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这是周昂第二次来到她的出租屋。
最常见的一居室格局,客厅小,卧室倒还算宽敞,知微甚至还在里面隔出了一方小小的天地作为书房。
五层书架的格子都满满当当,他从上往下扫视了一眼,最费劲的应该就是搬书了。
别的女人都是衣服包包化妆品琳琅满目,可到了她这儿,那些所有东西加起来都不及书的一半多。
周昂却是笑着轻叹了口气,他脱下风衣外套,将衬衫袖子挽了起来,很快就打包好了几大箱。
周昂最后一趟将东西搬到车上时,他拿着钥匙回到门口,地垫下是她放备用钥匙的地方,他蹲下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里的钥匙装进了口袋里。
回到江湾庭,他拆开箱子,又将书一本一本归置回书架里。
自她搬走,书架的另一半就一直空着。
他望着逐渐被填充满的格子,突然想起她,想起从前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他不用备课,不写论文,她也不用去电台,不用写专栏,两人就安静地坐在书房里看几个小时的书。
他的书基本都是关于天文学研究的,太阳及行星系统、星系物理、太阳磁场,她偶尔瞄一眼,明明都是认识的汉字,排列组合在一起却只会让她眼晕。
“如果早知道将来要嫁给一个科学家,我当初一定拼命学习。”她有些颓丧地感叹。
他轻轻一笑,揉了揉她的长发,“我是娶老婆,又不是选课代表。”接着他又戏谑地说道:“再说了,至少我们研究的都是‘星’,字面上来说的话,就算是殊途同归吧!”
她无语,拜托,星座和星体也能殊途同归?明明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儿去。
那些逝去的无数的平凡时光,此时想来却是最珍贵的良辰美景。
江湾庭的房子是三居,但是知微别的东西少,周昂归置起来毫不费力。
衣柜的右半边一直空着,鞋柜最上面的两层一直空着,浴室里的毛巾、牙刷也都是一人份。
他只需要把她的一切都物归原位。
收拾完所有东西,他才将尘封在柜子里快两年的照片找了出来,轻轻一拭,焕然一新。
晚饭后,周昂去找宋祁深还狗。
他一手牵着狗,一手提着狗粮,脚还没踩上最后一阶楼梯,门就开了。
宋祁深探脑袋出来,“我还没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周昂把狗绳递给他,“那我就不进去了,我去楼下抽支烟等你。”
“得嘞!”宋祁深做了个“OK”的手势,将门一带,牵着狗进屋了。
周昂站在楼下,一直等到将烟头掐灭宋祁深才下来。
他打小就臭美,刚肯定又从头到脚好好收拾了一番。
晚上九点,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沿着路一起往外走,宋祁深要去吃烤串,小区西门外的烧烤店人满为患,烤肉和烤扇贝的味道飘香四溢。
宋祁深点了一些惯常会吃的东西,然后两人走到最里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你要出差?还是最近要住研究所?”宋祁深问道,自从半年以前宋父去世,家里的狗一直没有人照应,他一个月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不在家,只好把它托付给了周昂。
“都不是,知微狗毛过敏,我今天白天已经把它关在书房一整天了。”
“你俩偷偷摸摸就复婚了?”宋祁深坐直了身子,几乎快要跳起来。
周昂三言两语地跟他说了前因后果。
“哥们儿可真是佩服你,这么能忍辱负重。”宋祁深的表情难以名状,“或者,你是想柳暗花明又一村,所以醉翁之意不在酒?”
周昂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这家伙,是来跟自己卖弄他专业的吗?
“留着你的这些诗词名句去勾搭那些外国姑娘吧,别在我这儿显摆了。”他说完,见宋祁深正咧着嘴坏笑,笑容中颇有深意。
宋祁深原也是大学老师,他学对外汉语,毕业后出国教了几年中文。他爷爷和父亲都是研究古典文学的老学者,自幼他便耳濡目染,对古典名著和诗词歌赋都能信手拈来。
后来,他抓住了中国发展快,越来越多外国人对华夏文化的痴迷的契机,辞职后回国开了一家专门向外国人教授中国传统的学校,没两年还在各地开了好几家分校。
按说这样的宋祁深应该是温文尔雅淡如水的性格,可他偏不是,从小就是个事儿精,哪里热闹爱往哪里凑。
倒是邻居家的周昂,稳重温吞,更像宋家的孩子。
吃完饭两人往回走,宋祁深住的小区就在江湾庭背后,周昂从西门进去,穿过整个小区,一出南门就能到自己家。
“那你的狗怎么办?要不找一家托管宠物的机构?”周昂问。
“不用了,其实你今天不来,我这两天也准备去找你呢,外地的分校我都在当地找好合伙人了,全权授予他们管理就成,我每隔三四个月去看一眼。”宋祁深说到这儿拍了拍周昂的肩膀,“哥们儿以后就常驻北京了!”
周昂听完淡淡一笑,“那挺好的。”
说完这句话,他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高淑萍发来的微 信:早点回家,天凉了。
有浅浅的失落,但他心里还是一暖。
“什么?你要去哪儿?”高淑萍放下碗筷,再次跟知微确认。
“帕劳……”考虑到她不知道这个海岛小国,知微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一个四季都是夏天的海岛,台里休年假,我想一个人去放松几天。”
高淑萍听完后倒是很欣然接受,重新端起了碗,“你们年轻人现在压力大,出去放松一下也好,什么时候走?去几天?”
“月底就走了,去一周。”知微又给自己盛了半碗米饭,“妈,那边没网没信号不方便联系,所以你要有什么事就跟周昂说。”她盖上电饭煲,又随意提了两句。
“什么?没网没信号?”高淑萍眼睛瞪得老大,一脸不敢相信。
“嗯,那边发展比较落后。”
“那不行,不行不行!”高淑萍的碗筷又双双落在了桌上,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啊,不能去不能去。”
知微怔了一下,怎么忽然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
“妈,没关系,很安全的,我有很多朋友同事都去过的,大家都推荐,也没见有谁出什么事儿啊。”
“等有人出事那就晚了,再说了,海岛,你去了又要下水游泳什么的,万一在水里抽筋了连救护车电话都打不了,身边还连个送你去医院的人都没有……不行不行,反正我不同意。”高淑萍越说越坚决,不能去。
知微觉得自家老太太的想法还真是……让她无可辩驳。
她没辙,只好拿出杀手锏。
“妈,你看,这是我办签证、订机票酒店花的钱,一共一万二,这个钱都退不了。”她点开手机的支付凭证给高淑萍看。
高淑萍接过手机,在手里握得紧紧的,好像那一万二就在手上。
正当知微觉得她要松口时,高淑萍忽然将视线移到了一直沉默着吃饭的周昂身上。
“周昂啊,你们研究院有年假吗?”
“有的,每年十天。”
知微心里冒出一种不对劲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高淑萍说:“那就你和小微你俩一起去那个什么……帕劳,去度个蜜月。”
周昂先是望向知微,然后缓缓收回视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结婚的时候两人没办婚礼,周昂家没有家长操持张罗,知微呢,也是极不喜热闹的人。
原本是一直拖着,后来两人商量,索性不办了,出国度一趟蜜月,权当庆祝了。
结果两人工作忙,时间一直没对上,也就这么搁置了。
“就这么定了,还有二十多天呢,现在赶紧办签证买机票,你俩一起去!”说完高淑萍就站起了身,收拾碗碟进了厨房。
知微愣坐在椅子上,周昂深表理解地望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我无能为力,帮不了你。
“那个,今天我妈说的话,你别……”知微敲开书房的门,周昂正在电脑前坐着,修长的手指正啪啪地敲打着键盘。
“没事儿,一起去吧。”他忽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啊?”知微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愣愣地戳在原地。
“不不不,你不用陪我。”她连连摆手拒绝道。
“不是陪你,我怕冷,去休假。”周昂端起面前的热红茶喝了一口。
这句话就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她心里,无声无息。
不是陪她?那最好!
她从书架上随手拿起一本书,回了卧室。
但是她并没有心思看书,她瘫在**,明明什么都没做,这一瞬间却感觉好像骨头都要累散架了。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按下了接听。
“知微,你上本书卖得可好啦,又加印了!”是她的图书编辑。
她打起精神应付了两句。
“主编的意思是咱们弄个签售会?”编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签售会还是不要了吧,我就是个写书的,又不是明星。”知微浅浅答道。
编辑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她会拒绝,但还是垂死挣扎,“这可都是资源都是福利都是钱啊,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为了对你的鞭策之恩表示感激,我倒是可以考虑快点交下一本的全稿。”知微泛起笑意。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编辑心想,她能主动提出快点交稿倒也是难得一见的好事。
挂了电话,知微从**爬起来开了电脑,文档一开,心无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