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散场,青垚一回到家中就直接倒在沙发上。她的脑海在汹涌翻腾,许多困惑尚未解开,又涌现出更多的疑问来。这时,手机在包里振动,她掏出一看,果然是沈绎心。
“在忙?”视频中,沈绎心锁着眉,表情闷闷的。
青垚道歉,粗略讲了讲今天的工作,“不好吗?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沈绎心“呵”地一笑,“这么说,我还不够忙,还有时间想你。”大半年来,给青垚打电话是每晚的功课,不论多忙他都坚持着,他想确认青垚在等他,等他回国后两人再好好恋爱。
青垚问他:“今天谁给你做的饭?”
沈绎心愣了愣,说:“自己做的,以后你给我做好吗?”青垚没回答,沈绎心继续说,“从明天开始,我要多去附近走走,以后好带你来巴加莫约好吗?”
“嗯。沈绎心……”青垚叹了口气,“让我好好了解了解你吧,全部。”
沈绎心慌了神,“还有几个月我就空下来了。”他按捺着翻腾的心,“等我。”
青垚这是第二次说同样的话,第一次让他慌了神,是刚到巴加莫约的时候。
那天,她也说想了解他,全部。
“但我怕是要得寸进尺了,可以吗?”沈绎心当时正在兴头上,故意打趣说,“我已经都把心掏给你了,回国后我就把头发丝儿也给你数清楚好吗?”
青垚却突然说:“周末我抽空去看看伯父伯母吧,”她扬着声调,“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把属于沈家的担子压在自己身上,他们舍得吗?”
“为什么……”沈绎心的声音变了调,“你是想问凭什么吧,我在你眼中就那么装腔作势吗?”他控制不住。青垚非但没有回应他的表白,反而提出登门探究的要求,这让他觉得心寒、恐惧。
青垚却自以为明白他为什么是这般反应,她说:“沈绎心,你别这么想,我从不认为宏图大愿是某个阶层的专利。我要这么狭隘低俗,你在信里对我说那些话又算什么呢?”
沈绎心语塞。“让你这么说,我还要敬你三分才是。”他气急而笑,清楚是因为自己不够坦白,她才会采取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我以为见过兰姐姐就算过了关。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申请回国吧,这就带你回去。”
青垚说:“不是非去不可,什么时候合适了回来,我等你。”
今天,青垚依旧回答说“等你”,她等了一年,乔彤彤的话还会偶尔投射到心湖引起涟漪,尤其在刚刚结束的饭局里,她获取了一些往事的痕迹。
这个周末,青垚打算去见沈绎兰,却接到苏炳浩的电话,约着Maggie晚上一起吃饭。
下班后,青垚回家换了双平底鞋,套上纯白的背心加牛仔短裤,慢腾腾地出了门。
Maggie的车停在楼下,两个女人准备去逛街等苏炳浩到来。这时电话响了,青垚一看是沈绎兰,“兰姐姐,街上热闹极了,出来吃饭吧!”
沈绎兰似乎习惯深居简出,她说:“还是你到我这里来吧,我有话想跟你。”青垚有些为难,不好意思地看了看Maggie。
Maggie说:“没关系,有事去忙,我跟炳浩说。”
青垚似笑非笑地看了看Maggie,心想不做这个电灯泡也好。“那我走了,等会儿苏炳浩怪罪下来,你担待着,我明天补上!”
当她来到沈绎兰的别墅,远远听见悠扬的回旋曲在空中飘扬,抬头一看,只见身穿暗红衬衣的Leander Lee正在二楼的阳台上拉小提琴。
“亲爱的小天使,你来了太好了!”青垚刚进门,Lew已经收起提琴,张开双臂迎面而来,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下,端坐着女主人沈绎兰。自从半年前在这里为沈绎心践行,青垚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绎兰。她变得更加妩媚,今天更是从头到脚说不出的美艳,那头波浪卷长发由一根黑镶钻的发圈压着,身上是深红色薄纱衬里子的黑色珠绣丝礼服,脖子上挂着一串红玛瑙项链。
青垚也很高兴看到Lee。三个人的晚餐好吃又好玩,Leander Lee风趣幽默,讲到这些年跟中国人打交道的故事,逗得两个女人哈哈大笑。青垚看得明白,这个浪漫的狮子座的男人,正用他全部的热情追求美丽的沈绎兰。
晚餐后Lee礼貌地道别,沈绎兰将青垚留下来,带她到书房休息。
房间亮着橘色的灯,茶几上摆着咖啡和水果,沈绎兰从书柜里拿出一张照片,默默地端详了一会儿递给青垚说:“绎心不爱照相,我这里就这一张,还是他八岁的时候。”青垚接过来,她注意到沈绎兰的手指枯瘦修长,跟她丰润的体态很不相称,小时候外婆常常拿着自己肥厚短粗的双手炫耀说,女人的手就该这么长,枯瘦的手掌命苦。
“他是很想带你回家的,但有些顾虑。”
青垚低头在看照片,沈绎心那时候可真瘦小,双眼空洞地望着镜头,手里牵的大狼狗比他还高。沈绎兰的话让她走了神,无端想起乔彤彤口中那个被强行带回加拿大的女孩子。
“顾虑什么?”
“我想是他的身世吧。他的母亲并非伯父的妻子,那是他的心头刺,也是全家人的心头刺。他一直排斥陌生人闯进他的生活,所以,我看到他对你如此痴迷,也感到很意外。或者由我来告诉你比较妥当,这样你可以好好考虑要不要继续跟他相处。”
“是这样……”青垚抬起头来,沈绎兰正盯着别处,她的眼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缥缈,仿佛她不是在谈论沈绎心,而是在讲自己的故事。
“他的母亲不在世了,听说是自杀的。”
“听说?”青垚吓了一跳,手上的照片差点儿滑落下来。
“嗯。那个女人抛弃了绎心。”沈绎兰指着照片说,“就是这年,他才八岁。”
“她……”青垚想问沈绎心的母亲为什么会抛弃八岁的孩子自杀,可话到嘴边只说了句:“她可真狠心。”沈绎兰笑起来,目光里隐噙着泪水。“绎心自小善良,我一直希望有个人能好好爱他。不管他做的事多么不近情理,都能体谅他,不要责怪他。他之前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这才决定去中药公司工作,现在又到非洲筹建中医馆,都是身不由己。”
青垚愣愣地听着,觉得沈绎心如此陌生,想到自己的感情来得如此仓促,像幻觉,“他遇到什么麻烦?国内待不下去了吗?”
沈绎兰摇摇头:“都过去了,现在是新的开始,以后会更好的。相信我,他爱你,一定是爱到骨子去了。多的话我也很难说出口,等你成了我们家的一分子,总是会知道的。”
沈绎兰刚说完,保姆梅姐敲门进来说:“门外有位苏先生,一定要找您,像是喝醉了。”沈绎兰脸色一变,表情有些不自然,她对青垚说:“今晚就住这里吧,我去看看。”说着不等青垚回答便飞身下了楼。
青垚呆坐在沙发上出神,沈绎兰的话还有保留,她想再问问,沈绎心妈妈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他们看起来很富贵,沈绎心何至于屈身中药公司做个小职员。
梅姐手里拿着披肩,在她身后“哎”了声,“外边快下雨了,别着凉!”青垚站起身说:“给我吧,正好我下楼走走。”她从梅姐手里接过披肩下楼,走到客厅,从玄关处抓了把伞。刚打开房门,一股啸叫的风便窜了进来,藤蔓披篱的门廊黑沉沉的一片,寒意从脚趾头直往上涌,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青垚站在门廊四下看了看,除了地灯泛着黄白色的光,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她收起伞正准备往回走,耳边却传来一声叹息,那声音像凭空出来,很快就被呼啸声吹散了。她警觉地朝别墅侧墙的小径看去,满院的红蔷薇在窗口的灯光下斑驳摇曳,花影中仿佛还有特别的东西。灯光将它投射到不远的草地上,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青垚犹豫了片刻,抱着雨伞慢腾腾地挪到墙根儿。
窸窸窣窣的衣裙声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地呢喃:“现在就要!”青垚下意识要走,忽然听到沈绎兰的声音:“炳浩,你醉了。”
那声“炳浩”再清晰不过,青垚蓦地一惊,呆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纠缠的影子和蔷薇的花枝在草地上忽明忽暗,青垚不敢细看,耳边却传来惊心动魄的喘息声,她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几乎盖过周围尖利的风声。苏炳浩来成都,居然是为了沈绎兰,原来他的女朋友不是Maggie,而是沈绎兰!这个发现让她肝胆俱颤,难道去年的惊鸿一瞥真是苏炳浩?那么他究竟在做什么呢?
正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那团影子愈发纠缠在一起,压抑的撕咬和衣裙翻飞的声音越来越激烈。青垚想走开,可是脚下仿佛被粘住了,她大口大口地呼吸,不可思议的事接二连三闯进她的视线,简直目不暇接。忽然男人低沉着声音说了句“给我吧”!草地上的影子便晃**着,冲撞着交织缠绕,像要把夜色掀翻。青垚捂着嘴,不是苏炳浩还有谁!她悄悄退回客厅,关上门,房间里温暖的气息将她全身包裹,颤抖不止的身体才慢慢地恢复了平静。她想起那天在车里,苏炳浩对着电话说“乖啦,挂了”。原来对方是沈绎兰!她升起一个念头,该好好地审视审视苏炳浩了。
沈绎兰一晚上也没有回来,青垚在客厅候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等她睁开眼,天色已经大亮,身上还盖着一张薄毯。梅姐把早餐摆放妥当,对青垚说:“绎兰刚才打电话来,她有事今天不回来了。”
青垚立刻拨打苏炳浩的电话,那边提示关机。
青垚默默地吃过早餐,独自回到家里,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手头的工作。
上周工作日她去广告公司,跟Maggie讲了自己的构思,把“麝予仙”的广告做成音乐电视片的形式,回头跟欧舒丹一汇报,居然获得了认同。两天后《麝仙传奇》的基础创意、分镜头脚本和音乐元素出来了,立刻勾起了总监刘明辉的兴趣。他建议郁总请国内一流的剧组和团队进行制作,把《麝仙传奇》打造成国内最好的音乐电视片,用世外桃源般的梦幻意境,勾起国人对国学和传统文化的认同感。周末例会上,她提出由于本次抗癌宣传周日期临近,可以把《麝仙传奇》创编为舞蹈,作为先导广告在闭幕式上演出。刘明辉拍案叫绝,当即同意并指示青垚负责这个节目的编排。
此时,青垚有些心浮气躁,电脑上的字一个也装不进脑子里,眼前全是苏炳浩和沈绎兰的影子。她索性拿起电话跟舞蹈学院的老师联系,希望趁周末能亲自去面谈一番。约好时间地点,青垚又给陈跃翔去了个电话:“有空的话,舞蹈学院门口碰头。”
陈跃翔二话不说答应了:“你在家等着,我开车接你。”
“行!”
陈跃翔接到青垚,开车往武侯区赶。路上青垚问他:“阿翔哥,最近没见你女朋友,你们进展得怎么样了?”
“Ariel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成天闹,我是伺候不起啊!她要有你一半懂事也就凑合了。”陈跃翔笑嘻嘻地着看青垚,“别净说我,那位大主编Maggie杨,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跟我小叔是朋友,很早就认识。”青垚特意比画了一下,表示他们是关系正常的朋友。“还真巧。”陈跃翔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这时,青垚电话响了,接起来的正是苏炳浩。电话那头很不耐烦:“怎么回事,我前脚刚到你就跑了,今晚补上!”青垚不屑地回了声,说:“知道了苏总,晚上跟你赔罪,我这边还有事,谈完联系你!”接完电话,青垚回头看见陈跃翔还直愣愣地盯着她。
“看什么?”青垚问。
“苏总……是你的小叔?”
“我的小叔,可不是姓苏吗!阿翔哥,拜托专心点好不好,开车诶!”
两人在舞蹈学院商定节目用了一整天。因为时间紧迫,加上学校有大型的演出任务,短时间里从编排到选角儿都有困难。老师找了几个学生都不太满意。最后那老师打量着青垚说:“我看你是有功底的,灵气也很好,加上这舞蹈的基础创意你又熟,不如就你上!我打包票,手把手训练半个月,角色韵味绝不比那帮小孩儿差!”
青垚又惊又喜,寻思着如果能通过宣传周的活动脱颖而出,好处肯定不少。她想了想,跟欧舒丹汇报征得同意后,便立刻答应下来。
得知青垚晚上要赴苏炳浩的约会,陈跃翔非得跟去,青垚皱着眉头哀求:“阿翔哥,饶了我吧!”正在纠缠的时候,只见一辆铑银色保时捷远远地停在树荫下,苏炳浩从车上下来,青垚一眼便认出那车是沈绎兰的。
苏炳浩看见陈跃翔愣了一下,伸出手说:“阿翔,原来是你啊!”陈跃翔喜出望外,握着他的手死活不放:“浩叔,早知道青垚跟你的关系,我还费那心思干吗!”青垚瞪着交谈甚欢的两个人,觉得苏炳浩越发高深莫测,她问:“苏总,你怎么认识的阿翔哥?”
“我怎么可能不认识成都阿翔哥!”苏炳浩笑了笑,仰头对陈跃翔说,“走,上我的车!”陈跃翔把自己的车丢在学院停车场,屁颠儿屁颠儿地坐上保时捷前排:“叔,我怎么看怎么跟青垚有缘。这次集团要大搞‘麝予仙’,邀请函我给你留着!”
苏炳浩淡淡地回答说:“给我留一张吧。听说修远中药承办协会抗癌宣传周的活动,除了各大医院、世卫组织的团队义诊,还搞了科研机构的大型交流,理事长邀请美国、欧盟和日本的代表参加,还有不少海内外的客户对吧?看来‘麝予仙’的面子很大呀!”
“行!那我把陈副总的位置给你。”
“哈哈!好小子!”苏炳浩敲了敲陈跃翔的头,“难怪四哥说你靠谱!”
青垚坐在狭窄的后排听他们讲生意场上的事,心中有些气恼,总觉得陈跃翔在旁边碍手碍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