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早早上班,用它一缕缕暖暖的金丝线推搡着于天青的步伐。作为副厅级干部,于天青可以要省委车队的车接送上下班。可他很少要车,除非下雨,况且现在全社会都流行晨练健身,走路上班更成为机关干部的一种时尚。

到了单位大楼下,左前脑突然一紧,他甩了甩眉,转过头,太阳的金丝线轻轻柔柔飘过来,于天青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缓。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粗而歪的老香樟树底下走过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外形风流倜傥,眉宇间却有些许阴云。快到于天青跟前时,似笑非笑想问什么,终又没问。于天青觉得这人像港台某明星。进了电梯,仍想不出是哪位明星,就忍不住顾自笑了起来。

不小心,这一笑容在出电梯时被省纪委的多名干部同时捕捉,引发了涟漪般涌将过来的诸多猜想。特别是信访室主任老孟,借机拿于天青开心:“有什么好事呀?”近来省纪委人事变动,大家都很敏感。于天青不想让人误会,便顺水推舟道:“会有什么好事?我们搞案件的,最大的好事就是多办点大要案。可这也需要你的支持呀。你不支持,我们到哪去找线索啊?现在的腐败分子可是越来越狡猾哟!”

在办公室刚坐下不久,他的副手王之问就带了室里的干部一起进来开会,讨论修改卫生厅案件的调查报告,这是昨天下午定好的议程。在大家从不同角度贡献了各自的意见后,于天青也提出了自己的一二三四。就在这时,电话响了,声音很熟悉,是信访室主任老孟。“不是要我们提供线索么?我听了一直内疚,觉得对不住你。呃,今天倒有一个,是来反映交通厅厅长秦万明的。让他到你这儿来反映反映,怎么样?”电话里的声音还是一半调侃,一半认真。于天青知道,省里关于秦万明的传闻不少,但始终找不到突破口,关健是可靠的线索,或者说是导火索。这老孟凭一个电话就把难题推到重案室?如何接招?于天青道:“老孟啊,你们信访室接到举报以后,好像是先得向分管常委、副书记汇报,有了初步结论以后,再和我们的分管领导碰头的。你直接把举报人交到我这儿,会不会有违程序呀?”老孟说:“老于啊,你不用担心。反映秦某人的信访件早已多如牛毛了,除非有特别重要的把柄,我们分管领导根本就没什么兴趣了。可能是我们敏感性不强,我想还是让他到你这儿当面谈谈,看看会不会有什么转机。”

这倒没什么不可。要知道,不知道有多少告状的把自己告进精神病院了,这一方面是因为告状者本身的无理纠缠,另一方面则是受理机关的麻木。全国上上下下层层叠叠的信访机构和举报投诉中心,面对多如牛毛的信访件,绝大多数是推来搡去,踢来踢去,甚至不小心还会将信访件转到被举报人的手里。这当中疏漏掉的,有多少真正的冤情,有多少真诚的民心,有多少求助的眼泪!而能够侥幸被受理机关关注并成功查办的,实在如九牛一毛,甚至连九牛一毛的比例还不到。

对信访举报机构面临的现实,省纪委各室厅的同志都有所耳闻,对中层干部来说更是非常清楚。于天青便对老孟说:“好吧,你让他到我办公室来谈谈。”重案室副主任王之问一听于主任的话,便提议中断会议,他自己再把调查报告拿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老孟把举报人带进办公室时,着实把于天青吓了一跳。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上班时在大楼下见到过的那位明星。这一回,他还是欲言又止,还是让于天青想不出来,究竟像的是港台的哪一位。不过,于天青从他的眼眶和眼白的某些色痕中初步判断出,在最近的两三年中,该男子过着一种纵情声色的腐败生活。

让于天青吃惊的是,该男子坐下来之后所谈论的,正是纵情声色的腐败。只是,这种腐败的主角并非他本人,而是他的妻子。更要命的是,还有一个和他妻子一起搞腐败的男人。

故事的叙述者以及故事的细节本身,很让听众尴尬。让于天青稍显释然的是,叙述者自己并没有同样的感受。很快,于天青就搞明白了,举报人是省城某画院的画师申墨。和他的画中不溜湫总出不了名、发不了财一样,他那位在省歌舞团当演员的妻子柳眉儿所唱的歌,听上去还不错,可总是红不起来。所幸的是,柳眉儿的脸蛋在歌舞团里算得上是一流的,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再有就是,东方不亮西方亮。柳眉儿凭借着三流演员的歌喉以及一流的脸皮瓜子,在一个偶然中隐藏着必然的机遇里,傍上了省里的高官秦万明。托秦万明之力,柳眉儿自己办了一个皮包公司,在与秦万明有业务交往的众多老板那里讨杯羹吃,不过,这也够让柳眉儿一家吃撑了。遗憾的是,在柳眉儿觉得日子越过越滋润之际,丈夫申墨却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妙。经过几次跟踪,发现自己戴了绿帽子,很让人倒胃口。

这位长得港星模样的画师的想法是,秦万明与他妻子做了如此这般的龌龊事,省纪委早该好好查查了。何况,秦万明在经济上的传闻也不少。画师看了看于天青,于天青倒显得局促和扭捏了。老半天,他才叹了口气,说:证据,关键得有证据呀!

为了扳倒秦万明,画师不惜描摹之辛劳,将秦万明与他妻子柳眉儿所做的种种丑事一一道来。还说,他曾经将他们俩捉奸在床过,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人证。不过,当时处在气头上,也没注意留下什么物证。经过几次闹腾,他们俩现在学得鬼精了,要想再捉奸可不那么容易了。

于天青用自己的咳嗽声打断了画师关于男女偷腥的故事。他说,只有人证没有物证,要定他们生活作风问题都难。更何况,要扳倒他,光靠生活作风问题是远远不够的。通常来说,我们省纪委重案室也不会仅仅因为这种事而对一名厅级干部采取严厉措施。除非,你在经济问题上掌握了他什么证据。

听了于天青的话,画师申墨看上去不再潇洒。愣了半天,他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掏出一本旧杂志来,递给于天青,说:这上面有篇文章,里面提到过秦万明,你们查查看,他有没有经济问题。

这本杂志是某省妇联主办的,通常都刊登一些**或者家庭婚姻方面的文章。说得好听是写爱情与家庭,说得不好听,就与街头卖的黄色书刊差不了多少了。对这样的刊物,于天青是从不会去看的。不过,由于这刊物在全国的发行量颇为惊人,经过街头报亭时,常能看到它的封面。因此,于天青对这本刊物并不陌生。

画师在这本八年前的旧刊物中间折了一下,使得于天青很快翻到了第三十八页的那篇文章。文章不惜笔墨地记述了F省的国营单位某建设工程公司老总梅遇新的腐朽生活。穿插在梅遇新与众多美女腐败生活中间的,还有他在经济上的权钱交易问题。文章特别提到,梅遇新在任公司老总期间,曾多次行贿受贿。更离奇的是,他在向他人行贿时,还存在少送多报的行为。比如,有一次他给某省交通厅副厅长兼公路局局长秦某送了十万元人民币。秦某在收钱时,突然觉得钱太多,就从十刀钱中抽出两刀还给梅遇新。而梅遇新在回来报账时却仍按十万元报,退回的两万元竟居为己有。

这篇文章本身并没有批评秦某人的意思,而是立足于梅遇新的腐败问题层层批驳讥讽。另外,文章也没有提到这个秦某人的名字。不过,文章所提到的送钱的场景,当地人仔细看就可以猜出什么地方。柳眉儿的丈夫在翻阅这篇文章时,偶然发现文中的秦某就是本省的秦万明。因此,他希望省纪委好好查一查,这里很可能隐藏着重大的犯罪线索。

画师申墨真是个有心人,能从旧杂志的一篇文章里找到情敌的罪证还真不容易。于天青想。不过,画师也有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方。比如说,为什么在谈到妻子与人通奸的情节时毫无愧色?为何在捉到妻子与人通奸时不来举报,要等到再也捉不到奸的时候再来?甚至,他为什么长得这么潇洒,为什么还是个画师?

想到最后一个问题,于天青自己都摇了摇头。是啊,这算是个什么问题呢?可于天青偏想到了。不管它。该管的是这个案子有没有搞头,能不能把秦万明这只老狐狸的尾巴给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