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号女友安歪在我家的沙发里,边啃冰淇淋边欣赏录像。其时正热播几个日本女孩同居一室的电视剧,青春浪漫的景致让人顿生艳羡。她两眼放光,转过头来说:“干脆咱俩也出去合租间小屋过过瘾?”
我脑中顿时幻出一幅画面:铺着地毯的小屋,我和安穿着拖地睡裙,素面纤足,手捧着美烛晃来晃去。
于是挑个大礼拜的清晨,我俩骑着单车,穿街走巷。在一条斜斜的石子街的尽头,我和安寻到了一间绿树环绕的房子。房东见我俩弯眉、黑发、皓齿、明目,一看就是好人家女儿的清爽,极痛快地把房租降到便宜得像白送,我和安相视大喜。
分头回家申请“停薪留职”,听了我要搬出去住,妈愣了,半晌,问:“家哪点不顺你心?”自小胡言乱语惯了,说话不知伤娘心:“宁食开眉粥,不食愁眉饭,随随便便吃饱饭,两耳清静。”妈气极倒笑了:“死丫头,翅膀还没硬,倒嫌我们唠叨了。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你出去试试,不出三天,你就知道家好了。”
生出反骨的女儿临出门时,把**用品和积攒多年的装饰物全部带走,回到我和安的窝。安已比我先到,赤着脚站在椅子上往光光的墙壁上悬挂小物什,手拿锤子花枝乱颤:“我向我妈告假,我妈就说了一句:‘滚吧,养你这么多年,早烦了’。”
小屋有模有样了,但它与我们的理想仍相差甚远,我和安又携手杀向精品店,鲜花买了,装饰画买了,风铃买了,窗帘买了……该钉的钉,该挂的挂,风铃在窗前叮当脆响的时候,我俩都累得趴在了**。
其间我妈和安妈各来巡视一次,还送来些碗碗碟碟和酒精小炉。好容易请走她们,我和安在门上贴了“请勿打扰”的牌子,然后,说话,说话。
从来未放肆而尽情地说过这么多话,直到暮色四合,西边的窗格正好框住一轮即将沉落的太阳时,我感觉饿了,浪漫不复再。
我仰天躺在**,不用察看,也知肯定无食物,我和安根本没想到这。
两个不食人家烟火的小仙女“哗”地从仙境打回凡间。“咱们各自回家吃饭吧。”我提议,刚半天就想家,不知娜拉怎么为?
“不行,”安坚决地说:“现在回去,会让父母笑话。”
我颓唐地仰在**,闭起眼睛念叨起好菜的名字,什么鸡鱼肉蛋的,过过嘴瘾。当我念到“糖醋鱼”时,安大叫:“嘿,有了,唐,叫唐过来。”
唐是安的二号女友,是个厨子,在一家酒店“专业”。最瘦的厨子二百斤,她也不例外地面润人肥,这年代崇尚苗条,似乎胖便不赏心悦目,她见我和安都瘦骨嶙峋的,还曾自卑地发誓向我俩看齐。长身玉立的安就言传身教:“少吃多运动。”她拼命点头。一段日子她动不动就被安拉到磅秤上做心惊肉跳状。直到一天我们一起吃饭,她见我俩肥吃肥喝,终按捺不住,说声不跟自己过不去了,遂扑过去据案大嚼,几天工夫便把辛苦几月减去的肉增补回来了。其实唐被安贬为二号的原因,还因为唐喜欢流行歌曲,崇拜郑智化,常常在黑夜里听他的歌掉眼泪儿。而安又最瞧不起追星族,唐不辩解,但依旧故我,安让我疑心,她对唐的好是垂涎唐的手艺,你想唐能把芸芸酒客吃得眉开眼笑,对吃上没见过大世面的安能不是一种**?(安,得罪了。)安从**蹦起来去找唐,我在家清洗炊具。很快唐来了。一进小屋,唐便大呼小叫着屋子的美丽。安跟在后面提了一大袋生菜。
在唐烧菜的当儿,我和安向房东要了张床。等我们铺好床叠好被,唐已叮当出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我们高举起酒杯,三床鼎力,三女同室的局面形成。
三女同室,各负其责,一切费用三分。下了班来,安负责买菜,我负责打扫卫生,唐负责炒菜。然后三女你一句我一句地给菜取个名字。青菜豆腐曰“青白一生”;炒豆芽曰“金头玉如意”;不冷不热蛮温柔的汤取名“妈妈汤”;给胡萝卜汤取名“红军哥哥过长江”,弄得我们不敢下匙儿……晚上我和安天南地北地说话,也发牢骚怀才不遇。唐只捧本菜谱研究她的菜怎么烧,日子过得逍遥而美丽。
我们在小屋里接待了第一位客人剑。剑是我和安大学同学,高大英俊,男人精品,是我和安芳心暗许的那人。这事安知我心我知安心。爱无罪过,公平竞争,互不相让。
在没遇到剑之前,我和安曾经有过悄悄话儿:“咱俩以后嫁人就嫁弟兄俩,做一家人分不开。”
可惜剑无兄弟,我和安只好明争暗斗,直到大学毕了业,仍是平手,出来游玩仍作三人行,看不出剑对谁更钟情些。
剑成了小屋常客,有时也蹭饭,我和安无所谓,麻烦的是唐得多备饭菜。我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对剑搔首弄姿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
那天下班,安打电话约我逛街,我俩就在一街的红绿蓝紫、高矮胖瘦、熙熙攘攘中钻来钻去。出来,站大街上,安那捋头发的手就停在半空不动了:“梅,快看,那不是唐和剑吗?”
我顺着安指的方向远远望去,果然是他俩。剑用单车带着唐,唐勾住剑的腰,标准的情侣状,一闪而逝。
我有些呆,光顾防安,想不到很不起眼的唐是劲敌。相互看了看,逛街没了好心情。
回到小屋,唐和剑竟在,空气忽然就多了份陌生和客气。怎看他俩怎觉阴险,剑仍作谈笑自若状。我和安的淑女风度不能伪装到底,半路就冷了场。等剑怏怏离去,我和安扑过去夜审厨子唐。
几回轰炸,唐终于招供:“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偷偷对我说他来小屋一直是为了我。”
我和安的自尊心受损。安不死心地问:“唐,我们哪点不如你?”
“我也曾问过他,他却说我炒的菜好吃。”
我俩还没从剑的打击中恢复过来,唐的好运却接二连三来。她炒的菜偶被市长吃了一次,市长竟自此念念不忘,提拔唐专门从事“市宴”。很快一家厨子学校慕她名气,聘她去讲课。讲课那天,我和安都去了,唐在讲台上娓娓道来:“中国烹饪是个宝库,全国有十大菜系,各有各的特色和风味……”那种平凡的睿智,使我倏然翻悟:成功的路就在脚下,与其怨天尤人,不如脚踏实地地努力钻研。难怪剑选择了唐,众荷喧哗,唐是最安静最朴实的那朵。
(原载1994年第12期《女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