵悸动。
她的绎心想家了,还有比这更动人的理由吗?
两个人的脸颊未曾贴拢,就被门外两声轻叩打断。进来两位身穿绛紫色滚边上衣的女子,笑盈盈地推着小餐车,餐巾展开,在各人面前放置了一块青色的文化石,上面铺上一片巴掌大的发财树的叶子。青垚不动声色地看着如此繁复的模式,再看了看沈绎心,他倒是很耐心地笔挺着身体等待。
女孩把餐车上的二十多个小碟一一摆放妥当,最后才将香气扑鼻的面条端上,“沈先生、苏小姐两位请慢用。”
青垚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绎心慢腾腾地挑动面条,如此饥肠辘辘的时刻,仍不忘保持姿态,忍不住笑起来。沈绎心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动没说话,静静地对付美食。待碗见底儿,他擦了擦嘴,端起旁边的**茶水啄了一口,开口问道,“笑什么?”青垚摆摆手,只听房门再次叩开,服务过的女孩进来,恭敬地问:“沈先生,隔壁有位苏先生问是否可以进来叨扰?”
苏先生?门口停着沈绎兰的车,自然是苏炳浩。
沈绎心点点头,那女孩儿还未退出门,就听门口一个声音,“刚才阿翔说看见公司的车,我一猜就是你们俩。”苏炳浩一身浅灰的暗格衬衣,单手搭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望着屋内。沈绎心站起来,对苏炳浩点头问好,“小叔,请坐。”沈绎心称呼苏炳浩小叔,是站在青垚的立场。
苏炳浩显然已经喝过酒,身体有些微晃,“隔壁有几位客人,想必你也感兴趣,要不要过来一起?”
沈绎心顿了顿,朝苏炳浩点头说了声“好”,揽着青垚走过去。
那是间带套间的包厢,穿过整面翡翠雕刻镂空的牡丹隔断,厅内端坐着四个人。主位和下首的位置空着,上首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旁边的人青垚认识,是那位有名的“四哥”,其他两位是沈绎兰和陈跃翔。
见绎心、青垚双双进屋,沈绎兰起身上前说了声“好久没见!”然后将青垚拉在身边坐下来。沈绎心被苏炳浩安排到他的下首空位,对中年男人介绍说,“陈秘书,给您介绍,‘麝予仙’的沈绎心副总监,刚从坦桑尼亚回成都。”
那位陈秘书显然对副总监并不感兴趣,不痛不痒对沈绎心点了点头,“四哥”见状则干脆摆起谱来,提着右手挥了一下算是招呼。苏炳浩笑着对沈绎兰说,“绎兰,你给绎心介绍介绍我们修远集团的贵宾!”沈绎兰站起来,温声和气地将自己弟弟介绍出去。沈绎心谦卑地向陈秘书问好,而后又分别与四哥和陈跃翔打了照面。陈跃翔那张嘻嘻哈哈的脸,此时颜色铁青,僵硬地招呼,似乎心存怨怼,碍于人前无法表达。
陈秘书扭头跟苏炳浩抱怨,“炳浩兄弟的婚礼我都没资格参加,算哪门子的贵宾?”话一出口,“四哥”也点头附和说:“炳浩太不够朋友了,这么大的事也没通知兄弟们去捧个场!”
苏炳浩“哟”了一下,回头对沈绎兰嗔怪说,“这不,今天炳浩特意摆酒请罪,还请两位兄长体谅炳浩的处境,身不由己嘛!”
“体谅,体谅!”陈秘书和“四哥”朝着沈绎兰呵呵一笑,“英雄难过美人关!”
沈绎兰甜美地笑着回应了一番,低声问青垚:“绎心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跟姐姐讲?”
“可不!”
“连你也没说吗?”
“要不呢!”
两个女人窃窃私语,那头沈绎心已经主动担当,频频向陈秘书、“四哥”敬酒。陈跃翔被晾在一边,郁闷地夹菜猛吃。苏炳浩放下酒盅,对陈跃翔说:“阿翔怎么了?沈副总监是你的同事朋友,你的顺德公司日后也需仰仗他的关心支持,放着大好机会不放开了喝个不醉不归吗?”
陈跃翔怔了怔,忽然被点醒似的,他看了青垚一眼,站起来端过酒盅走到沈绎心身后,倾身将他手边的杯子斟满,大声说:“绎心好兄弟,阿翔离开‘麝予仙’,单枪匹马、无门无路,日后还要仰仗你照顾,我先干满三杯,你随意!”
沈绎心顺势夺过陈跃翔的酒盅,笑着说:“苏总不知道我们在‘麝予仙’的交情才那样说,阿翔哥可是绎心职业生涯的第一位老师啊,我先干为敬!”说完端上酒杯,仰头干了,“阿翔哥的公司涉及哪些业务?我刚回来,还不知道呢!”听他这么说,青垚莫名地一战,沈绎心似乎还不知道陈跃翔的顺德跟苏炳浩的关系。
只见他蹙着眉仔细听着陈跃翔的介绍,点头在表示什么,说话间两人又各自干了满杯。苏炳浩那边也在跟陈秘书、“四哥”三人聊着峨山地块的投标话题,不亦乐乎。饭桌上推杯换盏,酒香四溢。青垚一直密切地关注着沈绎心,他酒量虽然不小,但也喝得差不多了,醉倒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