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CT室外面的椅子上。
知微手里拿着刚才做血检之后给的单子,偏过头问身边坐着的周昂,“为什么还要做血检呢?”她原本以为只要重新做一个CT扫描肺部就可以了。
“血检和B超都是常规检查项目,一般都要做的。”
“哦。”她点了点头,见不断有人来到CT室门前排队,她拉了一下他的手腕,示意他一起站起身来让出座位。
旁边的一位老人家走了两步靠近到知微身边,双手颤颤巍巍的举起手上捏着的好几张缴费单,语气怯怯地问道:“姑娘,你能帮我看一下这些都是去哪里办的吗?”
知微接过老人手里的单子,一张张看过去,有一项是在这个楼层,还有两项要去到四楼,她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告诉老人缴费窗口的位置,老人听完她的话,望着她的眼神里依然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很礼貌地冲她道了谢,回过头朝着知微给她指的位置的相反方向走了,这时候知微才注意到,老人的左腿有些不利索。
“稍等一下,我带您过去吧。”知微追了上去,老人的脸上充满感激,嘴里一直念叨着“麻烦你了”。
高淑萍已经开始做核磁共振的时候知微才回来,她带着老人家从二楼缴了费然后又上到四楼,等到她下到二楼才看到周昂给自己发的微 信,于是她又上到三楼的核磁共振室。
“妈刚进去吗?”
“嗯,也就五六分钟之前吧。”他递了一张纸给她,示意她擦一擦额头的汗。
“我觉得我需要办一张健身卡了,就刚才这三层楼之间的上下走动,我觉得我现在腿在发软。”知微接过纸拭掉额头细细密密的汗珠。
周昂轻笑了一下,“办健身卡多麻烦,你就这样,以后无论去哪里都不要坐电梯,就爬楼梯,既可以健身又可以省下办卡的钱。”
她满脸写着拒绝,“那我以后就尽量不出门吧,待在家好好写稿。”
周昂打量着她,她看起来像是已经恢复到了以往的情绪状态,也许是像在哭过那晚之后她跟他说过的那样,当命运之轮把噩耗指向她时,她就只能打起精神与之对抗。
她心里依旧是藏着恐惧和痛苦的吧,但外表看上去,更多的确是从容。
“你说我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被时代抛弃?”她忽然问。
“也?”
于是知微便跟他讲了刚才老人在面对处处都是二维码的时候所显出的局促和无力,时代发展得脚步的太快了,在这个到处都在提倡电子化便民的社会里,可是对于这个老人来说,甚至连支付方式都需要重新经过一系列对于网络和各种APP的学习才能掌握。
她说完以后叹息了一声,表情里透露着掩饰不住的伤感。
纤维支气管镜的活检结果需要等三到七天才能出来,在漫长的等待时间里,知微第一次有了这么难熬的体验。
接连的好多天里,她都夜夜难眠,即使睡着了,也总会神思恍惚的忽然醒来。
持续十多天的睡眠不足,周昂眼看着她明显憔悴了不少,向研究院请了一天假,带知微去爬山。
“爬山?你饶了我吧……”
“前几天你不是还说过要健身吗,爬山多好,空气清新还轻装上阵。”
“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当然了,在某人面前,她的拒绝基本上都是无效的。
周昂带她去的是西山森林公园,上山的路宽敞而平坦,一路上人都很少,爬到半山腰可以远眺到玉泉山,还能看到电视塔。
“我从来不知道爬山还能在下午。”
“夜爬西山欣赏北京夜景啊,很有名的。”
“但是好累,要不然你现在下山去然后开车上来我们等天黑了赏完夜景回家?”
周昂:“……”
在周昂觉得她确实有些体力不支时,他终于同意停下来歇一会儿。
她是真的累了,头歪下来,靠在她的肩膀上,还轻轻蹭了蹭,良久之后,她才柔声说了一句:“我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北京的夜景。”
“累吗?”
“反正挺美的。”
周昂听着她答非多问,似乎是笑了。
“明天就要去取活检报告了。”
“嗯。”
“别怕。”
“不怕。”她并没有骗他,未知才恐惧,现在肿瘤已经是既定事实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况且,害怕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明天你安心去上你的班,我自己可以的。”周昂的工作依然处在十分忙碌的阶段,但是他因为放心不下她,每天工作结束后开车从遥远的郊区赶回来,第二天一早再赶去观测基地。
他寻到她的手,握进自己手里,“微微,我们在一起的这些年里,无论是恋爱,还是婚姻,甚至,我们分开的那一年半里,我都总是会想,是不是我有哪里做得很不好,才让我自己一直都不被你需要……”
知微抬起头看着他,他这几句话里的任何字眼都重重的穿过耳膜落在她心上,他为什么?明明他是一直在付出却一直在隐忍的那一个,可是他却认为问题是来自于他自己。明明是她太过要强、固执,经常把自己包裹成一颗又臭又硬的石头。
“不是不是,你别说这些,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错……”她原本只是低喃着,不料说着说着却开始掉眼泪。
她从来都是不爱哭的人,可最近这几天,她却频繁地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地掉眼泪。
他见她哭起来,立即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或许是她哭的太突然,他有些措手不及,将她抱在怀里后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是我的错,我不说了,以后也不再说了……”
他向来是那么镇定自若的人,此刻却语气里都充满慌张,一直宠溺又迁就地哄着她。
鉴于时间不早了,两人便没有再往上爬,便去往半山的停车场取车,他让她走在里面,顺势牵住了她的手,一直到上车后才松开。
“饿吗?”车子刚发动周昂就问她。
她摇了下头,“完全不饿,我现在只觉得累,毕竟爬山爬了两个小时。”
他笑着斜睥了她一眼,“爬山两小时,偷懒六七回。”
她撇着嘴偷笑,“你听重点好吗?完全不饿——。”她拖长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偏过头看着他。
北京的夏天悄悄来临,这么折腾了一圈,知微觉得自己身上粘乎乎的,到家以后她直接就钻进了浴室,洗完澡之后瞬间恢复了神清气爽。
爬山后的疲惫在她躺下以后瞬间就挥发为困意,周昂往加湿器里添加了两滴有安眠功效的洋薰衣草精油。
一夜好眠。
活检报告出来以后,医生用很温和的语气告诉了她结果,肿瘤是恶性的,知微没有很震惊,更没有崩溃。
医生见她情绪没有失控,语气便逐渐恢复了平常,先是讲了很多关于肺部肿瘤的医学术语,专业术语她并听不懂太多,只记得医生说是小细胞肺癌,目前暂时还没有发现转移的迹象,然后医生提出了相应的治疗方案和所需的费用,首要选择是化疗,在化疗的基础上有手术指征时,再结合手术治疗的方式。
“好在发现的不算太晚,并且病人年龄不算太大,身体素质也不错,所以也不是完全没有痊愈的希望。”
全程大约半个小时的谈话,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这句,“也不是完全没有痊愈的希望”,这句话让她想起当初关于陈纭的病情,江墨菲跟池也的对话,任何疾病都是有痊愈的可能性的其实就等于几乎不可能痊愈,这才是现实。
“医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医生很礼貌地示意她问。
“如果能一直积极配合治疗,但是最后不能痊愈的话,那么我妈她大概还有多久的时间……”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甚至带着微微的颤抖。
“一般来说的话是三到十个月,当然这还需要结合治疗效果,还有病人自身的情况,尤其是病人的心态,如果心态很好加上疗效也不错的话,也有一年到一年半的情况。”
知微礼貌的跟医生道了谢,出了诊室。
“要不我去跟妈说吧?”
“还是我去说吧。”
“回去就说吗?”
“嗯。”毕竟还是越早知道才好尽快住院开始治疗。
直到车子驶进江湾庭的地下停车场,两人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他偏过头看了她好几次,她有时直视着前方,有时看向窗外,脸上看起来极为平静。
“那你跟妈说之前,我先去跟小川说吧。”周昂泊好车后开口说道。
“先别跟他说。”她语气有些急。
周昂对她的回应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他调整了一下语气,“你看你,之前我们还说过,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也不要把你想保护的那个人想的那么不堪一击。”他双手将她上身扳过来让她面对着自己,依旧轻言细语,“小川他有知情权,对不对?退一万多步来讲,如果妈……”周昂停顿了一下,“那么小川他以后也会后悔的。”
她默然无语,望着他一双漆黑的双眸点了头,两行热泪汹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