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安竟然敢和刘成结下梁子。

北斗村活跃着一撮以刘成为首的“魔头”。谁家菜地里,刚长到手指肚般大的萝卜,瞬间被拔个干净,不要以为被猪拱了,准是刘成那伙魔头干的;谁家樱桃还酸涩着呢,一夜之间被摘个干干净净,不要以为被鸟琢了,也是刘成那伙魔头干的。魔头们在村里横行霸道,无人敢惹。也是,壮劳力都出去打工,除了老人,就是这群七八岁猫狗嫌的孩子。老人老了,哪有力气管教这伙精力旺盛的小家伙,北斗村是刘成们的天下。

老安,一个瞎老头,刘成听爷爷说,他是老英雄,在抗日战场上眼睛被炮弹炸瞎了。

老安和魔头结下梁子是因为一盏灯。

老安在他家的屋山头上,安了一盏路灯,灯还是声控的,一听到脚步声就亮。不知道瞎子点灯白费蜡吗?刘成很瞧不起老安的智商。

那天,众魔头闲来无事,站在土堆上,每人拿一把弹弓,对着老安墙头上的灯练准头,“万箭”齐发。灯,应声而碎。

他们争先恐后地抢头功,是我打碎的,是我打碎的。

门“吱呀”一声,老安出来,大骂:小兔崽子,不管谁打碎的,都有份。

果然都有份,魔头再见面的时候,都蔫头耷脑的,挨训了。他胆敢告咱们的黑状!刘成一口唾沫吐地上。

魔头们发起了疯狂的报复行动。

晚上,老安又换了新的灯泡。刘成怎看那灯怎不顺眼。他带着众魔头,咚咚咚从巷口跑到巷尾。咚咚咚再从巷尾跑到巷口。灯忽明忽暗,终于,村里唯一的一盏照明灯像星星眨眼睛似的,“噗”的一声,闪了。魔头们在黑暗中欢呼,胜利的步伐没迈开两步,刘成被巷子里的石头绊了一下,摔倒。后面的小孩又被刘成绊到,众魔头彼此被同伴压得喘不过气,哭爹喊娘的,受了个好罪。

第二天晚上,巷口的灯又亮了。众魔头这回算清楚账了,折腾灯,不如折腾那个瞎老头。

老安家常年不关门,小魔头蹑手蹑脚地闯进去。老安正在家里一边哼小曲一边编柳筐。众魔头气不打一处来,他们屁股都摔成八瓣了,瞎老头还在忙着赚钱!刘成悄悄地把他身边的柳条拿走,等老安伸手拿的时候,就拿了个空,愣怔,抖抖索索地摸索。

魔头们迷上捉弄老安。老安编筐,累了,站起来,再坐下,会一腚坐在地上;老安做饭,锅本来放在灶上,可怎么找都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锅,碗又不翼而飞。看着老安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魔头们憋得在地上直打滚。

那些日子,村里没了鸡犬痛苦的惨叫声,老人们直纳闷。他们哪知道,老安正替鸡们,狗们,受着非人的折磨呢。

有一次,老安要拿桌上的二胡,刘成眼疾手快地先拿起来,老安扑了个空。刘成正得意,冷不防,老安窜过来,一把攥住了刘成的手脖子。

老安编柳条筐的手,像把钳子,刘成挣扎不出。老安哈哈大笑,总算让我逮着一个小兔崽子。

刘成号啕大哭:疼,疼。

其他魔头很愤怒,欲扑上去收拾老安,刘成却一边哭,一边冲小伙伴使眼色。小伙伴向来知道刘成诡计多端,不知这回又耍啥招数,静观其变。果然,老安赶紧把手松开,刘成不依不饶,说,你看,我的胳膊都勒出血印子。

其实刘成胳膊上,啥印子都没有。刘成说,你必须煎鸡蛋给我补补。

那天刘成和小伙伴吃得满嘴流油,吃得众魔头直朝刘成竖大拇指。

后来,刘成这伙魔头上了学,可,村里又诞生了一伙魔头,他们敲诈起老安,更是毫不手软,花样百出。

刘成高中毕业后,像父母一样,在城里打工。

刘成的工作是给新竣工的楼,安装声控灯。刘成感觉他们安装的灯,比起老安的声控灯差远了。有时候风吹,灯就亮,有时候人使劲跺脚,灯却不亮。老安的灯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老板不信,开车带着刘成去北斗村。到巷口时,天已经乌黑,老板把车停下来,果然,脚步刚响起,声控灯应声而亮,出巷口,灯灭。

几个来回都是如此,这时候,一只猫“喵”地爬上墙头,灯竟然没亮,老板服了,这个声控灯还能分清人和动物!

他们去了老安的家。老安的房门仍然未上锁。

啥声控灯,没听说过。此时,外面响起咚咚的脚步声,老英雄的床头上方,有个开关,啪地一摁,墙头的灯,顿时亮起,像太阳一样,温暖。

(原载2014年8月29日《潍坊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