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成绩下来,青垚综合名列第十位,没想到第一名竟是沈绎心。李明星和陈跃翔也进入了前十,高新办事处彻底火了!主管周秦在欢呼声中尤为冷静,他准备请人看看风水,此地藏龙卧虎,是块宝地。
这天青垚得到通知,营销中心市场部调她入职,周一报道。莉荔喜出望外,激动地说:“我没说错吧,我们又能一起啦!”青垚却关心沈绎心的去处,周秦没说,莉荔也不知道。
按道理,第一名理所当然进营销中心的。
高新办事处是青垚走向社会的第一个工作场所,谈不上档次,但人情味儿浓,没有弥漫的职场硝烟和办公室政治,这或者跟她的性格有关,她不是做作的人。在英国读书的时候为了四处旅行而节省生活费,她参加各种社团吃免费的饭,打一些小工,或者试着一周内有几天吃两包方便面过一天。甚至去参加大胃王比赛。她读书那些年走过很多地方,这些经历让人充实,心胸宽阔。她的规划是三年销售,然后调到跟销售部平级的市场部,提升的喜悦反而没那么强烈。
周一大早,青垚换了套职业装走进修远医药的总部大厦。这是一栋五A甲级写字楼,大厅气派敞亮,十二部电梯同时起降。青垚来到位于二十楼的人力资源部报道,碰到陈跃翔也在,他和一个穿着精致西服的高个男人在一起。
青垚认出他就是在CLUB RED遇到的那个陌生男人,修远国际的。
那人一见青垚,便笑着伸出手臂:“嗨,又碰面了,我叫沈蕴诚。”
沈蕴诚!沈忠魁的儿子!
“苏青垚。”她在惊诧中也没忘记伸出手去。
两个人的手刚触到的瞬间,沈蕴诚用力往回一拉,俯在青垚耳边悄声说:“很高兴跟你成为同事。”说完,没等青垚回应,便笑嘻嘻地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陈跃翔看着这一幕,大彻大悟般拍着青垚的肩膀说:“哎哟,怪我没长眼,日后关照哥啊!”青垚无奈地摇摇头:“不是吧,阿翔哥,说这!”青垚的推脱,被陈跃翔理解为“没得说”的耿直。
他很高兴,把青垚领到人力资源部办公室,敲了敲门,只听一个清亮的女声应道:“请进。”推开门,只见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陈跃翔紧赶着上前几步,熟络地叫了声“郭姐”!说完将青垚介绍给她。青垚恭敬地弯了弯腰,叫了声“郭主任好”。那女人颇为玩味地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才随口询问她的家庭状况。青垚不愿把自己完全暴露,含糊地回答说:“爸爸去世了,妈妈现在C大任教。”
陈跃翔坐在旁边,扯着上衣领子轻佻地说:“郭姐帮帮阿翔,我也外调哪个分公司干干,市场部憋呀!”郭主任没好气地说:“死小子,你那点儿心思郭姐不知道?老周不跟你计较,换成武侯区,试试!陈总在郁总跟前提了几次,你性子不收敛就不放你下去!”陈跃翔觉得脸上有点儿挂不住,说:“是啊,我算什么,领导挥洒交情的道具,也就这点儿用了。你没看见,哪个办事处配着奥迪车?哪个处长比周大清闲?武侯老余成天带队跑终端,完不成任务都快秃顶了!”
青垚专注地看着陈跃翔,觉得这话里信息量很大。中药公司的销售领域,这人是个谜,沈绎心为了获得跟他跑市场的机会,还被忽悠着卖了几天切菜器。他到底凭什么可以拿到大单呢?
郭主任说:“阿翔,郭姐知道你人好,但陈总怕没人降住你。消停些啊,机会多着呢!”
陈跃翔点头说:“好,听郭姐的没错。我记住了!”
闲聊了一会儿,郭主任让一个年轻女孩带青垚去填表格。“到市场部的只有你们俩,其他都去了销售部,老周是真对你们好。”
营销中心在二十五楼,嘤嘤嗡嗡的喧嚣跟人力资源部的静谧形成了强烈对比,几十号人在矮隔断小间里接电话、打电话,来来去去非常忙碌。年轻的HR将青垚和陈跃翔带到市场部经理的办公室,开门一看,居然是欧舒丹!青垚有点儿傻眼,亲热地叫了声“丹姐”!想想不对,又改口叫“欧经理”!欧舒丹还认得青垚,高兴地跟陈跃翔讲起她是如何努力称职。青垚暗自嘘了口气,心想亏得那天有沈绎心,否则哪有今天这么顺利。
陈跃翔在市场部负责OTC产品和政府事务,青垚被安排做品牌宣传。她考试时写的策划方案不错,经管理层研究决定,将作为“麝予仙”品牌宣传的其中一轮。工作安排妥当,欧舒丹通知,晚上郁总主持新入职人员晚宴,让他们准备一下,穿正装参加。
中午青垚接到Maggie的电话,恭喜她正式入职。
“到我这里挑件晚装吧,保准脱颖而出!”
“晚上时间紧,将就一下好了。”
话虽这么说,青垚还是特意在衣柜里找了件蟹壳青的丝绸裙装,上面配着金线刺绣的白色薄纱,虽然低调,但左肩头和后腰分别镂空了一大片玫瑰,闷骚性感。青垚曾穿着它出席过Doctor Lee的学术庆功宴,今天穿上应该不会失礼。
天气很凉,青垚在外面披了件大衣,慢慢出门。
刚到小区大门,远远看见一辆黑色奥迪车停在路边,车身靠着一个修长笔直的身影,双手交叉在胸前,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是沈绎心!
青垚听到自己心“扑通、扑通”地乱跳不停,全身的血咆哮着往脸上奔涌。那晚她可以憋着一口气傲然离开,今天却没有办法避而不见。沈绎心穿着黑色的西服正装,合体的裁剪让他的腰身更加笔挺,暗红的亚光领带,袖口露出一小截浅蓝衬衣的边沿,加上经过特别打理的头发,柔顺飘逸,不用看脸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摄人心魄的魅力。
青垚咬着唇,裙摆飘动悄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沈绎心微怔,抬头笑起来。
青垚凝视着他的皓齿灵眸,恍惚觉得冰雪消融了般,狂乱的心随着他的笑缓缓平复。沈绎心打开车门说:“来接你,一起去酒店。”
青垚说:“搞这么隆重,又不走红毯!”
沈绎心伸手按在她的头顶:“是顺道!我们还要去接周大。”
“哦。”青垚被他按坐上副驾驶的位子上,刚撩起裙摆,却见沈绎心俯身下来,伸手为她扣上安全带。他的神情矍铄,眸子清亮如镜,温热的呼吸裹挟着清馨的口齿香气,明明只是寻常礼节,却让人觉得汹涌放肆。青垚作不得声,直到他绕着车头来到驾驶室坐了上来。
路上,青垚告诉他自己到市场部报到的消息。
“嗯。我知道。”
“你呢,你去了哪?”
“坦桑尼亚,驻派一年。”沈绎心说着,侧头朝她笑了笑。
“坦桑尼亚?”青垚如遭雷轰。因为意外,她的声音已经变调,像有槌子猝不及防地打在心口。为什么是坦桑尼亚?她使劲儿眨了眨眼,转头看着车窗外变得模模糊糊的人潮,若无其事地说:“挺好,挺好的……”
沈绎心全无察觉,他轻松愉快地说道:“集团准备往东非拓展业务,先去那边筹建‘麝予仙’中医馆,最好能与当地传统医药合作。我在这个时候过去很适当,那边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你有空的时候也可以去看看。”
“你以前去过坦桑尼亚吗?”青垚望着窗外问,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听什么好玩儿的。青垚的敷衍没有逃过沈绎心的眼睛,他没有回答青垚的话,只是将视线偶尔落在她的身上,蹙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接到周秦,沈绎心将车开到馨格里酒店。
大堂的迎宾牌上写着“修远药业请至苏州厅”。三人刚走进灯火璀璨的会场,眼前“咔嚓”一闪,莉荔从镜头后面露出头来,眨着眼睛说:“老大,再来一个!嗯,青垚和沈绎心你们上前一步!哎,好嘞!”青垚心想莉荔说她会调到行政中心,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借调帮忙。
“老大,这里!”远远地,乔彤彤在跟周秦打招呼,身后还跟着李明星。周秦点了点头,走上前去加入到一众大佬们的谈话圈中。
这时,青垚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拍掌声:“高新办事处的龙凤呈祥,哈哈!”她转过身去,只见陈跃翔正朝他们走来,拳头高高抡起,定在沈绎心的胳膊上说:“恭喜沈助理,彭总以前从不收助理的!”
沈绎心接了这拳:“阿翔哥消息灵通,我也是下午才收到通知。”陈跃翔冲他们埋头嘀咕:“你们这样,很容易被人关注的。”托着红酒的侍应生恰好走过来,陈跃翔端了酒杯,递到青垚和沈绎心手里说:“为我们的命运就此改写,干一杯!”沈绎心对他表演型的交际方式感到无奈,跟青垚一起碰了碰杯。
“阿翔哥!”耳后又是一个声音高调响起,青垚还未回头,便觉得像碾压过来一辆坦克,粗壮的身影从旁一跃抱住了陈跃翔,定睛一看,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黑色的西服勒出他肥硕的腰身,“销售部汪海洋向你报到!”陈跃翔费力地从他腋下探出头,高高地举着酒杯,生怕被压碎了。他没好气地啐道:“汪海洋,站直喽!”说着理了理被他压皱的西服边,对沈绎心和青垚介绍说:“这是汪海洋,大连考过来的。”“汪海洋”的名字跟他波涛汹涌的身材蔚为贴切,他张开双臂,沈绎心侧身拿起一个酒杯塞到他手里,挑眉说:“你好。”
然后,陆陆续续又到了些人加入,个子敦实矮小的叫张子航,声音粗犷带着乡音的曾文清,温和爱笑的谢东辰,清高内向的程治中,还有一个温司寇来自南京。这些人从全国各地考进营销中心,都非常神奇地认识陈跃翔。
因为陈跃翔一直跟青垚搭话,一群人便以她为中心玩笑逗乐,时不时提议碰杯。青垚连喝了几口,脸上有些发烫了,转头寻去,只见沈绎心站在人群的后面,埋着头,显得心不在焉,身穿银灰色晚装的乔彤彤正端着酒杯跟他说着什么。两人依靠的餐桌旁,是两排银光闪闪的保温盘,鲜花簇拥着雕刻繁复纹路的烛台,晕染出璀璨的灯光。台阶尽头,老总郁顺尧正和一位外籍男士低声闲聊,厚重的帷幕遮挡了些许视线,看不清楚脸面,但他们身边站着一位大红色抹胸晚装的女人却分外抢眼。
那个女人吸引了不少探究玩味的目光,好些人都抬起头来,看着台阶的尽头。青垚认识那女人,就在前不久她还跟沈绎心在路旁道别。她笑靥如花,红唇和晚装辉映,说不出的妩媚娇艳,胸前事业线呼之欲出,是青垚无法企及的罩杯。那女人可能是翻译或秘书,时不时地在郁总和外籍男士中间传递着信息。她虽然面对着郁总和客人,眼光却一个劲儿地朝着某个方向探寻打望。青垚随着她的眼光循去,果然看见沈绎心也正抬着眸子,对着她似笑非笑地眨了眨眼。酒劲儿上头,青垚感到心里堵得慌,沈绎心人前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此时身边却跟着单身的乔彤彤,百忙中还不忘跟与公司上层关系密切的女人用眼神交流。她的怒火腾地燃起来,本能的虚荣让她挑起战意,她不相信沈绎心的感情如此廉价,太放肆了!
这时人力资源部的郭主任走过去,在沈绎心耳边低语了几句。沈绎心放下酒杯对乔彤彤说了声抱歉,单手拢了拢西服的下摆朝台阶走去。看着沈绎心的款款身型,不只是青垚,连陈跃翔也停止了瞎扯。看着他走到乔彤彤身边,两人若有所思地追随着沈绎心离去的背影,不约而同地嘬了一口红酒。
台阶上站着的四个人,已在悄然间变成了全场瞩目的中心。绛红帷幔的半遮半挡下,他们正在低声比画着相互介绍。沈绎心的侧脸轮廓被灯光勾勒得分外明朗,他低着头跟红装女人耳语了两句,眼睛平视前方,表情严肃正式,女人则神秘地点头笑了笑。
青垚觉得什么东西在胸口开裂了,她一刻也不想待在大厅里,便握着酒杯悄然朝着露台走去。
冬天的晚风迎面扑来,她冷得一激灵,稍稍发热的头颅才清醒了些。沈绎心果然是个极其复杂的人,但他就要远走异国,跟自己不会有太多的关系了。青垚靠在露台的边沿,望着远方,从意乱情迷中理出头绪。她还不至于为他身边有女人而感到畏惧。如果可以,她不介意使尽浑身解数让沈绎心爱上自己……但他就要远走东非,自己对他竟是一无所知!为什么偏偏是坦桑尼亚呢?他从小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喜好什么、讨厌什么?他的父母兄弟是谁?那些跟他亲密无间的女人们又是谁?他时不时紧蹙的眉间,又隐忍着怎样的过去……青垚叹了口气,想不到自己竟会如此不堪,沈绎心说自己杂念太多,她又何尝不是!两人从认识到现在,青垚一直不明白,明明他是那么执着地要追名逐利,却又有种过境千帆的气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那是种全然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气质。当他说“这个世界不在乎你是谁,他们只在乎成绩”的时候,当他说“有成绩的人才有资格强调感受”的时候,当他说“不要对自己说‘应该’,没有什么是‘应该’”的时候……青垚想,自己就在那个时候被某种力量捕捉了吧。他的头脑中,有的是高屋建瓴的抱负,事事拔头筹、抢先机,居然还争取到去国外组建中医馆!她没法不欣赏,甚至希望可以追随他。但是随着联想的深入,有种难以置信的假设在头脑中沸腾咆哮……假设沈绎心是沈家的一分子,那么这所有的梗阻就都会顺理成章地通畅了,甚至呼啸着直奔那个终结的命题。
青垚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她将心绪刹停在坟墓般可怕的洞口,不敢继续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