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于天青坐在办公室里接到省民政厅焦处长打来的电话。焦处长与于天青曾在同乡饭局上一起吃过几次饭,此外倒并没有什么来往。他打电话使于天青感到有些意外。原来,焦处长是来关心陈强那件事的。他问陈强的事现在怎么了,于天青说现在暂时就这样,到时候有进展再说。焦处长道:“陈强是我的一位朋友,他的事请关照一下。”于天青当时没细想,便顺水推舟地道:“我知道了,既然是你的朋友,我一定会关照的。”
这话说出去后,心里却觉得有些怪。陈强是不是在说假话呢?如果他心里没有鬼,他退出700元后为什么还要托人打来电话呢?难道他胆子真的那么小,害怕收受700元的事会受到什么处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过了一段时间,就听说江苏押货人员何小华又写信举报了,而且这次是直接找林业部举报的。林业部把信件转到了林业厅。这次之所以没有再给中央领导包括中央纪委写信,估计是觉得这种信写了没用,干脆换种写法试试。因此,纪委这条线就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举报信。但是,这回听说省林业厅的姚副厅长非常恼火,在他的指令下,直接收了厚潭木检站三名检查人员的上岗检查证。这样一来,魏通、周晓林、洪黄兰三人就只好在家待业了。
于天青对省林业厅的做法很不以为然。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就贸然收了人家的证件,这是不是太过分了?万一到时候证明何小华在说假话,三名执法人员是受冤枉的,那该怎么办?身为省林业厅领导,这么做是否妥当?
据市林业局的人说,省厅姚副厅长发火的原因,除了6800元的事情外,还认为他们三人执法不符合程序,比如应该货主签的字却让中介人陈强代签了,在计算木材方数时将小数点从十位数错点到个位数上了,等等。姚厅长认为,三名检查人员问题不少,先停了他们的工作再说。
于天青仍然认为姚厅长的做法过分了一点。但是,他们没有机会替木检站说话,也没有时间说。因为,接下来于天青、王之问等人就去忙别的大要案去了。
不能不提的是,由于于天青在外地的办案点一呆就是半个月一个月的,回到家里时,妻子开始和他闹别扭。女儿生病挂吊针,但他却没有时间关心过一下。这已经不止一次了。妻子随口一句:“反正有没有你这个人都是一样的,干脆我们离婚算了!”
妻子一发火,于天青就开始沉默。这叫做“敌进我退,敌疲我打”,在夫妻关系学上,他认为也很符合毛泽东的游击战术原则。妻子一个劲地发牢骚,硬说要离婚,可他不温不火,只是时不时地安慰和解释几句,倒使她发不出更大的火。唉,谁让他做了党的纪检工作呢?这倒不是这工作一定有多崇高,既然干了这行,领导叫他去办案,他敢不去么?况且,动不动在外地呆上个把月的又不是他一个人,省纪委办案室的同志,也都是一样的呀!
还没等妻子骂够,于天青又该出发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于天青到办公室里准备一个材料。走到省委门口时,碰到了省纪委常委高玉凤,高常委叫住他说:“明天省林业厅要下去调查,而且江苏押货人员何小华也要来一起见面。你看看是不是一起去一下,把有关情况再当面了解清楚。”
江苏人敢那么老远赶来,一般来说里面可能会有内情。当然也不一定。比如说,上次的调查报告报上去后,江苏老板可能会把何小华狠狠批评一顿,弄不好还会叫他自己掏出6800元来,这何小华没办法,只好打肿脸充胖子,再到这里来纠缠一次了。这么一想,于天青就对这个案子没什么兴趣了。何况,省林业厅的指令只能发到市林业局,他没权对省纪委指手划脚。如果一定要继续查,那得由中央级纪委来督办。如果省林业厅对纪委的调查报告不满意,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这几天比较吃力,晚上九点多钟,于天青就躺在**睡了。大约十点钟左右,家里的电话响起来了。省纪委副书记林云深在电话里道:“明天省林业厅要来人,上次那个案子是你们参与查的,我们几个书记商量了一下,请你明天到厚潭去,把那件事情再搞搞清楚。”
看来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甩不掉了,非得他彻底弄下去不可。
程经主任对这事也想亲自过问一下,第二天,于天青、程经、王之问等人一起,跟随着林业厅的小车,一大早赶到了厚潭。
江苏押货人何小华前两天都在省林业厅上访,他和省林业厅的冯处长迟一步再来。但大家等了好几个钟头,直到十一点左右,才看到他们的身影。
在这之前,厚潭木检站的人一个个伸长脖子,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特别是那个陈强,此时也主动地站在木检站与林业站之间的路边上,神色不定地在徘徊着。
省市林业部门和省纪委的同志,坐在林业站的办公室里开会。省林业厅的领导把各方人员简单介绍之后,大家便开始谈论这个案子的有关情况。因为江苏举报人何小华也在场,于天青等人主要针对他提了一些问题。
何小华把4月13日晚至14日早晨的情况再详细回忆了一遍。
何小华道:“货车在厚潭被扣时,我还在广东,接到电话便坐飞机赶到你们的省城。当时已经是晚上六、七点钟了。我打了的,坐的是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轿车来到厚潭的。经当地的出租车司机陈强介绍和说情,没收变价款从原来的3万元降到2.2万元。于是,我就拿出钞票给了陈强,叫他去帮助办。”
在他回忆过程中,于天青抓住一些细节问题向他提问。比如:“你当时是在什么地方把2.2万元钞票给陈强的?”
何小华道:“是在出租车上。当时我身体不太好,本来我是随货车一起回江苏的。但我在广东时感冒发烧很厉害,正在医院里挂吊针。听到货车被扣的消息,我很担心,拔了吊针就赶来了。所以,那天我把钞票给陈强时,自己还躺在出租车里面,没有出来。陈强坐在出租车的前面,也就副驾驶位置,我坐在后面给他的。”
于天青打住他的话头,问道:“当时有哪些人在场?有哪几个人看见你把2.2万元钞票给他?”
何小华道:“有的,当时总共有4个人在场。除了我之外,还有你们省城的出租车司机,车里还有从广东陪我来的客户老板胡厂长,另外,我们的货车司机站在出租车外面,也看到的。”
于天青问:“你有没有省城出租车司机的地址和姓名?”
何小华道:“没有,不过,我还留着他开给我的打的费发票。”
于天青拿过那张发票,发现发票上只有一千块钱的打的费字样,连驾驶员签字都没有。好在发票上还有出租车公司的图章。于天青相信,根据现在的管理水平,有了这张发票,就不愁找不到司机本人。
另外,他还叫何小华把广东胡厂长的电话号码报给他。至于江苏货车司机,只要通过江苏老板,还是能够找到他的。
接下来他问道:“钞票的票面多少,是不是一刀刀的?”
何小华道:“钞票是刚从广东银行里取出来的,是问广东客户借来的。当时票面都是一百块头的,期中一万元一刀共两刀,没有拆封的,另外两千块是散钱,也是一百块头的。”
这些话与9月份在电话里问他时回答得一样。但于天青对他始终存有怀疑,认为他很可能是个骗子。因为他除了说自己多付6800元外,还对被没收变价1.5万元一事也不服。他到省林业厅告状,就告这两件事。于天青想,他从那么老远赶到这里来,目的就是想重新捞点回去,前几天在电话里问他们公司的老板,老板说他对何小华的工作不满意,已经把他给辞退了。这就更增添了于天青对他的不信任感。
于天青便责问道:“还有一个问题,你既然知道自己多付了6800元但没有发票,为什么不去追问清楚呢?明知道6800元被他们私分了,为什么还要拿出一千块钱送给陈强和店主罗云呢?你们究竟给了他们多少?”
何小华对这个问题回答得有些结巴,道:“我当时只想早点把这件事情处理完,知道6800元没有开发票,但也不敢问,只得先走了再说。至于一千块钱的事,当时是我让货车司机出面打点的,具体给了他们多少,我也不清楚。因为数目不多,我没有问得太清楚。而且,货车司机可能自己也买香烟抽了点,这些我也没太在意。”
于天青对何小华的回答不太满意,接下来又问道:“还有,我们还想问一下,你自己的身份请说一说,你在公司里是个什么身份?”
何小华脸一红,道:“我是公司里的生产厂长。”
于天青不留情面地道:“你们老板不是说已经把你辞退了么?”
何小华道:“是的,我现在已经不在公司里了。我现在在老家无锡自己开了个胶合板商店。”
其他人接着向何小华提了些问题,总之,大家对他印象不太好。他既然已经被辞退了,现在又代表原先的公司来,就算捞点钞票回去,弄不好也是落到他自己口袋里去的。
吃过中饭后,大家继续开会。不过,这回让何小华坐到隔壁休息,大家具体商量怎么查这个案子。
省林业厅的冯处长简单地总结了几句后,省纪委重案室主任于天青提出:“今天机会很好,木检站三名当班人员、中介人陈强以及举报人何小华三方面的人员都到齐了。何小华早上也谈了一些细节。我看是不是借这个机会,好好查一查。不过,就今天下午半天时间恐怕还查不清楚。具体怎么查,还得商量一下。我看,是不是先从三名木检人员开始查呢?”
在大家讨论时,王之问已经有了查案的初步想法,于是,便大胆地插道:“我补充几句。早上何小华已经谈到了一些细节,这对我们办案是有利的。我认为这件事情完全可以搞得清楚。现在看来,这个案子是关键的是除何小华外的三个证人,而省城的那名出租车司机最重要。我认为,我们首先要做的工作是把这名出租车司机找到,如果他证明当时何小华确实给了陈强2.2万元,那就马上对陈强及三名木检人员采取行动。如果出租车司机证明只给了1.5万元,那我们就没有必要找他们了,这件案子就到此为止。”
省林业厅的冯处长道:“这个司机能找到么?”
王之问说:“能找到的,发票上有出租车公司的图章,也有他本人开票的笔迹,只要到出租车公司一查就可以查出来是谁。”
程经补充道:“只要查一下发票上的号码就行,买发票都有登记的。”
省林业厅的冯处长道:“这个司机确实很关键,不过,我觉得今天这个机会很难得,是不是趁何小华和陈强等人都在场,我们让他们双方当面对质一下。”
王之问对这个办法提出怀疑,程经道:“我们办案不能这么搞吧?”
省纪委的人极力反对,觉得像他们说的那样去做,是会把案子搞乱的。
于天青道:“对质只能造成骂街的局面,谁都不会承认自己说谎。”
王之问说:“就算承认了,也不能算数,现在算数了,到时候还可以翻案。我们办案还是要重证据。”
在省纪委的一再反对下,冯处长首先表示服从办案部门的意见,不再坚持对质。其他人见冯处长都这么说了,也不再表示什么。
商量完后,于天青决定亲知带人去找出租车司机。而程主任呢,则把何小华带到了市林业局的绿原山庄,意思是把他再审一审,万一他说谎的话,还要拿他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