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是看到生死最多的地方了,以至于一个大小伙子蹲在墙角哭得泣不成声并没有人注意到,或者有人看到了,但却司空见惯,也便没有人特殊留意。
他摸出手机,想给知微打个电话,没什么特别想说的,就是觉得她是家人,听到她的声音或许能安心几分。
电话刚接通,就被接起来了,他脱口而出的喊了一声“姐。”
谁知电话那头传来的竟然是江墨菲的声音,“不是你姐,是我。”
“怎么是你?”
“你声音怎么了?”余川刚哭过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什么,有点鼻塞,可能是着凉了。”他随意应付了两句便问道:“我姐呢?”
“你姐啊,也倒下咯!”
“我姐怎么了?”余川焦急问道。
“没事没事,就是发高烧而已,已经吃了药,现在在睡觉。你找她有事吗?”
“噢,没事,让她好好休息吧,她醒了你跟她说一声,就说我妈今天情况挺好的,让她别担心,也别过来了,好好养着吧。”
余川正要挂电话,江墨菲“哎”了一声,顿了一秒钟后她问他:“不如,我过去陪陪你?”她说得是疑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他隔着屏幕自顾自地点了下头,“好。”
江墨菲从客厅握着手机回到卧室时,知微从**下来了,见她赤着脚往外走,江墨菲立即叫住了她,“大姐,你发着烧呢!”一边说着一边将拖鞋扔过去给她。
“刚好地板降温啊哈哈。”知微虽然这么说但还是穿上了拖鞋。
她从浴室出来后,江墨菲给她量体温,“总算是退烧了,要不老周……周老师周老师,他回来不得念叨死我。”
知微嘴角一弯,笑了,而后问道:“他人呢?”
“研究院打电话来了,应该是有急事,这不把我留下做临时看护吗?”江墨菲将手中刚接的水递给她,“喏,喝了。”
见她接过去几口便喝了个精光,江墨菲打趣道:“原来你老公不在就能好好喝水了?”
知微抬头看她,没说话,却又笑了。
“你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啦?”江墨菲问道。
知微点了点头,她迷迷糊糊昏睡时也知道江墨菲是一大早就来了,便让她赶紧回去吧。
“对了,你等一下。”知微进了厨房开了冰箱,鼓捣了一会儿后拿着一盒樱桃出来了,“池也前两天给我的,很甜,你拿一盒去吃吧。”
江墨菲没有接过来,“要不先放着吧,我现在要去医院,不太方便。”
“去医院?你怎么了?”知微眉头一紧。
江墨菲反倒支支吾吾起来,“噢,不是我,去看个朋友。”
“什么朋友啊这么着急?”知微一脸富含深意的笑容,“连家都顾不得回?”
“嗐,就以前疗养院认识的,他妈妈生病了,离你家不远,我顺便去看看呗!”江墨菲觉得自己真是不得了,这一语双关的,既没有撒谎也没有暴露。
知微也没再多问,还是将樱桃塞给了她,“那你一会儿就先放车里好啦!趁着新鲜才好吃。”
江墨菲接过,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那我就拿走你的投喂啦!”
江墨菲到医院时,余川正在院子里的花坛边抽烟,她三步并两步小跑过去,夺过他手中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你知道小细胞肺癌的主要诱导病因就是抽烟吗?”
余川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我妈别说抽烟了,她这一辈子,连烟味都没怎么闻过,结果呢?”
江墨菲沉默了几秒钟,才又开口,“有备无患总没错。”
余川这才注意到了她的穿着,一看就是家居服的一条棉布长裤,上面是一件极为宽松的短袖T恤,“你这个打扮……”
“这不你姐夫打电话了吗,天还没亮就搅扰了我的清梦,跑去江湾庭客串了一把家庭医生。”江墨菲说着手放在他的小臂处,拽着他进了住院楼,“好像又开始下雨了。”
余川的眼神在她握着自己的手上停留了两秒钟,随后问道:“我姐呢?她怎么样了?”
“噢,没事,烧已经退一大半了。”
走到电梯前,江墨菲悄无声地放下了自己的手,余川的视线一直盯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直到她的手按下电梯。
“阿姨今天怎么样?”
“今天还好,胃口不错,早餐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小碗稀饭,说想吃医院门口的小烧饼,但是我出去人家已经卖完了,明天我再去给她买。”
江墨菲点点头,“胃口好是好事,最怕什么都吃不下。”
到了九楼,病房的门虚掩着,余川的手还没放在门把手上,江墨菲的电话却忽然响了。
于是他侧了侧身,倚在墙上等她接完电话。
病房里传来高淑萍的声音,“外面是谁啊?”
余川赶紧推门进去,“妈,你醒了?是 Murphy,她来看你了。”
“谁?”高淑萍显然没听懂。
“阿姨,是我。”
高淑萍听见江墨菲的声音,笑得眉眼弯弯,“是菲菲来了?”
江墨菲走到病床边,将被子往里推了推,坐在床边,她一只手里还握着知微给她的樱桃,她将它递给余川,“拿去洗洗给阿姨吃,酸甜可口,味道很不错的。”说罢她看向了高淑萍,“阿姨,您今天气色可真不错。”
高淑萍笑笑,又与她聊了几句家常。
每天一到下午两点,高淑萍都会睡个午觉,放疗和化疗的同步治疗下,恶心和呕吐已经是日常了,有时还会伴随腹泻,能安稳地睡一会儿,对她来说都是奢侈。
余川被医生叫去谈话,江墨菲陪高淑萍待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睡沉了江墨菲才从病房里退了出来,她往右侧了侧目,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着的人正是余川。
她快走了几步,在接近他时,步履又缓了下来。
外面的雨停了,连日的阴雨天顷刻间结束,刺眼的太阳光照了进来。
她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与他比肩而立,他看着窗外,侧脸看过去,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撑在窗沿上,她将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眼神恳切,“别怕。”
他看了一眼她的手,目光随即又转向她的脸,点了下头,“嗯。”
周昂从研究院忙完已经是下午六点了,他先给知微打了电话,确定了她已经退烧并且吃过了饭,他才驱车直接去了医院。
病房里高淑萍正戴着眼镜半倚着,脸色看起来并不太好,看见周昂才勉强浮现出一丝笑意,“来啦?”
周昂笑着朝她走过去,自觉地将角落里的凳子拉出来坐下。
“妈,小川呢?”
“这不你刚说你快到了,我就找了点事让他出去了。”高淑萍依然笑着。
周昂这下终于更确定,高淑萍打电话给他让他先来一趟医院一定是有事要跟他说,他看见床头的柜子上空着的水杯,伸手过去够着,“妈,我先给您倒杯水吧。”他说着就要起身。
“不要了,我不喝。”高淑萍摆了摆手。
周昂只得作罢,将杯子放回原位置,等着高淑萍开口。
她抬起手中的ipad,划拉出照片给周昂看,“你看,这是小微第一次带你回家的时候。”
周昂看着照片里,那是三年以前了,感觉知微看起来还透着几分青涩,他好像确实也看着更小一些,不过变化最大的是高淑萍,那时候的她神采奕奕,白发都被藏得很好,体态还偏丰腴一些。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还以为,老天爷会再多给我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结果……”
周昂欲言又止,静静地等她接着往下说。
“我走以后,小微就完全交给你了,有我在的时候,她受了委屈还能偶尔跟我抱怨一嘴,但以后……”她哽咽了。
“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会给她委屈受,但是她难免在工作上或者别的事情上遇到困难,她太要强了,总是一个人扛着,从前对我也总是报喜不报忧。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夸她懂事,但其实,懂事的孩子心里才容意受苦。她和小川不一样,小川跟个单细胞生物一样,不管有什么,说一通,骂几句,冲动起来有时候还会跟别人动手,但是事情过了,他就不放在心里了,可小微不一样,她敏感、心思细、把什么都装进心里,你一定要多关心她,别让她总是一个人憋着、扛着……”
周昂将凳子往近拉了一下更靠近她,“妈,你放心,我知道。”
高淑萍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她抽了一张纸巾擦干泪痕,“还有一件事,关于小川,他……”她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才又开口,“他并没有出国上学,他是……坐牢了是吗?”
周昂的表情忽然凝滞,不敢直视她。
“上次那个小姑娘来家找小微,我听到她的话了。”高淑萍将眼镜摘下放在一边,“你告诉我,小川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罪大恶极的事吗?”
周昂立即摇头,坚决又果断,“没有,妈,绝对没有,小川是被人陷害的。他是想……”
高淑萍摇摇头,“好了,我知道这个就足够了,他是我生我养的,我相信他不会做坏事,再说了,妈也相信你,不会骗我。”她嘴角**了一下,笑了笑。
周昂在病房并没有待很久,高淑萍的精神很不好,说了会儿话就躺下了。
回到家时,知微正倚在**翻书,他一把夺过来,依旧是温柔得不行的语气,“躺下,你要多休息。”
他帮她放好枕头,她顺势躺下,问道:“妈怎么样了?”
他违心的回答说:“挺好的。”
他洗完澡躺下,她还没睡,在他的臂弯里仰起头,“那明天我们早点去医院吧,妈上次跟我说她想吃医院门口的小烧饼,我们早点去排队买。”
“好。”他在她的额上落下一吻,“闭眼,赶紧睡。”
她乖乖听话。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接近零点他还没睡着,他借着渗透进来的月光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想起高淑萍今天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一定照顾好她,要让她开心,别让她因为我哭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