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和池也到疗养院时,陈纭刚吃过午饭被小秦带着去院子里晒太阳了,她俩便先去了江墨菲的办公室。
“她最近情况稳定多了,情绪也挺不错的,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一定别去刺激她。”江墨菲说完看了知微一眼。
“我知道了,再说上次我也没刺激她啊,只不过……”知微越说声音越低,说到最后索性住了嘴。
“那她有痊愈的可能性吗?”池也问她。
“如果是作为医生和病患家属的对话,那我可以告诉你,任何精神疾病都是有痊愈的可能性的。”江墨菲倒了一杯水放在池也面前。
“我的呢?”知微插话问道。
“你又不喝白水,我这儿没别的。”
“那如果不是作为医生和病患家属的对话呢?”池也问道,“你就直说,没关系的。”
“几乎不可能痊愈。”江墨菲顿了两秒钟,直截了当地跟她说道。
“也就是说她能身体健康,情绪稳定,就是最好的结果了是吗?”
“是这样的。”
江墨菲看了一眼手表,穿上了白大褂,“我要去查房了,你俩一会儿如果要去看陈纭,一定记着我说的,但凡有可能会刺激到她的话,都不要说。”
病房里,陈纭已经躺下睡着了,知微悄悄叫了小秦出来。
“不好意思知微姐,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只是前几天说让我们签下一年的劳动合同,我才跟院里提了一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马上就走的,我一定等你们找好新的看护我交接好了我再走。”小秦的语气里满是歉疚。
知微笑道:“傻丫头,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结婚是喜事,你也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找到合适的人来接替你的工作,让你早些回去准备。”
小秦听完倒不好意思起来,“没什么可准备的,就在我们老家办,也不打算大操大办,就简单请几桌亲戚朋友。”
“那这次就是彻底离开北京了吧?”
“是,结婚以后就打算在老家找个工作。”
“嗯,挺好的。”知微又笑了笑,小秦才二十四岁,老家在北方的一个小镇上,经常听她提起,镇子上的人都很热情,每家每户的人基本都是沾亲带故的,走哪儿都能聊起家常,一股子热乎劲儿,不像北京,虽然城市大,但是钢精水泥和高楼大厦处处都洋溢着冰冷。
知微和小秦回到房间时,陈纭已经醒了,靠着被子在**坐着,池也正在给她削苹果,削好以后又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进玻璃碗里,插上牙签喂到她嘴边。
陈纭一口接一口的吃着,看见知微和小秦走进来,连忙拽住池也给她喂苹果吃的手,另一只手指向了小秦,笑眯眯说道:“你看你看,她就是我女儿,她叫瑶瑶,她可孝顺了,给我买好吃的……”
她的精神看起来很好,吃完了一整个苹果,小秦给她找了一个少儿足球比赛的视频,她抱着手机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离开疗养院后,池也一直沉默着,知微觉得她的情绪好像有些低迷,“一会儿有约会吗?”
池也回过神来,神情淡漠着,“噢,没有。”
“那我们去随便逛逛?”她提议道。
“好啊。”
正好后天池也和宋祁深就要飞美国了,两人便去了生活广场,买一些长途飞行的用品。
池也推着购物车,知微走在前面。
“一次性拖鞋要吗?”
“嗯要。”
“眼罩呢?”
“嗯好。”
“降噪耳机?”
这次池也索性不回答了,只是点了下头示意知微放进购物车里。
“北京飞波士顿要十几个小时吧?我其实也早就想去美国转转,但又觉得去美国肯定很贵。。”
“嗯好。”
知微望向了池也,她才忽然回过神,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走吧,我看你也没心思逛,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吧。”
两人结了帐,找了一家附近的咖啡厅。
“那时候我还小,其实记忆并不是太多,但我还是记得一些事。”池也要了一杯热牛奶,只是在杯口抿了一下,“我家经济条件不太好,每周只能喝两次牛奶,有一次,领居家孩子来找我玩,不小心打翻了牛奶瓶,牛奶撒了一地,我急得大哭,她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不知道是在骂我还是骂那个孩子,也不哄我,就任由我在一边哭,但是她收拾完地上之后,去拿了一个小小的铁皮匣子,那是她用来固定存钱的,她抽出来几张零钱带着我去巷子口的小店里买了两盒牛奶回来,总头到尾她都没有跟我说什么话,我只记得那一周我每天都有了牛奶喝。”
“她明明是不爱我的,因为她总是骂我,甚至有时候急了还会打我两下,但是我刚才看她和上次见她,心里想的却完全不一样。我坐在她床边的时候,一直回想的都是小时候我拿着我爸单位发的苹果站在大门口,被巷子里的小孩抢走了苹果,我大哭不已,她拽着我追上去跟那些孩子理论,她嗓门很大,那些孩子都怕她,我拿回苹果后破涕为笑,她瞟我一眼说我可真是没出息,还骂我窝囊。”
“但是一旦再有相似的情况发生,她还是会冲上去帮我出头,出完头继续骂我窝囊。”她轻笑了一声,“我好像小时候总是会被别人抢走东西,然后我就哭,撕心裂肺的大哭。”
“也可能是她嫌我的哭声烦人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忆起了太久远之前的事,池也的声音听起来很飘渺,她在中途几次停顿,但并没有哭出来。
知微坐在她对面,一动不动地听她说着,回忆苦涩又伤感,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从中竟然也听出了几分温情。
一直到宋祁深来接走池也,知微才从咖啡厅离开赶到了酒店,参加大学同学的婚礼。
宴会厅中央的圆形舞台上,一对新人正在翩然起舞,知微弯下身,猫着腰游离到班长跟她说的宴会桌,有两个空位置挨着,她随便选了一个椅子坐上去,侧过头才发现右边坐着的人是付尧。
第一支舞结束,大家纷纷站起来,知微也跟着起了身。
伴娘伴郎开始致辞,然后是新人致辞,最后是双方父母致辞,接着就宣布了晚宴正式开始,知微英语听力还行,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感叹,原来中外差别也不是那么大啊,外国人的致辞也无非是首先欢迎来宾的到来,然后夸赞儿媳妇多么优秀,最后祝福一对新人新婚快乐。
落座之后,班长开始东道主似的招呼大家用餐,知微和隔着一个空位的女同学时不时聊几句,最后她索性挪了过去。原本是自然而然的动作,只是为了聊天更方便,但是付尧看着却无端生出一种无力感,随即而来的还有一阵隐隐的恨意。不过只是刹那之间,这股恨意就被他刻意压制下去了。他夹了菜放进自己餐盘里,和右边的人交谈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新人端着酒来到桌前敬酒,新郎中文不错,挨个和大家打了招呼,一圈人都问候了一遍,大家才举起了酒杯,送上了祝福:
——新婚快乐!
——百年好合!
——白头到老!
“知微酒量差,我代她喝吧。”付尧忽然伸手按下了知微举着酒杯的手。
“没事,红酒我可以,再说了,喜酒嘛!沾沾喜气。”知微不着痕迹地挣脱开他放在自己腕上的手,准备仰头喝下。
“好啦好啦,心意到了就好啦,开车来的都不方便。”新娘子冲她摇了摇自己红酒杯里的**,走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我这里面也不是酒,是葡萄汁。”说罢轻笑了一下便拉着新郎去了另一桌。
没有人在意这个小细节,大家都在互相聊天,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的都是笑容,除了付尧。
晚宴结束后,知微顺路载了班长一程。
班长喝了酒又抽了烟,上车便问她有没有口香糖,怕回家一开口熏着孩子。
“好像有吧,你自己在扶手盒里找找看。”知微专心看着前方的路。
班长便自行在扶手盒里翻找了起来,他随手拿起一个小本儿晃了晃,笑着打趣道:“你家结婚证都是放车里的吗?”
车里光线很暗,班长也并没有要打开看的意思,找到口香糖盒子之后就又放了回去,“我帮你塞到最下面了哈,安全!”
她愣怔了一下,今天她的车限号,是开周昂的车来的。
知微牵动了一下嘴角,“好。”
幸好离婚证的颜色和结婚证的颜色被统一了,要不然……
下车前,她的手放在扶手盒的盖子上,想了想,还是揭开找出了那个酒红色小本儿,她将它塞进了自己包里。
她正在家里四处寻找着藏好这个一旦被发现就要引发轩然大 波的小本儿,忽然觉得周昂放在车里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周昂照例打来语音的时候离婚证还被她捏在手里,明明他并看不到,但是当熟悉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时,她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她拉开书桌的抽屉,随手扔了进去。
两人一直闲聊了几句,知微的心思一直在离婚证上,她心里忽然酸涩无比,却不知道该怎么跟周昂说,或者,她觉得跟周昂说并不合适。
直到周昂提起说他给高淑萍报了一个老年旅行团,知微才收回了心思。
“啊?去哪儿?”
“泰国,天气暖和,妈不是也喜欢研究佛教文化吗,那边寺庙多。”
“什么时候出发?”
“二十四号。”
“这个月?”
“嗯。”
“怎么现在才跟我说?”知微语气里似乎带了几分不悦。
“我那晚微 信跟你说了,你没回我。”
“哪天?”
“情人节。”
知微回想了一下,闭上了嘴。
“是妈一个人吗?”
“和老年大学的同学一起。”
知微嘿嘿笑着,想不到老年大学倒是让高淑萍拓展了社交。
“怪不得我妈老说你是亲儿子。”
“还是不要了吧。”
“什么?”
“禁忌之恋不允许。”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