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时候,高淑萍提起想吃春卷,知微便出去给她买,回来走到病房门口时,手机响了,是周昂,她接起来,他问了问高淑萍的情况,两人又随意聊了两句,收起手机时,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听到病房里的声音。
高淑萍住的是三人间的病房,原本的其他两位患者在两天前都相继出院,今天早上才有一位老太太也住了进来,此刻高淑萍正和她聊天。
就像在图书馆遇到的人会问彼此想看什么样的书,就像在食堂遇到的人寒暄时会问对方餐盘里盛的是什么菜,所以住进了肿瘤科,用来起头的话题便只有良性恶性或几期化疗。
“孩子告诉你的还是医生跟你说的?”
“我女儿跟我说是良性的,不过我自己去问过医生了,知道不是。”高淑萍的语气听着像是在说一件极为稀松平常的事,“再说了,我这一天天不是化疗就是放疗的,良性的哪用得着这些。”
病房里的两人还在聊着别的,知微转过身,背靠在墙上,眼泪开始唰唰地往下流。
一直到池也打语音给她说自己没找到在哪一栋楼,她才赶紧拭去了眼泪,下楼去接人。
吃完午饭,余川去医院和知微换班,让她回家去休息。
还没踏进小区大门,她就听到身后按喇叭的声音,她回过头,是周昂。
“现在累吗?”周昂问她。
“还好。”
“那我们就先不回家,带你去一个地方。”他将车子调了一个头。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从扶手箱翻出来一个眼罩递给她,“你先睡会儿,快到了我叫你。”
她也便不再问,戴上眼罩,将座椅放平躺了下去,“那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
“好,你睡吧。”他笑了。
知微恍恍惚惚间陷入了沉睡,最近她的睡眠质量又断崖式下降,要不然就是睡不着,要不然就是整晚整晚的做梦,安神的药也吃过了,助眠的精油也试过了,却见效甚微。
不知过去多久,她又做梦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小时候,高淑萍去接她放学,牵着她的小手走在回家的路上,高淑萍教她背古诗,她有模有样地跟着背,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高淑萍看着她,脸上笑意融融。
突然,路边的湖里传来一阵呼救,高淑萍侧头,喊了一声“小微”,不由分说放开她的手,“扑通”一声就跳了进去,她在后面看着,急得哭出了声,“妈妈,我在这儿,小微在这儿……”湖面上忽然没有了任何动静,她从低声抽泣变成嚎啕大哭,四周却一直一片寂静。
她只好一直站着等,一动不动,直到天黑。
就在这时,她感觉有人用手擦干她的眼泪,然后天就亮了。
她有些懵,感觉到有人在肩膀上轻轻推了她两下,她缓缓睁了睁眼睛,周昂正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她像忽然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紧紧的抱着,不愿意松手。
梦境和现实纠缠在一起,她一时无法从梦里抽离出来,但又不舍脸颊上传来属于他的温度。
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张完全陌生的**,房间不大,却整洁又干净,听到外面悉悉索索的动静,她便下床出了房门。
“睡醒了?”周昂从厨房探着身子看向她。
她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这是哪儿?”
“天文观测基地。”
“密云?”
“嗯。”他盛了一碗汤,“煲了个汤,你尝尝看。”
她拉开椅子坐下,神思还有些缥缈。
“在等我喂你喝?”他身子往前倾,凑近了一点笑着问道。
“啊?噢,没有,我自己来。”她拿起勺子又放下,站起了身,“我先去洗个脸。”说罢便去了卫生间。
洗了脸之后,她才好像终于清醒过来。
“为什么带我来这儿?”她问他。
“远离闹市,远离喧嚣。”他故作深沉。
她笑了,“学陶渊明?”
他也笑,“赶紧喝汤,喝完了我带你出去转转。”
车子驶在环湖公路上,知微打开车窗,一直在感叹也太美了。
“五六月份是密云水库景色最好的时候,因为温度较低,这里的花季会比市区稍微晚一些,现在这个时候正是处处盛开的时候。”他笑着跟她解释。
“我们下车看看?”他提议。
她自然乐意,拉开车门轻快地跳下了车。
温度适宜,花海和庄园遍地,清风拂过,远处是青山环绕,知微的心烦意乱瞬间便被一扫而光。
两人牵手往前走了一会儿,夕阳下沉,晚霞中的天文台射电米波综合孔径阵列天线远远看起来格外壮观。
“我们上车吧,等到了观测台时间就差不多了。”
她有些不舍,按下手机里的拍摄键,跟着他朝着车子的方向往回走。
天黑以前,他们来到了观测台周围,周昂将手里早就准备好的一件外套给她披上,“这里晚上的温度会比市区低十度左右,当心着凉。”
夜幕缓缓降临,她抬头仰望夜空,星空令她瞬间着迷,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从古至今,人类总是对无尽的宇宙有着无穷的向往和探索。
“那就是北极星,夜空中的星星都是在旋转变幻着的,唯独它是一直不转的。”他语气轻柔极了。
“那牛郎织女星呢?在哪里?”
于是他指给她看,“那个是织女星,那个是牛郎星。”
“那它们之间就是银河咯。”
周昂笑着点头,“对。”
星河透亮,璀璨夺目,知微偷偷侧目,他望向星际的眼神充满了着迷,那些夜空中闪烁着的忽明忽暗的光亮里,应该藏着很多逝去的被人遗忘的文明吧。
“怎么了?”他发现了她在看自己。
“没什么,就是觉得科学原来也可以这么浪漫。”
“那科学家呢?”
“呃……很科学。”她笑着逗他。
他轻笑了一下,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夜开始加深,温度越来越低,她竟打了个冷战,便被他不由分说地强行拉回了车上。
回了民宿,知微的精神头倒是还很好。
她歪在沙发上,手里抱着周昂的相机,专心致志地看照片,夏夜里的万里星河就像一幅繁星点缀的星空画卷,充满了壮观而又神秘的美。
知微频频赞叹,“从前怎么没觉得星空可以这么美呢!”
周昂望着她,一直在笑。
等周昂洗完澡出来,沙发上早已看不见人影,只有相机在茶几上放着。
他转过身,朝着窗前的那一道身影走了过去,她最近又瘦了,从背影看过去,显得她越发单薄。
“怎么了这是?”
她垂了下头,又抬起眼望向他,简短地说完了,余川已经正式委托了律师以盗窃科技成果的罪名起诉了宋阳。
她眉头紧蹙,脸上笼罩着一层愁云。
“好啦,不是说了吗?你要相信小川他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可是这个案子的胜算是不是并不大?我觉得……”
周昂似乎嘴角微微**了一下,他用双手扳了一下她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没等她的话说完,他就覆上了她的唇,她的话被淹没在了随之而来的深吻里。
就在她以为他只是浅尝辄止的时候,他有了下一步的动作,他的吻游离在她的脸上、额头、鼻尖,直至埋进她的脖颈,她的身体有些酥软,全部力气好像在一瞬间被抽离了,她只得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死死依附于他。
她脑海里不是没有过想要拒绝的念头,但她的身体却很诚实,她想要。
他的唇轻轻贴在她的耳畔,鼻尖呼出的热气让她的心剧烈的跳动着,她紧紧闭着双眼,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将她抱到**,一只手臂隔着轻薄的睡衣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脸,他的目光里充满着灼烫的欲望,她轻轻将头抬了起来,够上他的唇,感受他唇间同样灼人的热度。
每一个吻,每一步动作,她都太了解了,甚至在肌肤相贴之时,他的体温也让她无比熟悉。
热烈之时,她听到他在自己耳边的轻声呢喃,“微微,我爱你。”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一一吻干。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昏暗的光线,被夜风拂起的窗帘,这一夜,星辰灿烂,缠绵悱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