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去印刷厂之前,编辑跟她说得原话是“想让你签几本签名书给到咱们的合作网站”,到了以后,她看到两大张书桌上堆成小山的纸,这是几本?几百本都不止了吧?

编辑将笔递过来给她,笑着说:“上本书卖得可好了,所以这次网站就想多要几本。”

“几本?”

“这是九千张扉页。”

知微觉得自己的右手已经开始发抖了……

一直签到日暮西沉,知微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快要废掉的右手,忽然开始羡慕可以左右手通用的周昂。

编辑来喊她走,她头都没抬就打发了,“你先下班吧,我签完这一沓再走。”

她一向不喜欢拖延,早签完早安心。

签了大概五分之一,她看到周昂的名字出现在手机屏幕上,这才想起来,他今天晚上回北京。

“妈说你还没回家?”飞机延误,周昂上了出租车,一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

“嗯,来印刷厂签书了,正准备走。”

“是南五环外那个印刷厂嘛?”

“对。”

“那你一会儿回家开车慢点。”

“今天限号,我一会儿打车回去。”

挂了电话知微点开约车APP,这才发现附近车辆少得可怜,也难怪,印刷厂的位置都会相对偏远一些,再加上冬天的这个时候,更难打车了。

周昂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我让司机师傅改个路线,我顺道去接你吧,你待着,到了我给你微 信,你再出来。”

一如既往不可置否的语气,知微索性拿起笔继续签。

大约过去四十多分钟,知微发了个微 信问他,周昂说还有三分钟就能到。

她想着那就自己先出去吧,去路边等会儿。

外面黑漆漆的,冬夜里的风猛地吹起来,知微站在路灯下,心里想着周昂应该快到了,路灯的灯光本就有些暗,还微弱的一闪一闪的,她想到自己往日里看过的惊悚小说,不禁打了个颤栗。

她看见远处有车灯移动,越来越近,她刚从包里掏出手机准备给周昂打个电话,忽然一辆摩托车飞快地朝她驶了过来,她还没反应过来,车上的人就把她的包抢了过去。

知微眼疾手快,伸出胳膊紧紧拽住包不肯撒手,她心里想的是包里装着U盘,U盘里还有自己好几万字的存稿。

摩托车上的人大概没想到她能这么死命拽着不松手,他一手拽着包,只能单手开车,速度也缓了下来。

知微被拖着一直往前跑,直到周昂赶了上来,摩托车上的人眼看敌不过两个人的力量,才猛地一下松开了手,两人跌落在地之前,周昂伸手将她捞进了怀里。

她的头伏在他胸口,她依然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他想教训她两句,那么危险,还紧紧拽着不松手,但听到她勉强才喘匀了气,终究没狠下心来。

医院急诊。

医生先用消毒棉帮他清理了伤口,然后又盖上纱布,小心地包扎好。

“好了,没事了,问题不太大,但是记着,伤口不能沾水。连续一周要每天来换药,还有尽量别用左手。”

知微小心地帮他把挽起的袖子放了下来,“对不起,都是我……”她微微垂下头,一副犯了错的孩子模样。

“接下来的生活起居可就得劳你多费心了,医生刚说得话你也听到了。”

她抬头看他,他的神情里竟然……有几分开心?

“你可以用右手啊?”他明明可以左右手通用。

“我右手只会工作,比如敲键盘和握笔,做不了别的。”他一本正经的说道。

托只会工作的右手的福,周昂开始享受有专职看护的生活了。

“你的筷子再往里就捅到我嗓子眼儿了……”

“帮我煮一壶红茶吧。”

“我要看书。”

知微忍无可忍,“右手连翻书都翻不了了吗?”

“但是你得帮我戴上眼镜啊。”

知微语塞,任何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是合乎情理的。

高淑萍在一旁看得直乐,还不忘捎带嘴数落她两句,“这不都是为了你才受伤的吗,举手之劳你还这么多话,别没良心啊。”

知微睨了周昂一眼,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简直一副剥削者的嘴脸!

“我明天早上还有课。”

知微听完这句有点莫名其妙的话,难道让自己去当助教?

她一脸疑惑地看向他,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所以我得洗头。”

知微:“……”

十五分钟后,知微搬着凳子放在了床边,又接来一盆水放好,周昂仰躺着,脖子下面垫了一块毛巾。

她俯下身,弯着腰先用水打湿他的头发,然后用沾满洗发水泡沫的手不急不缓地来回摩挲着。

泡沫溅到他脸上,她替他擦掉,她的手不经意间掠过他的脸,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看,她的眉心轻轻拢着,神情专注而认真。

“微微。”

她重新搬回来之后,他从没有这样喊过她,她心里一动,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帮我看看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有点痒。”他的手指了指右边耳后。

她弯了弯腰,将身体俯得更低一点,仔细观察着,他忽然将右手覆在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压近他,猝不及防,他的唇在她的左脸上轻啄了下。

知微的动作瞬间定格,愣了一秒钟,她仓皇地逃出了卧室。

她跑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红扑扑的,心却跳得厉害。

这样的小伎俩,她也似曾相识。

那时候,他们刚领了结婚证,周昂带她回乡下的外婆家。

初秋的夜,他们在石子路上散步,两旁是庄稼,走着走着,一只青蛙就堂而皇之的蹦到了她脚下,她大惊失色跳了起来,便怎么都不肯再往前走了,是害怕吗?也不是吧,只是有他在的时候,就是想为难一下他。

周昂半蹲下身,她丝毫未迟疑,蹭地跳了上去。

她趴在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小心地问他,“我沉吗?”

“我觉得你还有长胖的空间。”

她听得喜滋滋的,将头轻轻地伏在他肩头。

乡下的小路上,没有路灯,他走得很慢。

“外婆很喜欢你。”

“嗯,我也觉得。”

周昂笑出了声。

“你是外婆一手带大的吗?”她将脸贴在他的脖子上。

“嗯,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他们都不愿意带着我,就把我放在外婆这里,每个月都会给点钱。”

她不知道该接什么,没吭声。

“我们以后多来陪陪她。”

他扭过头,眼睛里都渗出了笑意,“好。”

“你看那颗星星,特别亮。”她手指指向天空。

他偏过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上看,须臾之间,她探出唇,吻上了他的脸。

他的脚步微微一滞,笑了。

把她从回忆里带到现实中的是周昂的声音,“把头发湿漉漉的伤员一个人留下,这种做法不太地道吧?”

知微转过身,他已经进了洗手间。

“吹风机在这里。”她指了指。

“我要洗澡了。”

她去找了纱布,帮他仔仔细细地包了起来,“好了,这样就整只手臂都沾不到水了,你洗完再拆掉。”

“我还以为你打算让我的手臂更安全。”

“什么?”她问。

“我以为你要帮我洗。”他还是一副正经姿态。

她将手里拿着的准备给他擦头发的干毛巾甩给了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周昂抬着一只手臂,身残志坚地独臂完成了洗澡穿衣工作。

“哎哟,发展够快的呀,这才多久就从地铺爬上床了!”宋祁深来家里看他,看见了他摊在枕头上的书。

周昂斜睥了他一眼,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最近是春风得意还是快要破产了?”

宋祁深听完看着他,神情很夸张地拽了一句英文:“What?”

“学校没事情做?”

“工作有条不紊,继续走在桃李满天下的康庄大道上。”

周昂扶额,“那你没事儿怎么不多去对门走动走动?”他眼神往门口示意了一下。

自从他手臂受伤,这家伙已经连着来三天了,每天都从中午赖到晚上。

起先周昂以为他是为了近水楼台,后来才发现他真的就只是单纯来消磨时间的。

直到门铃响起,周昂拉开门对上池也的脸,她拿着手机笑着,“周老师好啊,我来把手机拿给阿深,有人打电话给他,已经打两次了。”

手机落在池也家?还有,阿深?

周昂一脸不可思议地侧了侧身让池也进了门。

宋祁深看见眼前的人,一双桃花眼立刻满含笑意,“Baby,我在这里。”

一直到池也离开,周昂仍然站在原地有些愣怔,对上宋祁深颇有深意的笑容,等等,这个笑容,似曾相识。

“我说周昂,你能别老是一副‘我就知道你不是正经人’的眼神盯着我成吗?”宋祁深径直走进了书房鼓捣起茶具来,打算煮一壶红茶。

“那也得你干点正经人的事儿啊。”周昂跟了进来。

宋祁深没在理他,挑了挑眉,“上次吃烧烤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的,要把工作重心放在北京。”

周昂一点就通,两次一模一样的笑容,像极了猎物到手的狡猾猎人,他更觉得宋祁深不正经了……

“哎哎,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我这次是很认真的。”宋祁深见周昂深不可测的神情,扔了一本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