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姜,小镇上一个卖面粉的。
说起老姜,在小镇上随便找个大妈,她都能讲上一段轶事。六十多岁的人了,贩过牛,屠过猪,干什么,赔什么。人家和他一起干的,早发大财奔小康了,开始随心所欲地享受晚年了,可他还要起早贪黑地为蝇头小利忙活。
有人研究过老姜不发财的原因:心思不在卖面上。老姜每天到是开门很早,可开了门后,就躲在盛面的木桶后面,对着一块白布发呆。那块布上写满了字,还画着鬼符一样的图,看一会都头晕,老姜却看得津津有味。据老姜讲,这是兵书,机缘巧合得来。来买面的人,常常以为店里没人,就拐到别的店了。也有熟悉的,进来大喊:买面。喊好几遍,老姜才从木桶后面,露出两只惊恐的小眼睛,仿佛偷东西的孩子被无情地逮住了似的。
买主打趣:又在研究兵书?
老姜瞬间像一具古旧的锈色茶壶通了灵,整个人都亮起来,他说,我给你讲讲?
买主连连摆手:别别。提了面落荒而逃。逃晚了,老姜会拉着他喋喋不休讲到天黑。
也有人问:你看这个什么用呢?
此时的老姜会装作没听见,称完面,又躲到木桶后面去了。
小镇出现这样的怪人,自然让一伙闲得皮疼的小青年,有了取乐的对象。一天,一个小青年提着菜篮子来到老姜的店。
老姜说:菜篮子怎能盛面,漏没了。
小青年说:我若能让菜篮子盛满面,你怎样?
老姜说:一篮子面我不要钱了。
小青年说,这可是你说的。
小青年提了一桶水,浇进菜篮子,篮子湿透,小青年说:装吧,保证装得满满的,还不漏。
老姜不但不生气,还竖起大拇指直夸小青年聪明,小青年洋洋得意地提着一篮子面回家了。
净弄这些不着调的,老姜能不赔吗?赔掉腚了。老姜不在乎,可有一个人在乎,那就是老姜的老婆。
老姜的老婆也是六十开外的老妪了,脾气暴躁,其实摊上个老姜这样的人,不暴躁也暴躁了。她经常提着扫把把老姜从木桶后面揪出来,像数落三孙子一样数落老姜。老姜若反驳,老妪手里的扫把就没头没脑地落在老姜身上。老姜四处躲避说,别打了,人家笑话。老妪说:你还怕笑话?扫把继续毫不留情地落下。直到打累了,才住手。老妪说,若再看,我给撕了。老妪说到做到,果然,老姜的兵书就一块一块的了,老姜费好大劲,才用针连上。老妪说,我烧了它。吓得老姜那些日子天天念念有词。有一天老妪就真把兵书塞火盆了,老姜心疼得跺脚:扫把星。过了一段时间,一块崭新的布诞生了,上面还是鬼画符的东西,老妪说,我不是烧了吗?老姜说:你若不说烧,我还背不下来呢。
老姜怕老妪。怕得要死。老姜躲在木桶后面,时不时有小青年站在门口喊:老姜,你老婆来了。只听木桶后面慌乱的藏东西的声音,碰倒物什的声音。忙乱之后,老姜探出头来,小青年促狭大笑。老姜嘟囔着:会出人命的。
就是这么个猥琐老姜,有一天竟然被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威武男人接走了。据说,那个男人请老姜出山,帮他打江山。
后来,老姜还真帮男人打下了江山,过起了荣华富贵的生活。天下天平,老姜想写一本兵书,留给后人。可是老姜常常写着写着,就写不下去了。外面精彩的世界时时刻刻**着老姜,老姜很苦恼。一天,老姜对仆人说:你去给我找个高手。能克制住我的人。让我害怕的人。
仆人问:为啥?
老姜说,着书是个苦差事,只有高手监督,才能完成。
仆人说:您自出山以来,战无不胜,天下还有比您更高的手吗?想当年,您坐在河边钓鱼,愿者上钩,我王请你出山,您说,我腿麻了,需要坐你的车。我王说,好。您又说,你必须拉我。我王何等人物?但在您面前,甘当马力,最后实在走不动了,您下车说,拉了我一百零八步,我就保一百零八年江山。你连王都不怕,你怕谁啊?
老姜喃喃地说,不,我这辈子怕过一个高人。她,一把利器使得出神入化,是上天派来劳我筋骨苦我心志的高人,可惜,此人已经离我而去。不过,她人虽走,她的画像,她的利器,还是足以震慑我,助我完成着书大业。
仆人不由得起了神往之心。
三更天,仆人起来小解,见老姜的屋里亮着灯,仆人趴门缝一看,墙上新挂了一幅画像,一个臃肿的老妪,手持一把扫把,怒目而视。画像下,老姜正奋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