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改造。

你的房子也在改造之列。

其实你自从嫁给黑子哥,住进这个“城中村”,就一直住得不踏实。大瓦房,暗三明五,还有一个能栽蔬菜和花儿的不大不小的院子,出门,东边,是一片绿油油的麦地,麻雀在碧草间叽喳,红蜻蜓在麦芒尖歇息。寸草寸金的城市,能不招眼吗?

黑子总是笑着说你杞人忧天。他跑运输回来,就爱拉着你的手在麦垄间散步。黑子哥换上洗得干干净净的衬衫,衬衫的下摆被风吹翻起来,像鹞子一抖一抖的。他指着一扎长的麦地说,将来我死了,就埋这里。你摔开他的手,啐他。黑子大笑,又拉起你的手,我哪舍得死,还没和你过够呢。你的小手躺在黑子的大手里,幸福像一把豆子不小心撒在地上,蹦蹦跶跶到处都是。

谁能知道结实的黑子哥说没就没了,他出了车祸。黑子哥果然住进绿油油的麦子地。坟头和屋顶日夜相望,你想黑子哥的时候,就爬到平房顶,看着不远处黑子哥的坟头出神。你想,黑子哥在那边想你的时候,是不是也看着自家的屋顶出神呢?

可有一天有个开着宝马叉五的男人,双手叉腰,踌躇满志站在麦地里。身边一群膀大腰圆的壮汉像苍蝇一样围着他。你告诉他们,麦子都被踩得东倒西歪了。叉五歪着头说是吗?莫名其妙地就大笑起来,苍蝇们站在风中也争先恐后地大笑,恐怕比别人笑少了。你不知怎么回事就心慌得很。

果然不是杞人忧天,没一段时间,你的暗三明五的大瓦房的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不光你的,整个村子都摇摇欲坠。大家不再像以前一样,互相见了,东家长西家短,而是迅速交换一下眼神,复杂地各奔东西。

公爹从遥远的家乡赶来,把黑子哥的坟迁走了。迁走之后的晚上,你做了个梦,竟然梦见黑子哥。黑子哥皱着眉头说,这儿是我的家园,我不会离开你的。你醒来,清楚地记得他抿着嘴,斩钉截铁的样子。你看着满满几箱打包的行李,泪流满面。

村子很快空了。你也租了一处还没屁大、价格却死贵的房子,你在心里安慰自己,暂时的,不是说了吗?不出一年就能住上有花园有绿草的高大气派的洋房。

村子被挡板隔起来,像一张巨大的嘴,只把往来的搬运车,吞进去,吐出来。你经常偷偷溜进去,跟着记忆摸索着走。第一次,整个村子一片狼藉,埋黑子哥的地方,堆着乱七八糟的石头和砖块。第三十五次,楼房冒出尖,像小草刚从土里拱出芽。到第四百二十一次时,楼房长成捅破天的样子,埋着黑子的地方,也长着一栋。黑子哥,你疼吗?你在心底默默地问。楼房静默,到是前面落下一只鸟儿,看一下你,自个儿嘀咕一句,它也在为失去美丽的家园哀伤吗?

转眼三年过去,你没有搬到新居,还是住在那个屁大的出租房里。你听说叉五跑路了,你还听到很多关于叉五的谣言,不知哪个才是真的。可是新楼本来像庄稼一样迎风生长着,有一天不长了,也是真的,很烦人的轰隆隆的机器声没了。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渐渐地长满荒草。

连看门的老头都撤走了,没人再管你,你站在丛生的杂草里,想着黑子哥流泪。一个老太太钻出来,乱糟糟的头发上插一朵大红色的塑料花,指着楼房瘪着嘴笑:鬼城,鬼城!

你认识这个老太太,她曾经是村里的“钉子户”,你曾经去过她家。那时,她家已经停水停电,她打着手电,边给羊喂草边唠叨:我不搬,搬了我的鸡住哪里羊住哪里?白米细面土里提炼,都盖了房子吃啥喝啥?可后来有一天,老太太忽然不见了,她坚守的房子夷为平地。

仿佛天边有雷声轰隆隆滚过,你仿佛看到黑子哥抿着嘴的样子,你悄悄地问,黑子哥,原来这房子是给你盖的啊。然后,你像占了大便宜,跟着咧嘴笑起来。

你牵着老太太的手,走在半人高的杂草里。手机响起,是房东,催促你交房租,你摸摸瘪瘪的钱包,笑容凝固脸上,头则像被一把很钝的斧头劈了一下, 剧烈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