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省的消息传来后,于天青十分高兴。不等王之问回单位,他便带人将秦万明的情妇柳眉儿带到了办案点。柳眉儿非党员,也非干部,不属于纪检监察机关的监督对象。但是,柳眉儿在经营皮包公司的过程中,涉及到许多违规经营的问题,于天青便请公安机关经侦部门帮忙,将柳眉儿带到了办案点上协助办案。

公安机关也属于反腐败的职能机关,但纪委有权对其进行组织协调,共同开展反腐败斗争。这就是所谓的“党政齐抓共管,纪委组织协调,部门各负其责,依靠群众的支持和参与”的反腐败体制。在省纪委的组织协调下,公安、财税等联手配合,对柳眉儿违法经营问题查得相当顺利,把一本本账目搞得清清楚楚。按照当前的法律,柳眉儿可以坐五年以上的牢。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漂亮可爱的歌舞团演员柳眉儿,一心只想过神仙生活,哪里想得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关进大牢,过上犯人的倒霉日子呢?

当她以泪洗面,向公安和财税干部跪地求饶的时候,省纪委重案室主任于天青出场了。

他说,柳眉儿,你违法经营的事非常严重,相信你已经很清楚这事的后果了。但是,我们纪检机关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希望你好好把握。只要你真心实意地配合我们办案,你的事情还是有余地的。我们纪检机关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你有立功表现,我们会替你向公安机关求情的。

柳眉儿道,好好好,我一定配合你们办案,你说说,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

于天青道,我们需要你做的,就是说清楚你和秦万明的事。他究竟在哪些方面帮助过你,特别是非法经营方面。

柳眉儿听到“秦万明”三字时已经吃了一惊,再听帮助“非法经营”时又吃一惊。眼前的于天青看起来比公安和财税干部还可怕,听得她一愣一愣的。

于天青道,其实,我们只不过是给你一个机会罢了。我实话告诉你,即便你不说,我们也很清楚秦万明和你的事,我们也完全能够查清楚你们之间的事。即便你不说,秦万明还是会说的。他的态度可是比你直爽哟?

柳眉儿更惊了,问:什么?你们找秦万明谈过了?

于天青道:那当然,要不是他自己把事情说了,我们会找你谈么?光一个人说不够,得两个人把事情说得一致,才能完事,这也是我们的工作纪律和规定。希望你能够理解和配合。

柳眉儿问:于主任,你们把秦万明怎么样了?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于天青道:你别着急。秦万明现在已经被省纪委“两规”了。他的态度很好,把你们之间的事都说了。这些天,他一直在和我们纪委谈问题,把他个人的经济问题和生活作风问题都谈了。正因为他谈到了你,我们纪委才顺便找你核实一下。

其实,这时省纪委根本还没有找秦万明谈。秦万明仍然坐在省交通厅厅长的交椅上,风风光光地过日子。那天,他还正在接受新华社记者的采访呢。

不过,于天青知道秦万明“两规”是迟早的事。迟点说早点说差不了多少,再说,反正柳眉儿关在里面出不去,外面的消息进不来,干脆就拿这话吓她一吓,省得她犹豫再三。

柳眉儿并不急于说她和秦万明的事,反而像是与秦万明情深似海一般,心里总惦念着秦万明的安危,还是不停地问道:于主任,我想问一下,秦万明的事严重么?你们下一步会把他怎么样?他会丢官么?

于天青道:下一步的事我不太好说。如果一定要我说,我推算一下,按我们目前查的情况来下,判刑是肯定的,丢官那就更不用说了。我劝你少关心一点他的事,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柳眉儿忽然无语。她开始思想斗争。她想的最多的,是秦万明究竟会不会有事,会不会判刑。听省纪委的人这么一说,看来事情不妙,秦万明真的保不住了。今后没有人会保她,只有自己保自己了。那么,要不要把她和秦万明的事说清楚呢?说了有什么好处呢?会不会越说越麻烦呢?说吧,可能判得更重;不说吧,怕他们也能查清楚,还认定她态度恶劣,错过了立功赎罪的机会。

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好。最后,干脆拖拖看,走一步看一步。

于天青道:柳眉儿,我们知道你和秦万明的关系,你还是痛快一点说吧。

柳眉儿应付道:其实,我和秦万明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尽管我们认识,可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他也没有帮助我办过什么事。我想,可能是你们误听误传,误会我们罢了。

于天青知道她在等对方出牌。可是,他实在不知道秦万明和她的具体关系包括帮助她做生意的事。于是,他也把对方的太极拳推过去,以另一拳法相应付,道:其实,秦万明都已经交待了,你就别装糊涂了。就算你不愿意说秦万明,那你总该说说你的丈夫申墨吧?你们当初感情那么好,可你为了满足虚荣,贪恋钱财,却背叛了他。为此,他很生气,说你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他专门到省纪委来告了你们的状,把你和秦万明的事说了,我们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调查的。你敢说,你对得起申墨么?他可是个很有才华的画师,人也长得一表人才,可你却弃之不顾,爱上了有权有势的有妇之夫秦万明?你又作何解释呢?

一提到申墨,柳眉儿特别来气。难怪省纪委盯上她和秦万明,原来是申墨在搞的鬼。要是申墨在旁边,这会儿她准会扇他一巴掌,让他尝尝忘恩负义的滋味。柳眉儿咬着牙,嘴唇颤抖,一字一句地道:这个申墨,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于天青知道效果来了。不愁你不激动,只要一激动,总会吐出一些真话来。

柳眉儿继续道:这个申墨,自己忘恩负义不说,现在反倒倒把一耙。这个家伙,可把我们害苦了。

于天青不解地问:申墨说他是受害者,难道你也是受害者?总不可能说你让丈夫戴了绿帽子,反而成了受丈夫迫害的受害者?逻辑上讲不通吧?

柳眉儿道:是啊,好像他是受害者,其实我才是受害者。当初,都是因为他在外面沾花惹草,我久劝无果,才和秦万明好上了。好上了之后,他并不查找自己的原因,反而说我攀高枝,爱虚荣,图钱财,整天和我吵吵闹闹,还要敲诈我的钱财。实在没办法,我们就于去年离了婚。

于天青惊道:什么?你们已经离婚了?

柳眉儿道:是啊?申墨没有说吧?这个家伙,他自己做的坏事当然不会说了。我们走到今天,全是他一手造成的。都说画家是流氓,这话可能过分了点,但我们家的这个画家,还真是个坏流氓。自己在外面玩女人,还不让老婆爱上别人,所谓“外面红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他是不允许家里的红旗倒。他的胃口还真不小,吃了碗里又看在锅里,还想霸占天底下所有的女人不成?

于天青道:他就是为这事来告你们的状?

柳眉儿道:哪里会仅仅因为感情的事来告状?他可决不是个重情的人,而是个玩情的人。他到省纪委来告状的目的,就是想多图点钱财,到我这里多敲诈一点。因为敲诈不成,就想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于天青问:他怎么敲诈你们的?

柳眉儿道:他在离婚前已经敲了我好多钱了,说我攀上了省交通厅厅长,有的是钱,要把家里的所有的不动产都归他所有。我们总共置下两套房子,离婚时应该平分,可他坚持两套都归他所有,这怎么可能?后来我看他实在无赖,就让了步,自己要了小套的,给了他大套的。银行里的存款算是平分了。

于天青问:既然离婚了,为什么去年不来告,今天又来告了?

柳眉儿道:就是啊,这个家伙脑子里想的就是钱,他哪会重情义呢?今年三四月份,他不知从哪里听说,我曾在外面买了一套房子,始终瞒着他,他就悄悄跟踪,果然在这套房子里发现了我。于是他开始反悔,说当初离婚分房时没有将这套房子算进去,要求重新分配不动产。我哪里会答应他?就为这事,他一再来找我吵闹,我始终不肯让步,他就动坏脑筋,把我往死路上逼,没想到,他竟然到省纪委去告状,而且针对的是秦万明!

于天青的脑子在迅速闪动,他在推算是这套房子的来龙去脉,并且在谈话中大胆地插入自己的推理,于是道:柳眉儿,这套房子好像是秦万明给你买的,主要是为了方便你们俩约会,你当然不愿意把房子让给申墨了。

柳眉儿睁大眼睛道:什么?这是谁说的?

于天青极其平静地道:谁说的?申墨说过,秦万明也说过。现在,就等你自己说了。

都说漂亮的人或者恶毒奸诈,或者忠厚脑拙,可能有一定道理。柳眉儿大约可以算是后者了,做为一个男人,找她来做情妇是个理想的对象;而作为一个办案人员,她大约也可以算作是理想的办案对象了。于天青内心里微笑着想。因为柳眉儿不知不觉中吐露出了重要的案件线索。而于天青正一步步地给她设下了陷阱,等待着她早早投降。

眼见着柳眉儿就要钻进于天青布下的口袋。突然,她却止步不前,在口袋前站住了脚,不肯再往前行了。

于天青一看,这柳眉儿张大嘴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面色突然红了起来,像是很后悔,又很无奈的样子。

于天青知道,这是无言的供词。柳眉儿的表情充分说明,于天青的推理是正确的,那套让申墨愤怒的房子,正是秦万明给柳眉儿买来**的。但是,如何让柳眉儿亲口说出来,可能还得费一番周折。显然,这里面不仅仅涉及到男女私情,更重要的是涉及资金来源、法律制裁等等较为可怕的东西。柳眉儿不是不肯说,她是被吓坏了,她不想失去这套房子,可能远甚于不想失去秦万明。毕竟,秦万明目前还不是她的合法丈夫,本来就不属于她的东西,她应该不过分惊恐于她的失去。

老猎人于天青不会容许柳眉儿在口袋面前站得太久,他有他的招法。

重案室副主任王之问被于天青叫到隔壁一间屋子里,面授机宜。于天青道:你立即去核实一下这套房子的来源,包括开发商等等。工作上的重点,就是要挖一挖这套房子与秦万明的关系。

王之问立即带人去了市房管局,然后又找到了房产开发商。在购房发票等证据面前,开发商也无从抵赖,老实承认这套房子是秦万明来打过招呼的,不过,并非没有付款,而是比别人少付了一半,即打了五折。这可是整个小区最便宜的价格,要不是秦万明与开发商的关系,是决不可能以这样的价格出售的。

这名开发商尽量把自己与秦万明、柳眉儿的关系推得一干二净,他说:要是我真的与他们有某种不正当经济往来关系,我何必打五折,干脆送他们一套就行了,送套房子,对我们这么大的公司来说,还是送得起的嘛。

王之问就提起这套房子的装修问题,希望从中了解到开发商是否帮助他们免费装修。因为在同类案件中,这是经常出现的情节,并不稀奇。不料,这名开发商悄悄透露道:据我所知,这套房子是金铜房地产开发公司帮助装修的。他还补充道:有没有免费不知道,但据我了解,这家公司的老总金铜,与秦万明的关系不错,从他那里揽了不少活。

重案室的同志侧面了解了一下,发现这名开发商与金铜有业务上的竞争和矛盾,曾经为了某个工程项目打过官司。

金铜房地产开发公司老总金铜很快被带到办案点。在其他办案人员摆迷魂阵般地与他谈了几轮后,王之问上来劈头盖脑就是一句:请你把秦万明、柳眉儿的那套房子说说清楚!

原来是为这件事!金铜心里明白了,看来秦万明与柳眉儿两人是要倒霉儿了。他金铜虽是商场中人,但商场连着官场,不懂官场哪能混商场。他与官场中的许多人混得兄弟哥们一般,为此也在检察院和纪委的办案点几进几出。今天为官场中的这个兄弟,明天为官场中的那个哥们,凡是要他说清楚的,都是走霉运的人。倒不是他不讲义气,到了这个份上,大多是无药可救的人,已经在红地毯走到尽头的人。他一个做生意赚钱的人,既然救不了别人,还不能救救自己?不过,他救自己却不以害别人为代价,一般他都不会扩大口供规模,总以纪委或检察院知道一点的事为限,把这点事说清楚就走人,其他一概装糊涂。到了外边,凡有人说他不仗义的,他就是纪委已经知道,他只是补充一下,录个口供,怪不了他本人。就这样,他照样在商场混,官场中人也不太为难他。

说起这套房子,确实是金铜公司帮助装修的,而且也是免费装修的。更重要的是,买房款也是他们支付的。不过,他替人买房的手法并没有那么低劣。而是转了弯的。那次,金铜为了得到市交通局下属的一个公益项目,找到了柳眉儿当掮客。柳眉说,她可以让省交通厅厅长秦万明去市局说一说,事成之后,想弄套房子住住。秦万明听说后,开始很犹豫,后来听说办成此事后,可以拥有两人约会的长久之地,就不妨试一试。他向市局局长一开口,果然办成了此事。不过,因为这是个公益项目,金铜的收益有限,加上房价不断上涨,觉得直接给一套房子有些手重,便给了柳眉儿一笔款子,算是办成此事的回扣。柳眉儿拿到这笔款子,可以在市中心买个小套,在偏僻郊区买个大套,想来想去都不能如愿。后来还是秦万明出面找了一个开发商,让他在市中心开发的那个小区里打五折买了个大套。这样,柳眉儿才遂了心,如了愿。事后,柳眉儿还不甘心,又找金铜装修。金铜花了二三十万帮柳眉儿装修了房子,但装修款却一直未拿到手,看来,以后都拿不到了。只能把这事当作一块肥肉,再钓一钓他们,但愿能让她再帮助办一下件事了。

有了金铜的交待材料,柳眉儿不再犹豫了。她承认了自己帮助金铜充当说客,事成后收受款子,然后让秦万明帮助打五折半价买房、免费装修的事。

省纪委常委会报请省委同意,对秦万明采取“两规”措施。省委组织部部长和省纪委常务书记同时到省交通厅中层干部大会上作出此项宣布,希望全厅上下维护稳定,讲大局,讲政治,抓好当前的交通工作。凡是有需要,大家都必须协助纪检机关办案,查清秦万明的问题。

秦万明来到办案点,开始由林云深副书记、高玉凤常委分别找他谈话,然后,就由重案室主任于天青具体找他谈。

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秦万明的谈话非常痛快。他承认与柳眉儿有不正当关系,也承认帮他打招呼以半价买过房子。但是,他不知道柳眉儿充当掮客后收受过他人好处,也不知道免费装修的事。他以为柳眉儿自己出钱的,他只是帮助说个情而已。而柳眉儿也承认事情就是这样,秦万明并不知道这些内情。

更让大家意外的是,F省的那个梅遇新,早年确实送过他十万块钱,他也曾退回过两万块钱。但是,他并没有把八万块钱塞进自己口袋里,而是把钱打进了省纪委公布的廉政账号。于天青让王之问去查了,果真有这笔钱打进来过。

莫非秦万明是个清官?除了作风上有点问题,其他方面全部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