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绿特意避开顾念深,往人多的地方去。还记得她很小的时候,曾遇见过一种很漂亮的蝴蝶,五彩斑斓,在阳光下,翅膀还会闪闪发光,所有人都去追逐捕捉,她也动心得不得了,但她告诫自己,要躲得远远地,哪怕晚上辗转反侧,闭上眼心里想的都是那只蝴蝶,但她也绝不靠近,那样美丽到不真实的东西,让她觉得危险,而事实也亦是如此,几天后,那只蝴蝶被一个契而不舍的小孩捉到,可他只快乐几分钟,就中了毒,原来,蝴蝶的翅膀上,含有剧毒。
小资圣母萨岗说过一句很著名的话,爱情是奢侈品,有最好,没有也能活。而顾念深对她而言,就是那只蝴蝶,她的确动心,但更想保护自己。
中午时,游泳池旁,格外阴凉些,许多人都聚在那儿聊天,她顶着的东曜秦总的头衔,又是顾念深暧昧不明的对象,圈里的人都乐意与她结交,而她自己这些年,也涉足各个领域,虽不算精通,但做为应酬谈资倒还绰绰有余。
陆西年过来的时候,她刚好有些渴,他端着的她最爱的果汁递给她,笑容温润,与平常并无二致,可见到他,她就会想起他那晚信誓旦旦的话。
所以,这些天,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不敢和以前一样,陆西年早就有所察觉,眼见着此刻,大家聊累了,都各自找地方休息时,他问道,“阿桑,你现在是视我为洪水猛兽了吗?”
一下被揭穿,她不知道该接些什么。
“我的话是我各人的决定,阿桑,你不用有负担,如何选择,是你的问题,但我发誓,有生之年,绝不逼迫。”陆西年道。
话说到这份上,秦桑绿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她喝了口果汁,轻声道,“了解你心意后,还若无其事接受你的帮助,西年,我不是多高贵的人,但这点自知和品格还是有的。”
“阿桑,甲之砒霜,乙之蜜糖。”陆西年笑起来,明朗如冬日暖阳。
和他相处,总是让人觉得很舒服,他恰到好处却又不过火,话已说开,秦桑绿亦不是扭扭捏捏的人,因此,大方笑道,“那敢问,再来一杯果汁,如何?”她举起手里的杯子。
“领命。”陆西年接的极快。
彼时,鹿米米正密切地关注着这边的动静,陆西年走后,她立刻道,“小白,其实,陆西年也不错,至少,阿桑一直在笑。”
容夜白笑了笑,看向身旁的好友,倜傥道,“阿深,看样子,你的情敌不可小觑啊。”
闻言,他挑挑眉,“不可小觑又怎样?”说罢,转过身,靠在椅子上闭上眼小憩。
苏南微是准备好了的,这一辈子,她只受一个人的委屈,胸口的火气早已烧到喉咙,张嘴就能炸人,陆西年刚走,她就到秦桑绿面前,气势汹汹地盯着她。
“秦桑绿,这几年,你别的本领没长,对男人左右逢源这一套倒学的快,不过,好马都知不吃回头草,你怎么还不如一匹马?”她讥讽道。
秦桑绿冷笑,这番话,是想表达她连畜生也不如吗?
当真是被气糊涂了吧?一点千金小姐的自觉也没有。
“所以呢?你是气连我的回头草你都吃不到吗?”秦桑绿慢吞吞道。
像一颗火种,点燃了她体内的导火线,“砰”一声,炸的火星四溅,她看着秦桑绿的脸,恨不得撕烂了才好,忍了又忍,还是意难平,上前一步,狠狠地将她推下身后游泳池。
她猝不及防,只觉得身体落空,然后重重坠入水底去,连呛了好几口水,才反应过来,但她不会游泳,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地向上挣扎。
这样大的动静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大家渐渐围过来,看清掉下去的人是秦桑绿时,窃窃私语,但一时间,没有谁愿意下去救,苏南微看着在水里,失去平常优雅,拼命挣扎的秦桑绿,心情总算平静了点儿。
陆西年拿着饮料过来,不见秦桑绿,走进人群,看见游泳池下的场景时,连忙跳了下去。
鹿米米率先发现状况,大叫着跑过来,“阿桑落水了,掉进游泳池了。”
纪南方和容夜白还在怔楞时,顾念深已经起身离开,他过去时,陆西年刚好抱着浑身湿透秦桑绿上来,侍者拿了毯子过来,他给她披上,上了岸,她要从他怀里下来,陆西年低声询问了两句,然后将她放下来,她脸色苍白,娇弱地依在她肩上,他的手臂环着她,两个人亲密无间。
他觉得刺目极了,只想将她揽过来,护在自己怀里,冷冷地瞪着那一幕,纪南方已经赶过来,看见秦桑绿的样子也吓了一跳,忙说道,“阿桑,我找人带你去楼上,先换件衣服。”
秦桑绿点点头,在苏南微面前停下,她虽然生气,但说实话,却并想真的对她怎么样,难道要如法炮制,推她下去?
那岂不是变成了和她一样的人,轻易地被你不喜欢的行为影响,做同样的事,这才是别人给予的最大伤害。
联想起之前闹的沸沸扬扬的事,大家也都猜到了事情的始末,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苏南微,而她,却只看向他。
顾念深脸色平静漠然,但目光中却阴霾重重,那样的逼迫感,让她觉得深深不安,苏南微与他对视,只看见他眼底寒冰一般的光芒,她的心一点点的凉下去。
“这是最后一次吗?”秦桑绿轻声问道。
这是她和自己不同的地方,苏南微想,如果是她,被救上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推她下去,但她没有,再看顾念深,看着她的目光是和自己明显不同的,像是有光芒从眼底溢出来,照亮了整个脸庞。
“道歉。”他吐出两个字。
苏南微倔犟地看着她,纪南方看了看顾念深,想说什么就闭上了嘴巴,没有人想到,却是秦桑绿开了口,淡淡道,“我们争执两句,各有错,算了。”
她转头盯着她,咬着唇,眼神逐渐坚韧,斩钉截铁道,“不需要你帮我说话。”她说完,昂起头看向顾念深,一字一句道,“我不会欠她的。”
说完,冲上前跳下游泳池,这一瞬间太快,大家都来不及发出惊呼声,秦桑绿也有些惊愕,第一反应就是看向顾念深,他眉头微蹙,游泳池里,她浅绿色的长裙浮在水面,秦桑绿知道被呛水后的感觉,想起她跳下去前那一个眼神,像是有种破釜沉舟的绝望,但却有股奇异的坚定,无所畏惧。
纪南方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后,立刻跳下去,秦桑绿知道,她跳下去时,一定不像她,她挣扎求生,但她不是,她由着自己沉在水底,纪南方抱着她上来时,她已经昏迷,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在纪南方怀里,没有了平常飞扬跋扈的神采,其实,她只是个年轻的,为爱拼命的单薄女子。
秦桑绿想,这样的她,她还能怪她什么?她有着她这一生也不会拥有的,无所顾忌,敢爱敢恨的勇气,她轰轰烈烈的姿态,她有点儿羡慕。
停在顾念深身边,纪南方眉眼低垂,轻声道,“阿深,原谅她这一次,算送我的生日离去,可好?”
顾念深看着他,目光难掩震惊,他从没有见他用这样的语气为一个女子说过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南微,她成了自己好友喜欢的人,那他该如何面对她?
怔松间,秦桑绿已经由陆西年揽着离开,他看着那一对相携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心烦意乱,放在她腰间的那手臂,应该是他,只能是他,而不是任何一个人,侍者端着托盘过来,他伸手拿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关于政府拍地的文件已经正是下达,她召集公司高层开会,要求务必做出最好的标书,拿下这块地,开了一个早上的会,散会后,踩着高跟鞋回办公室,整个人都有一种精力高度集中后的疲累感。
梅西等在门外,见她回来,汇报道,“顾氏顾总来访,在办公室。”
秦桑绿点点头,梅西为她推开门,果然,他西装革履,端坐在沙发上,看见她,转头微笑,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的确是有的人,天生就具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风范,她礼貌地笑笑。
“等很久了吗?”她问。
顾念深笑,“不算久。”
这样老实,她还不知道接什么,难道直接问,来找我什么事?幸好梅西送咖啡进来,缓解了她的尴尬。
梅西出去后,顾念深站起来,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抬头看向她道,“阿桑,城南土地拍卖,想必你也收到消息了吧,我直话直说,我想同你合作。”
秦桑绿没想到他竟然会这样说,诧异地看着他,一时间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因此不敢贸贸然接下去,倒是顾念深,似乎没有和她兜圈子的心思,接着道,“顾氏若真的出手想要那块地,G市其他公司不做他想。”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秦桑绿,他话里的意思,她稍一想就明白过来,顾家两位老爷,从政多年,都是政界要人,人脉极广,政府那边,不用施压,自然有人愿意做好事,而顾氏集团,在G市,实力财力都堪称翘楚,实在也算不得走了后门。
等秦桑绿想的明白了,顾念深继续说下去,“阿桑,你找最好的团队做标书标底,资金人脉有我,建筑这块,后期可以交给东曜旗下的“经纬”来做,所赚利润给你四成,顾氏做后盾,你没有任何风险,名利尽收,也解决了东曜的资金问题。”
这是一件对她和东曜都百利无害的事,否则,顾念深要出手,那块地根本不会落到东曜,之前,她是以为顾氏手里不缺好项目,不会来花费时间要这块地,但现在,显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顾念深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修长的脖颈,鹅蛋小脸,眉眼低垂,她坐在那儿,很沉静,但就是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她不是珍珠,而是钻石。
“我需要一些时间考虑。”她想好了,淡然地看着她。
这说辞,在他的意料的之内,他的阿桑不是那种见到一点好处,就满心欢喜的女子,她理智冷静,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她会权衡利弊后做出自己认为最好的选择。
他伸手手指,在实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定的声音,秦桑绿保持着淡然的表情,过了片刻,他点头道,“阿桑,纪南方喜欢上了苏南微。”
她有些惊讶,随即想起那天他跳下去救她的场景,原来如此。
“但她伤到了你,阿桑,我不能不顾南方的感受,所以,这算是补偿。”他解释道。
兜了一圈,就是要告诉她,他做这一切都是为她,或,她因他而受伤,他这算是补偿,有了这个名目,她也不算是欠他的了。
想的真周到,她抬起头,微微眯起眼睛笑,像阳光下被晒的舒服的猫,露出狡黠又天真的笑。
顾念深的心蓦地软成一滩水,她真是个妖精,以前是,现在更是。
原以为,在他说过这些后,以秦桑绿性格,一定会接受合作拍地的建议,但她并没有立刻应承,他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给她考虑的时间。
顾念深走后,她再次拿出城南的地图看,密密麻麻的房子和线路,她看的眼睛和脑袋都疼起来,秦时天的话在耳边响起来,阿桑,这个拿下,能让“经纬”名声大噪不说,更能带动其他业务的发展,已解决了东曜的资金问题,她没有任何理由不全力以赴这件事。
而现在,更有顾氏出面,她还有什么顾忌?错过这次,她就一定会被股东们从总经理的位置上赶下去。
合上地图和所有资料,她揉了揉脑袋,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累,拨通内线,告诉梅西,上午不要进来打扰后,就脱了鞋子,蜷缩在沙发上,就这样舒服的睡一觉吧,她能放任自己的,也就是这样。
长大后,每次做选择,都会再三权衡利弊,做出自认为对自己最好的,于是,渐渐地觉得快乐是一件很奢侈很难的事情,不再像小时候,做任何事,都只是因为单纯的喜欢。爱情也好,事业也罢,但凡需要权衡利弊,就不过是辗转腾挪更好的生存技巧,谈不上欢喜快乐。
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地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像苏南微,或许,她爱顾念深爱的辛苦,但至少,那是她发自内心想要去做的一件事,就这行为本身而言,已足够值得她羡慕。
她不是会故做姿态的女子,一旦想得清楚,就会开始行动。下午,打电话到顾念深办公室,让他的秘书转交自己愿意合作的话
陆西年这几天每晚下班后都会来接她,他没有再谈论关于喜欢的事,就和以往一样,接她回家,或两个人一起去吃个饭,好几次,她都想找了机会和他说一说,但今天,心里忽然开朗起来。
这些年,她只有陆西年和夏夏这两个朋友,他喜欢她是他的事,连他都十分清楚,她又何必再顾忌重重,难道,她连交个朋友都不能随心所欲吗?
所以,当陆西年再提议一起去吃饭时,她答应了他,心里极累,还有些乱,或许,换个环境,会好一些吧?
驱车到餐厅时,刚好是晚饭时间,“景色”的粤菜是G市最老牌地道的,两层旧楼,像老上海里的旧洋房,墙面上爬满爬山虎,单从外观来看,一点儿也不显露山水,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这里,不乏达官权贵来此,进入餐厅又是另一种风情,大厅里装潢考究,但并不放一桌一椅,每层楼上有十来个包间,相互紧邻,但风格迥异。
想要知道男人又多爱你,一餐一饭都能看出,爱你的人,总会费尽心思,带你去看这世界上美好的事物。
秦桑绿开心的时候,并不一定是笑着的,但欢喜的神情却从眼底露出来,像旧时被教养很好的大家闺秀,自有一种含蓄内敛的风情,是现在很多女子都不具备的,陆西年看的迷了眼。
直到侍者过来服务,才恍然反应过来,自个先红了脸,好在秦桑绿并没有多注意他,他径直点好菜,侍者准备退下时,她忽然出声,“嗯,来一瓶Charteau-Lafite。”
最近几天,心情都有些烦闷,真是想好好放松放松,来一间好的餐厅,美味的佳肴,当然少不了美酒,喝的微醺,吹着风再开车兜一圈,难得有这样的闲暇时刻。
陆西年笑道,“小的时候,一心想要成功,以为有了足够的名利,就可以更好的生活,做曾经自己想做的事,其实,根本不是这样,当你得到的更多,束缚和失去也就越多,有时间,反而会羡慕那个时候,骑着单车,吃着简朴食物的自己。”
秦桑绿听了嗤笑一声,懒洋洋道,“你这叫矫情!你现在走出去,去问问那些正在底层挣扎的人,哪个不想要成功,人生啊,难道你不成功,一直过苦日子就不会有所失去和被束缚吗,都是一样,既然如此,我何不努力让我的失去变成最大化的值得。”
陆西年被她一番话给堵住了,她真是牙尖嘴利,与他所认识过的豪门千金都大不相同,她似乎并没有那种一出生就原本应该具有的优越感,反而像大多独自奋斗的女子一样,勤勤恳恳,小心翼翼,但也从不亏待自己。
越是不了解,越是想要了解,越是想要了解,越忍不住要接近,越接近,却越有更多的迷惑想要得到解答,这真是一个恶性循环,可他偏偏像上了瘾,不可自拔。
吃东西时,秦桑绿是从来不顾忌的,只顾着吃,和她吃饭,很容易被同化,吃到酣畅淋漓,她还盘起了腿,陆西年给她倒满上酒,她端着酒杯晃啊晃,然后咯咯地笑起来,举起杯子道,“Cheers。”
杯子互撞,发出“叮铃”的清脆声,她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陆西年这才发现不对劲,故作随意地问,“阿桑,不开心吗?”
“帅哥,佳肴和美酒,还有什么值得不开心?西年,听说过一句话吗?人的美德,在于不追问。”她举起空了的杯子朝他摇了摇。
陆西年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淡淡的挫败感,这么久了,她心底还是对他戒备的,虽然也知道,她性格如此,但每次仍抱以希望。
好在还能陪她一醉解千愁,他自嘲地扬了扬嘴角,为她和自己各倒一杯酒,然后,高举起杯子道,“好,不追问。”
随着杯子互撞发出的清脆声,还有另一道声音响起,她听见有陌生男子的声音说,我仅代表广大的G市未婚女问一个问题,顾总最讨厌什么样的女人?
顾总,她举着杯子的手停在了唇边,姓顾的不止他一个人,不会在这里也能遇见他吧?
“喝酒的,尤其是喝的醉醺醺的。”他道。
秦桑绿刚喝了一大口酒,醇厚绵滑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扩散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就差点给喷了出来,忙着咽下去,憋的整张脸通红,脑海里忽然冒出多年前的画面来,那年,鹿米米和容夜白吵架,非拉着她去喝酒,结果喝多了,蹲在酒吧门口,东南西北都不知道,好在那间酒吧的老板认识容夜白和鹿米米,因此,帮忙给打了电话。结果,容夜白过来,看见喝醉的鹿米米,一脸的心疼和自责啊,可反观顾念深,他穿着黑衣,站在风口,冷冷地看她。
她踉跄着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衣摆,半嗲半怨道,“喂,拉什么狗脸,我……”
还没说完,就“哇”地吐了他一身,顾念深的脸黑透,愤怒地扯开衣服,随手扔在地上,她借着酒劲,一点儿也不怕他,竟还抱着他的腰道,“阿深……呜呜呜……我好难受啊!”
顾念深眉头深锁。
“阿深,亲亲,亲亲。”她拽着他,仰头道。
一旁的容夜白吓了一跳,这是秦桑绿会说的话吗?再看眼石化了的顾念深,实在忍不住爆笑,顾念深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转过头准备训斥秦桑绿,但见她红着脸,仰着头的样子,胸口一软,竟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最后,只好无奈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然后蹲下来背着她,十二月末的天气,寒风呼啸,可她在他的背上,却感觉不到一点儿冷,模模糊糊的睡去,仿佛还依稀听见他别扭的声音。
秦桑绿,我警告你,我最讨厌喝醉酒的女人了。
她咧着嘴,没心没肺地笑,说讨厌,还不是照样亲她又背他嘛,根本就是和她装大尾巴狼,吓不到她的。
眼泪忽然落在杯子里,溅起的清凉让她蓦地惊醒,才发觉自己是哭了,她青春里所有的时光,几乎都是和他在一起,她随便回忆起那件事,都和他有关。
陆西年的目光黯然,但秦桑绿情绪调整的很快,眼泪不擦又能笑,耸耸肩,举起杯子道,“为这短暂的走神干杯!”
陆西年对她笑的极温柔,至少她还是在乎他的感受的,这样就好,毕竟,他比他早到她的生命中几年,他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才行。
酒刚送进嘴里,就又听到声音响起,男人再问,“那要是以后你老婆喝了酒,你还能和她离婚不成?”
某人淡淡道,“那要看是谁,或许有人,就算天天做我的讨厌的事,我却对她毫无办法,这事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什么准则都不做数。”
秦桑绿的眉心突地跳了几下,胸口涨满,明明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她就莫名觉得他是在说自己。
真要命,这种莫名其妙的影响力。
饶是好修养的陆西年也隐约露出不悦来,好好的一顿饭,被搅成这个样子,秦桑绿也有些疑惑,这样的餐厅,知名度极高,很重视服务,怎么会隔音这么不好?
陆西年按下服务铃,没多久,竟听见侍者惊讶的声音:“顾先生,纪先生,是要进去吗?”
门被推开,纪南方一脸无奈地看着秦桑绿,“阿绿,你怎么变迟钝了,这么久才喊服务生,爷的腿都快站断了。”说罢,他又看向顾念深,抱怨道,“怎么每次都是我做这种事?来来回回被人看,像演无间道似的。”
秦桑绿愣愣地看着纪南方,尔后忽然反应过来,目光转向顾念深前,又飞快地转过头,他故意的?
陆西年冷冷地讥讽道,“看不出顾总还有这种嗜好?”
顾念深根本无视他的存在,像忽略空气一般,灼人的目光直接落在秦桑绿身上,开口问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最讨厌喝酒的女人!”
他语气里俨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秦桑绿抬起头看向他,微皱的眉,黑曜石般的目光盯着她,太过认真的表情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不满,像是逮到偶尔犯错的妻子一样,秦桑绿的心蓦地快速又剧烈的跳起来。
纪南方半张着嘴,顾念深这表情,是……在卖萌吗?妈呀,真是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你讨厌你的与我何干?”秦桑绿嘴巴上依旧不服软。
随即,她听见他轻微的叹息声,然后,眼见着他走过来,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她又羞又怒,挣扎着要下来,恶狠狠道,“顾念深,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听见没有?”
陆西年从位置上站起来,拦住了他去路,顾念深表情冷漠,看着他,气场迫人,一字一句道,“我奉劝你,陆先生,旁人的家务事,少管!”
家务事?
纪南方又一次受教了,秦桑绿半个字也没有同意,他竟然不要脸的就直接把状况升级成了家务事!
但兄弟的终身大事,他纪南方当然义不容辞,上前一步,挡在陆西年和顾念深中间,笑眯眯道,“喝酒嘛,来,我陪你,爷可是千杯不醉的呦。”
顾念深抱着她一路向外走,服务生们都惊呆了,而女侍者,更是一脸的羡慕,能被这样一个优雅英俊的男子抱着,该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可秦桑绿呢,她倒不是这么想,脸色透红,分不清是愤怒还是羞涩,因为人多,她硬生生咽下了要对他吼的冲动,只能咬牙切齿道,“顾念深,放我下来。”
她含着酒气的呼吸吐在他脸上,顾念深微微皱眉,轻斥道,“好臭,闭嘴。”
秦桑绿真是要哭了,被他这样一说,连话也不好意思再说了,愤怒地瞪着他,心里问候了他祖宗八十代,看着她这个样子,几分可怜,几分愤怒,他的胸口忽地一抽,像被人扎了一下,疼痛后,竟软软地塌陷了下去。
其实,她一点儿也不臭,他忍不住仰起嘴角,这细微的动作,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到。
顾念深动作极快,开了车门,迅速将她扔在了副驾驶坐上,随即绑好安全带,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秦桑绿根本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她的怒气终于得到发泄,开了车窗,任风把她的头发吹乱,然后愤怒得质问道,“顾念深,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想要你。”他接的极快。
秦桑绿怔住,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的侧脸,认真,坚毅,她知道他不是信口开河,随便说说的人,这么长时间了,从他回来到现在,他一直都在重复着这件事,此刻,她望着他,内心有股莫名地酸楚,她忽然就想骂一句傻瓜,但这个词,又明明和他不搭边。似乎有些疲倦,她靠在车椅上不再说话。
车子停在秦家外,她转头对他道谢,然后下车,关了车门,竟看见随她一同下车的顾念深,他朝她笑了笑,若有深意,秦桑绿愣愣地不明所以,下一秒,却又被抱起来。
“顾念深,你他妈得病了吧,快放我下来。”秦桑绿喊。
这是他记忆中,秦桑绿第二次说脏话,他胸口温热,这时光,就像是五年前,但只是一瞬间,就回过神来,早已物是人非,他低头看她一眼,情绪难辨。
秦桑绿拼命扭动着身体,试图从他怀里跳下来,可顾念深臂力极好,紧紧抱着她之余,还能腾出手来掐她的腰,这种又酸又麻又疼的感觉,让她倒抽一口气,顾念深哼道,“阿桑,你最好老实点,你身上究竟有几处地方不能碰,我很清楚。”
暧昧,威胁,秦桑绿气极,咬着唇,愤怒地盯着他,一路被抱回去,微姨开门时,见这状况被吓了一跳,她的脸忽地烧起来,红晕一直扩散到耳后。
秦时天和徐静一时间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顾念深将她扔在沙发上,然后看向秦家夫妇,解释道,“伯父伯母,阿桑下了班去和别人喝酒,我把她带了回来。”
对,虽然是这么个状况,可怎么被他说出来,仿佛就变了味,她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无奈地开口,“顾念深,我已经是成年人,没必要喝个酒也要报备吧。”
“我和你说过不要喝酒。”顾念深理直气壮。
秦桑绿真想爆粗,把他祖宗八代骂一遍都不嫌多,但好在她极擅长忍,烦躁地开口道,“你说让我即刻去死,我是不是也要听。”
“阿桑,我怎么会?”他倒是笑了。
秦时天与妻子对视一眼,含义不言而喻,气氛忽而有些诡异,她正在气头上没有细想,和父母打了招呼,鞋也不穿,赤脚就朝楼上跑,直到楼梯转角处听见母亲说,“桑桑脾气硬,阿深,你别和她置气。”
她徒然愣住了,像是一道闪电劈中了她的天灵感,让她一阵眩晕,恍然反应过来,好一个顾念深,这才是他的目的吧,不动声色地设计好陷阱,她迷迷糊糊地跳了进去,还不知所以地陪他演戏,在她的家人面前,制造出她已经和他在一起的假象,然后呢,剩下就该告知全世界所有人了吧,到最后,她不得不和他在一起。
她气的眼冒金星,扶着楼梯才不至于摔下去,一口银牙咬碎了也没有用,怪自己道行低,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这个腹黑男,讨厌鬼,秦桑绿简直想跑下去踹他两脚。
浑浑噩噩地回了房间,微姨跟进来,替她放了满缸的水,倒了薰衣草精油在里面,想说几句劝解的话,但看她脸色难看,又忍了回去,刚出门,就看见顾念深,他朝自己做了个嘘的手势,微姨点点头,关门出去。
“洗的可真够久啊!”顾念深听见开门声,慵懒地伸了腰。
秦桑绿擦头发的动作嘎然而止,看着面前脸上**着笑意的顾念深,再顾不得矜持和姿态,甩了毛巾到他脸上,愤恨地骂道,“滚!”
顾念深的目光落在她穿着白色睡裙的身上,她真是保守,连在自己的卧室,睡衣都是一板一眼,白色的系带裙,低胸,走路时,若隐若现大腿上雪白的肌肤,他忽然觉得有些热。
秦桑绿随着他的目光看,脸腾地烧起来,忙去找衣服披,可顾念深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意图,长手一伸,就将她揽进怀里,秦桑绿长大嘴巴,在发出声音前,被顾念深吻住。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在他怀里不停的动,顾念深将她双手禁锢在自己的腰间,肌肤相贴,这种温热的感觉,几乎让他颤栗,但他并没有迫不及待的攻城略地,而是咬住她的唇,耐下性子,缓慢的厮磨。
多少年没亲吻过了?从和他分开后。秦桑绿口干舌燥,心底也越发急躁起来,忽然,他在她的唇上轻轻咬下去,像是有股电流窜进她的身体,她所有的防御此时都溃不成军,顾念深见状,眼底露出愉悦的笑意。
阿桑,她就像一只小猫,和她硬来,只会被她尖锐的爪子抓伤。
亲吻是比拥抱更亲密姿态,相濡以沫,大抵就是形容这样,顾念深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两个人像小兽一般,拼命撕咬对方,即便是这样,仍然觉得不够,秦桑绿迷了心智,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淹没了她,身体里仿佛还有声音叫嚣,要要的更多。
直到顾念深的手,穿过裙摆伸进放在她的胸口时,她才被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惊醒,蓦地睁开眼睛,看着一样意乱情迷的他,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又疼又慌,忙伸手推开了他,自己趁机跳下来。
她眼睛里还有未曾褪去的迷乱,脸色绯红,顾念深深吸一口气,看着她道,“阿桑,你对我,不是没有感觉。”
她转过身,去衣柜里拿衣服,背对着他道,“或许,换另一个人,也是一样的。”
顾念深脸色骤然变冷,她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轻易就挑起他的怒气,明明知道说和做是另一码事,秦桑绿不是那样的女子,但还是忍不住生气,那样的画面轻易就跳进他的脑海,不能忍受她和任何一个男人有关联,哪怕是口头上的也不行。
“陆西年吗?阿桑,我劝你,不想让他有什么,最好保持距离,这话我已经说过一遍,没有下次了。”他淡然道。
她愤怒地瞪着他,刚才亲密拥吻像是一场梦,梦醒后,他们照样相互厮杀。
顾念深的目光锁牢她,整个人在顷刻间就散发出一股压迫感,像原本还在慵懒晒太阳的狮子,忽然间,就站立起来,哪怕他不动神色,你也觉得有无形的压力,半晌后,他开口道,“阿桑,我的耐心不是不大,但,都教你磨完了,你若不能忠于你的内心,我不介意帮你。”
他说完,走过来,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声道,“晚安。”
她看着他走出去,身体热了又冷,周而复始,脑袋里一片空白,但又感觉极其的累,她不能忠于自己的心?
顾念深,你错了,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没有心了。
顾念深暗地里为她请来最好的评估团队做标书,果然是他找的人,预算,检测等一系列的事情都无需她吩咐操心,她不用事事劳心劳力,的确是轻松不少,夏夏取笑她,背后有了这样的一个男人,哪还用亲自打江山,不过是做做样子,就名利全收。
是啊,他杀伐决断,只要他愿意,绝对能够护一个女子终生无虞,但,她已经过了十六岁,希望王子骑着白马来拯救她的年纪,自己双手拼来的,晚上睡觉会更踏实一点,至少不会患得患失。
东曜与顾氏合作的消息一经传出,业内有人不满,原本以为顾氏不会要这个项目,现在,纷纷传出,顾念深被秦桑栀迷的七荤八素,搞不好哪一日连顾氏也要分一半出去。
就连苏南微也来参一脚,气势汹汹地闯来她的办公室,梅西忐忑不安地站着,秦桑绿挥挥手让她出去,堂堂苏小姐,岂是一个梅西拦得住?
“秦桑绿,你要是喜欢顾念深,就大大方方和他在一起,我苏南微要说半个字,我就是个孙子,但我就看不过去你利用他对你的喜欢,现在你满意了吧,全世界的人都在骂他!”她瞪着她吼。
“你认为顾念深会在乎区区一点流言?”她叹口气,爱使人盲了眼和心。
这样的爱,秦桑绿自认不如,现在很少有女子能像苏南微这样了,甚至爱的无暇顾忌姿态。
苏南微愣了,她倒没有想到这点,每次但凡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她都会担心的不行,恨不得自己能够替他去挡,可是,她忘了,或许他根本不需要。
秦桑绿摇摇头,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瓶香蕉牛奶乳递给她,这是她的习惯,不开心或压力大的时候吃点甜食,她的包里随时带着饼干或糕点,数十年如一日,苏南微翻了个白眼,像是不屑她喝这种幼稚的东西,但还是接了过去。
看,顾念深的目的达成了吧,现在不仅她的家人,还有更多的人,都把她和他推在一起,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连应对的余力都没有。
“如果不是他想,谁能利用?现在,我说这话,你一定当我是炫耀吧,可苏南微,如果我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又何必故作姿态。”她娓娓道来。
这场面很久后想起来,倒还有几分唏嘘,她们相互喜欢一个男人,曾经为此大动干戈,而如今,竟能和平坐在一起,互相倾述,人与人之间,从来就不是只有单纯的一种关系。
“你不喜欢他,一点也不了?”苏南微疑惑地问,明明不是这样的,很多次,她偷偷观察过她看他的目光,那种带着点儿迷茫,却含有太多曲折委婉的情绪,她不相信,那里面没有对他的情意。
女人们,对这都是非常敏感的,细微之处就能嗅到有没有关于爱的气息。
秦桑绿沉默良久,像是在想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苏南微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她自个轻轻笑起来,然后缓缓道,“对于我来说,爱情如果能和生活相互结合最好,但若不能,我觉得生活更重要,没错,爱情是件很美好的事,但我不能为了这件事,而把生活弄的一团糟。”
“爱和生活不是相互矛盾的啊。”苏南微根本不明白。
她不辩解,笑了笑,走回办公桌前坐着,同样是豪门千金,而她不用案牍之劳,这就是区别,人的性格,就注定会决定许多的事情,她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苏南微还想说什么,秦桑绿忽然想起什么,狡黠地笑了笑,看向她道,“纪南方喜欢你,知道吗?”
她倒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但每次纪南方都喜欢像挠小猫似的,撩拨她两下,难得,他竟也有这样的时候被她给逮到,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她又不是圣母。
可苏南微并不意外,挑着眉毛问,“我看起来很傻吗?”
秦桑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对,纪大公子谈过的恋爱不少,但还真没动过真格,而女人大多对这方面都比较敏感,纪南方估计早就露了底,但自个不知道,还捂着藏着,想到这,她开心地笑起来。
苏南微皱眉看向她,手机忽然响起来,秦桑绿拿起看了下,笑着应道。“西年。”
彼端,有片刻的安静,她隐隐觉得奇怪,果然,他语气低沉道,“阿桑,我要走了,去瑞士。”
“什么时候回来,到时替你接风。”她只当他是去出差。
陆西年在她看不见的那端,苦涩地扬起嘴角,轻声道,“阿桑,不成功便成仁,我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她半晌没反应过来,只听他又道,“下午三点钟的飞机。”
这么快?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闪过,她蓦地变了脸色,抓着电话急急道,“西年,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从衣架上拿了外套迅速穿上,提了包就要走,随即想起还有苏南微在,她愣了愣,转过头对她道,“顾念深这个人,他是个疯子。”
她目光里隐隐有恨意,这一刻,苏南微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她永远也赢不了她,他和她之间,有太多不足以对外人道的隐秘情绪,那是一根绳子,将他们秘密的栓在一起,而她,费劲力气,其实,始终在他世界之外。
“秦桑绿,我也是个疯子。”她道。
哪一个心甘情愿爱别人的人不是疯子,更遑论是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这就等于亲手将一把利刃交给对方,还告诉他说,你有拿着这把刀刺进我心脏的权利,不是疯了,还能是什么?
苏南微坚持要送秦桑绿到地点,她无法接近那个她爱的男人,她忽然想要以他的眼光,来看看他爱着的女人,说出来,你一定不相信吧,她只是想要下次再见他的时候,能够多说一些他喜欢听的话题,绕了一圈,不过是为了更够更靠近他。
六月,春末,阳光厚重温暖。
远远地,秦桑绿就看见站在山脚下面的陆西年,他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衫,山下风大,将他的衬衫吹的鼓鼓,竟显得他单薄起来,秦桑绿在他身后站了良久,慢慢地消化着他说他要走的这个消息。
有的人,是临到分别时,你才会意识到他的重要的,这几年,她早已经习惯有他的生活,加班时他守在楼下,心情不好时,他陪着她,遇见困难时,不要她说,他就会主动出现,她早已把他当做生命里最重要的朋友了,她的鼻尖微微泛酸。
陆西年回头看见她,主动走过来,她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是顾念深,对吗?”
她的眼泪像是落在他的心里,滚烫地烧起来,然后凝聚成一股力量,他想起了上午老爷子说的话,他说,西年,你想要的,如果也是别人惦记的,那么,就比实力,现在,你还不行。
多令人难堪的话,但令人难堪的又都是实话。顾念深不知允诺了陆老爷子什么,他竟要将他这颗棋子放逐,他是觉得,他的存在已经造成他的威胁了吗?
那好,假以时日,他必定不会辜负他的心意。
此时,在她面前,却还是一脸温和的表情,他始终不想带给她任何的压力和不愉快,他希望她想起他的时候,最好是笑着的,快乐的。
“这样也好,少了陆家的制肘,或许,对我来说更是一件好事。”他还笑着劝解她。
秦桑绿不想哭哭啼啼,勉强笑道,“那要不要去喝点酒,算是临别祝福?”
这样一提,蓦地想起那晚的事情,脸上有几分尴尬的神情,好在陆西年始终为她着想,他假装忘记了那晚的不愉快,笑着道,“这倒不必,不过阿桑,我们还没有单独去山上看过风景。
阿桑,我要让你和我一起去看看这世界,这山,这风光,希望日后,它们都是你想念或记起我的凭证。
秦桑绿穿了高跟鞋,不便爬山,因此选择坐缆车,缆车不是密闭的空间,只在中间装了安全栏,没有门窗,缓缓上升时,微风扑面,能感觉到越来越清新的空气。
脚下是郁郁葱葱的树木,高大粗壮,小溪里的水,沿着的曲折石子蜿蜒流下,天空蓝的纯净,不见一丝瑕疵,像一块上好的绒布,微弱的光线从容地穿过云层照下来。
没有人说话,除了风的声音,就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秦桑绿转过头去看他的脸,柔软的线条,安静的表情,始终从容不迫地,自有一股光风霁月的气质,这应该是许多女子梦寐以求的,陪伴终生的良人模样。
陆西年忽然转过头,“会不会现在才突然发现爱上我了?”
秦桑绿笑起来,点头附和道,“是呀是呀。”
缆车升的越高,风声越大,两个人对话,不得不用喊的,她面对着他,笑容肆虐,把所有的美景都比了下去,陆西年忽然将她揽在怀里,和顾念深的怀抱不同,没有那么强烈的占有欲,她呆在他的怀里,动也不动。
片刻后,他逆着风,在她耳边说,“好像只有把真心当成玩笑来说,我才能听见一点点想要的回应,阿桑,你说这算不算自欺欺人?”
秦桑绿的心微微泛酸,伸手抱住他的腰,陆西年,有朝一日,必然有更好的女子,来与你相爱。
从山上下来,他们直接去了机场,陆家派人送了简单的行李过来,距离航班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这个时刻,才真切地感受到即将要分别,眼前的男子神色安静,但眉眼中却藏着落寞,秦桑绿只觉得心里刺刺的。
虽说在陆家,他到处受制肘,但这些年来,他所发展的人脉,以及他的作为,却都留在了这里,重头开始,就等于要将过去所受的一一再尝一遍。
一切都是为了她。
“阿桑,回去吧,你在我身后,我怕我会舍不得走。”他看着她,温柔地笑道。
“我送你过安检。”她努力忍住掉眼泪。
陆西年伸手把她散落在两边的头发捋起,整个动作慢了半拍,像是留恋不舍,他的目光锁紧在她脸上,一寸寸游移,半晌,开口道,“回去吧,我看着你,像以前每次我送你一样。”
她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感觉,就好像她亲手将他驱逐在她的世界,他怕自己会冲动地留下来,他看着她走,他告诉自己,他还会回来,所有的分别,都是为了不日重逢,再见面,一定会别有天地。
秦桑绿顺从地点点头,笑着对他做出打电话的手势,陆西年笑笑,和平常一样不动声色得温柔和包容,她转过身,缓缓地朝外走,眼泪无声地落下,她一路昂着头,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谁也没有看见,躲在反方向的另一个人,她紧紧盯着看向某人的他,整张脸都是错综复杂的泪痕。
世界上,每天都在上演着这样的事:我们爱的人,他的目光,始终在别处。
城南公开招标的日子已经定了下来,东曜配合着评估团,做好了标书标底等一系列的事情,这期间,她没有和顾念深联系,但凡需要过问他的事情,都经由秘书处理,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再放任自己和他联系,事情很快就会像脱了轨的列车,无法控制,他已经做了赶走陆西年的事,还有什么不能做?
招标那天,顾念深亲自出席,她与他坐在一起,虽然心里知道有顾氏出手,拿下这块地,几乎是没有问题的,但还是忍不住紧张,这次招标,G市很多大型企业都有参与,对于东曜来说,这次的成败很是关键。
他的手猝不及防伸过来,紧紧包裹住她,她惊讶地侧过头,却看见他平静淡然的表情,以及胸有成竹的姿态,想抽回手,但知道他的性格,在这样的场合,她不敢乱动,只好由他握着。
顾念深勾了勾唇角,他就像一头狮子,平日里懒洋洋的,但一出手,便迅速准确。
虽然东曜和顾氏合作,但到底以顾氏之名,因此解说时,还是由顾念深上台,她极少看他穿的如此正式,西装革履,他缓步走上台,颌首示意,带着恰好到处的微笑,气场与风度并存,忽然,他眸光一转,看向她,黑曜石般的目光里散发着一股笃定的神采,秦桑绿心莫名安定下来。
评测结果下来,顾氏中选。
大家看向他,脸上纷纷流露出了然于心的神情,若说在解说之前,他们还抱着可能打败他的信念,但解说后,就都已经猜到了结果。
离开时,一些生意上有所往来的熟人恭贺道,“阿深,顾氏有你,可算是如虎添翼啊,不过,你也不能太狠,还得给我们这些人留一口汤才好。”
顾念深敷衍地十分矜持又滴水不漏。
秦桑绿站在他身边,虽说与有荣焉,但更多的是压力,有他在,不管日后这次开发建筑做的多么完美,被人说起,东曜也不过是沾了顾氏的光。
而她,也不过是因为顾念深的爱,而有了今日,所有的人,都会轻而易举忽略她的做为和努力。
不过,这不要紧,任何人的任何言语或目光,都影响不了她,否则,如今她也不会坐在东曜的办公室里,当所有人都质疑你的时候,你要不动声色地变强大,让他们对你刮目相看,有多大的诋毁,便证明有多大的力量。今时今日,她怎么还会不明白这一点。
短短一刻钟,秦桑绿的心思早已千回百转,但顾念深不知,转过头问她,“去你那还是我那?”
“嗯?”她慢了半拍反应过来,随即,红着脸皱眉瞪他,“无聊!”
顾念深被她这表情逗乐了,挑着眉,匪气地笑了笑,一脸认真地问道,“哪无聊了?阿桑,结果出来,咱们不该讨论下后面的工作吗?”
得知是自己想歪了,秦桑绿更觉得尴尬,都怪他,常常做一些莫名其妙,似是而非的事情,弄得她戒备成瘾,红着脸,冷冷地剜了他一眼,转身欲走,却被他给拽回来,故意低声问道,“到底去哪?”
秦桑绿默默深吸一口气,硬邦邦道,“东曜。”
她就是小乌龟,平常都缩在厚厚的壳子里不肯出来,你一遍又一遍的逗弄,把她惹急了,就快速伸出头咬你一口,但顾念深喜欢,微微的疼痛感,是他们相互纠缠的凭证。
此刻,他看着她强忍得快要绷不住的一张脸,心情愉悦仰起嘴角,眼波流转,装作从她身边侧身而过,却故意俯下身作暧昧状,轻声道,“好,要我送你吗?”
四周有人纷纷看过来,就算是如此淡定的秦桑绿,也还是红了脸,恨不得一拳揍花他那张讨人厌的脸,转过头凶巴巴地对梅西喊道,“还不去开车。”
说罢,踩着八寸的高跟鞋蹬蹬离去,顾念深看着她的背影,笑意渐渐收起,神色变得复杂,他真是没有见过比她还心狠的女人了,连面对曾经被她背叛过的人,都能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像是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什么。
办公室里,梅西小心翼翼看着自家老板的脸色,她是很少见她生气,因此才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好在她不是那种被惯坏了的大小姐脾气,生气归生气,但却很少殃及别人,她懂得收敛,过了半晌,吩咐道,“把关于城南的资料都拿过来。”
梅西忙应出去,顾念深来的很快,到了后,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他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面前放着一份详细的城南地图,招标成功,下一件要做的就是这块地的拆迁和原有居民安置问题。
按原来她和他的约定来说,前期与后期,东曜全权负责,但顾氏毕竟这是外界所认可的负责人,因此,顾念深要过问,也无可厚非。
“这块还有这块,做为入口绿化,像这里,拆迁时,一定要注意,还有,费用方面,还需要具体去谈,到时候,我们一起。”顾念深边看资料边说。
“不用,我自己就可以了。”秦桑绿忙道。
顾念深抬起头,疑惑地盯着她,秦桑绿顿了顿,问道,“你不相信我吗?做为合伙人,我自然会争取利益最大化,减少成本。”
“顾氏缺钱吗?阿桑,拆迁这块,水很深,有什么突发问题,我担心你应付不来,何况,做这块,你完全没有经验。”顾念深放下记号笔,淡淡道。
秦桑绿被他说的脸微红,垂着眼帘,冷淡地与他争执,“谁不是从没有经验开始?”
黄昏后的阳光,像破壳的鸭蛋黄,露出黄橙橙的半边,散落在她的脸上,是一片模糊又明艳的光,她低着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法言明倔劲,顾念深倒被气笑了。
这场景,像极了以前上学时,那个时候,他们也常常在黄昏后,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旁,为一个问题争执,她从来都和别的女孩不一样,有意见时,不吵不闹,只是安静又倔犟地反问你,常常会被她气的说不出话来。
原来,不管曾经在一起相处时,发生过多少细微的小事,但只要隔着时光回头去看,都会变得意义非凡,时光本身就会让失去和得到都变得浓墨重彩。
她抬头皱眉微微有些疑惑地看他,四目相对时,前一刻把剑怒张的气氛突然消失,变得暧昧温热,顾念深趁机说,“阿桑,我与你一起,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更想陪你面对。”
秦桑绿一怔,随即,一股温热涨满胸膛,挤压着她,她慌张地低下头,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拒绝,就是实在不像话了。
梅西送咖啡进来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正头对头在看资料,房间里,安静的只有呼吸和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他们明明什么话都没有说,分别做着各自的事情,但梅西却感觉到在他们之间散发着的绵长的情意。
虽然陆西年也不错,但一直以来,梅西却觉得他和自家老板之间总是缺少一点什么,而此时,看着她和顾念深在一起,就觉得异常和谐,好像她身边空出的位置,就是在等待他。
梅西默默地关上门,端着的咖啡退出去,不想打扰这样的场景。
一直忙到下班后,合上文件夹,看向窗外,才发觉已经是暮晚,顾念深看向她,问道,“一起去吃饭?”
“不了,我和我妈说晚上回去吃。”秦桑绿婉拒。
“是啊,就和你一起回家吃,我和伯父说好了,回去陪他下盘棋。”顾念深漫不经心道。
回家,回去。秦桑绿收东西的手顿了顿,不能怪她多想,是顾念深自己故意说的暧昧不清,她顿了顿,抬起头看他,慢慢道,“顾总,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我不认为已经能到这么亲密的地步。”
“哦?什么地步?我们不是连吻都接了吗?”顾念深懒懒地笑道。
秦桑绿怒极,瞪着他道,“一夜情都不算什么,何况接吻,还是顾总,或许你认为你的吻不同凡响,应该被拿出去竞相拍卖,不过抱歉,在我这里,它什么都不算!”
说完,她绕过他,准备离开,顾念深的脸色变冷,在她身后,冷冷道,“阿桑,什么都不算的事,你大概连说都懒得说。”
毕竟是相处过几年的人,打蛇打七寸,他一出手能就捏住最重要的位置,她的身体一怔,莫名地,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挫败感和疲累,顾念深继续道,“阿桑,被你利用过一次的人,都还能承认爱你,你会比这更艰吗?”
他语气平静,可却像一枚石子砸在她的心上,钝重而缓慢的疼,压的她几乎不能呼吸,顾念深沉默着从她身边离开,不再看一眼,她木然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通明的房间,隐于暗处。突然间,难过的无以复加。
如果不是亲耳听见,她怎么也无法相信,像他这样骄傲的人,居然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拆迁的事情,如火如茶地开始计划了,自那晚后,顾念深再也没有做出任何暧昧事了,就像一个尽责的合作伙伴,每天与她开会讨论公事,礼貌却疏远地维持着彼此间的关系,偶尔,秦桑绿看着他低头认真办公的模样,会突然出神,目光复杂柔软。
他们再也没有说过公事以外的话题,每次顾念深离开时,都会礼貌地与她道别,直到那晚,临别时,他忽然开口说,“阿桑,如果你觉得太累,我们可以缓一缓,最近,你瘦的很厉害。”
秦桑绿一怔,突然像吃了一片柠檬,酸涩的感觉从胸膛涌出来,漫到鼻尖,她忙吸了口气,笑道,“没关系。”
顾念深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亦不再说话,由梅西亲自送出去,他走后,秦桑绿颓然地坐在办公桌旁,原来不止妈妈,连他也看出了自己的异常。的确,最近她消瘦的厉害,她摸着自己日益凸出的锁骨,觉得心烦意乱。
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茫然地望下去,却没想到瞥见站在顾念深车旁的苏南微,他出来后,她迎上去,秦桑绿看不见他的神情,可他同她一起上了车,依稀记得,以前,他是不会给她好脸色的,难道是因为纪南方,可如果是这样,纪南方明知道苏南微喜欢顾念深,会大方到愿意让她和他单独在一起?
或者,是苏南微热情而单纯的感动憾动了他吧,哪一个男人,能抵挡得住热烈像玫瑰一般的女人?
车里,苏南微小心翼翼地看着顾念深的脸色,半晌,开口问道,“她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是有的,但他却能看得出不是因为他,若说公事,她应当知道,有他在,绝对不会出现任何问题,想起她消瘦的脸,以及泛青的眼眶,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低头无意一瞥,却看见苏南微忐忑的神色。
身体微微一震,轻声道,“谢谢。”
那天,他从秦桑绿办公室出来后,心里涌过前所未有的疲倦和挫败感,莫名其妙就去了容色楼上的静吧,容夜白不在,他自个喝了两杯,遇见了苏南微,她主动和他聊起了秦桑绿,她说,她能感觉到,秦桑绿对他,并不是没有感觉和情意。
多可笑,似乎全世界的人,都以为她秦桑绿对他旧情难忘,连他本人有时也会这样以为,但事实却是她又冷又硬地拼命回绝,斩钉截铁地否决,他看不透她,苏南微趁机提议,她愿意陪他试探他。
毕竟,任何一个女人,都没有办法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谁也不能免俗。
“明天就别来了。”他开口,淡淡道。
那晚他肯定是糊涂透顶,才会同意这个提议。
苏南微点点头,目光暗淡,其实,不管别人觉得她这行为有多疯狂和下贱,但,这几天却是她喜欢他这么多年最开心的日子,每天都可以见到他,他不再对她恶言恶语,尽管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因为她。
但你若真心喜欢过一个人,就会知道,你会无法控制地去做一些在别人看来的傻事。
送苏南微回去,下车前,她突然特别想和他说一句话,咬咬唇,鼓起勇气问他,“阿深,如果没有秦桑绿,你会对我动心吗?”
她站在车门旁,挡住了身后的光华,整个人陷入一圈阴影里,唯一的光芒是从她眼睛里散发出来的,像黑夜的灯笼,明明灭灭地闪烁,顾念深看着她,半晌,开口道,“如果没有她,或许任何人都可以。”
还是像被人在胸口扎了一下,尖锐地疼,她轻声笑了笑,“我们都是傻子。”她语气悲凉。
顾念深身体猛然一震,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但他不肯细想,苏南微转身离开后,司机驱车离开。
秦桑绿站在窗前良久,直到陆西年打来电话,她才转身,屏幕上闪烁着的熟悉的名字,竟莫名勾起她心里的委屈,做了个深呼吸后,才按下接听键,“差不多可以下班回去吃饭了,阿桑,别老加班。”
“好。”她应着。
房间安静,她仿佛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就像平常他在身边,与她闲话时一样,半晌,他温柔地问,“阿桑,工作不顺吗?”
一股热气冲上眼眶,她紧紧握住手里的电话,“西年,真爱是不得不原谅吗?”
他不知道她究竟所指什么,但直觉却告诉他,一定是和顾念深有关,心里微微泛酸,轻叹一声道,“是,不得不。心会代替你做决定。”
她握着电话,看着窗外渐暗的夜,怔怔发愣。
六月十六日,城南正式动工。
秦桑绿和顾念深在工地上举行开工仪式,各大媒体记者前来跟踪报道,G市一些企业的当家人也在应邀之列,四周围满看热闹的居民,顾念深和秦桑绿在一旁与人寒暄,鹿米米倚在容夜白身边奸笑,秦桑绿抽空过去和她打招呼,她肆无忌惮地和她开着玩笑,“阿桑,这好像是你和阿深的订婚仪式啊。”
“阿深订婚会在这?小白,你老婆的智商都转嫁到你身上了吗?”纪南方一日不贫就着急。
秦桑绿趁机脱身,看向梅西,梅西察觉到注视,交代了身旁的工作人员几句,然后走过来,听秦桑绿问道,“还有多久?”
梅西跟她久了,很快明白过来,低头看了眼手腕,回答道,“四十分钟。”
她点点头,梅西离开后,顾念深看过来,四目相对,他刚好看见她眼底的焦躁,她穿着黑色的礼裙,越发显出苍白的脸色,他心里微微疑惑,走过去关切地问道,“不舒服?”
“没有。”她忙道。
顾念深看着她,秦桑绿低下头,眼底一闪而过慌乱。幸好,今日来的人多,纷纷扰扰,他又得应酬,一时不得空多管她,他站在人群中,侃侃而谈,礼貌微笑,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泰然的气质。
十二点整剪彩,工作人员已经将一切准备就绪,放了礼炮后,顾念深与秦桑绿站上去,礼仪小姐双手捧上剪彩专用的剪刀,秦桑绿拿起剪刀准备就位,顾念深却握住她的手,她抬起头看他,他低头对她笑,剪彩时间到,下面人都看着,她吸一口气,专心剪彩,他的呼吸洒在她的颈窝,她的心怦怦跳不停。
剪彩后,宴请宾客,她和顾念深并肩敬酒,想起鹿米米取笑她时说的话,脸蓦地热了起来,木然地笑着,端起杯里的酒仰头一饮而尽,桌上有人起哄,“秦总酒量了得啊!”
她看着空空的杯底,才恍然反应过来,但嘴巴里一点酒味也没有,像喝的不过是一杯纯净水,她疑惑地抬头,看见他噙着笑的脸,愣了愣,心下明了。
苏南微时刻地盯着他们,像是自虐一般,尽管知道那温柔和她无关,但还是忍不住要看,纪南方见状,眼眸暗下去,端着酒,自顾自地喝,苏南微低下头,无意瞥见他的失落,自嘲地笑了笑,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这里看别人春风得意呢,低下头对纪南方道,“兜风去?”
纪南方怔楞,随即笑着答应下来,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脸有一个小酒窝,神色飞扬,苏南微的心,微微一热。你看,你爱的人,不肯给你的,他日,你自会在别处得到。
饭局结束后,秦桑绿没有回公司,而是直接回了家,徐静早已经准备好解酒要用的鲜榨葡萄汁,以及甜品点心,但她进了门,徐静却没有闻到一丝酒气。
“顾念深把酒换成了纯净水。”秦桑绿解释道。
然后走到沙发旁,盘起双腿,窝在沙发里,像是累了一般,微姨端了果汁来,笑着道,“是个有心的人。”
徐静眼底也是认同和赞赏的笑意,她看向女儿,她脸上没有了以往说起顾念深时的排斥和抵触,于是,趁机坐下来,温柔地道,“阿桑,不管你多么有能力,但终其一生,能让女人从心底感到幸福的,只有陪伴,理解,与爱。”
秦桑绿抬头,心底有些茫然,徐静接着娓娓道来,“桑桑,妈妈见过你最灿烂的笑容,是六年前,在后面的花园里,顾念深吻你那次,这些年,你的笑,都像是一个单一的符号。”
她的心狠狠一抽,尖锐地疼了一下。妈妈说的那个画面,突兀地跳在眼前:盛夏的黄昏,花园里盛开着玫瑰,栀子,姹紫嫣红一片,她坐在摇椅上读书,顾念深在她对面,当她读到,乐府中的《古相思曲》中的一句,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时,顾念深忽然抬头对她一笑,那神情,好像是她特地读出来向他告白似的,她的脸烧起来。
掷下书,瞪了他一眼,转身去**秋千,过会儿,秋千被人从身后推起来,她知道是顾念深,也不回头,但他像是故意使坏,一下又一下,越推越高,然后,猛然松手,她倒抽一口凉气,顾念深却猝不及防伸手,稳稳地接住她,她侧过头,正好迎上他的吻。
“现在再瞪我,才算是师出有名吧,嗯?”他温柔道。
平常多么老沉的一个人,却在这夏日的黄昏,因为她瞪了他一眼,就故意使坏报复,多么孩子气!她不禁笑起来。
而这一幕,正好被领着纪南方过来的徐静看见,那画面多美,她的心软成一滩水,就连一向叽叽喳喳的纪南方也愣了半晌。
后来,她读一本书,那书上说,不管你爱的男人,有多么了不起的才能,卓越的本领,或不苟言笑的神情,但若他真的爱你,必会时常露出大男孩似的天真举动和欢喜神情。
那时,距她与他分开,隔了半年的时光,她愣了愣,像被烫到手一般,忙扔了书,此后,再不读这样关于情爱的书。
因为一个人,她把自己隔绝在她特意分化整顿好的世界,寸步不离,这样的特意为之,究竟是为什么?
秦桑绿靠着母亲的肩膀,疲惫地闭上眼睛,徐静爱怜地看着她,轻声叹息,示意微姨取来毯子给她盖上,像幼时一样,在她将睡着时,轻轻地拍打着她,秦桑绿胸口忽而涨满,泪盈于睫。
动工仪式后,城南的拆迁计划也开始实施,顾念深放手将大部分的工作交给秦桑绿,电话里,他说,“阿桑,我想和你一起面对,但,更想让你知道,我对你有绝对的信任。”
挂了电话,她觉得顾念深仿佛有什么变了,但具体哪里,她也说不出。
拆迁费按照城市标准给予,另外建有安置房,按满二十二周岁的家庭成员补给,但大部分贫困人,指望着拆迁发一笔横财,甚至狮子大开口,秦桑绿亲自出面交涉了几日,觉得万分疲倦,就连夏夏也看得出,她每天都出发时,都仿佛绷着神经,整个显得极严肃戒备。
夏夏开玩笑道,“是不是没见过这样的底层人,很不习惯。”
她怔了怔,笑笑没有说话,两个人一路往回走,夏夏恍然发现,与来时走的路不同,忙问她是不是走错了,秦桑绿自然地接道,“没错,这是小路,要近些。”
夏夏诧异地看向她,秦桑绿反应过来,笑道,“城南的地图我都研究过上百遍了,还有什么路是不清楚的?”
夏夏点点头,看着安静的侧脸,忽然问道,“阿桑,陆西年打过电话了吗?”
秦桑绿不觉有他,开口应道,“每天都打。”
说完,自个觉得有些不对劲,转头疑惑地看向她,“夏夏,你不会喜欢陆西年吧?”她想起以前,和她单独在一起时,陆西年也是被她常常提起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倒真是太后知后觉了。
“怎么样?莫名发现还有一个潜在的情敌,害怕了吧?不过啊,你放心,以我的家世,要嫁进陆家,可是难入登天的。”她像是开玩笑道。
狭小的小路,两旁是破旧的筒子楼,遮住了光,夏夏的脸隐匿在阴影中,秦桑绿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最后半句话,她却发觉她的语气有些不一样,想开口问清楚,梅西却从一旁跑来,慌忙道,“东巷子里有一家,不满意拆迁费,和我们的人吵了起来。”
秦桑绿眉心一跳,忙稳住心神,问道,“他们要多少?”
“比原来的高出一半。”梅西道,然后,看着她的脸色,又问道,“他们说,要负责人去谈,秦总,你要过去吗?”
明明还只是初夏,秦桑绿却感觉到燥热,抬脚要走,忽然身体晃了晃,眼前一片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她醒来时,目光转了一圈,蓝白色的床单,米色的百褶窗,消毒水的味道扑鼻而来,顾念深站在床边,另一头,是她的父母。
徐静看她睁开眼睛,忙道,“桑桑,好点没有?”
她点点头,撑着手臂要坐起来,顾念深俯下身,半抱着她,她的心一颤,又听他温柔道,“医生说你营养不良,精神衰弱,累的吗?”
他关切地看着她,秦桑绿刚想说什么,推门进入的梅西道,“大概是那群贫民太难缠,趁机漫天要天价,天气热,秦总一时急躁,加上她平常工作繁忙造成。”
顾念深本想说交给他,但秦桑绿心思敏感,又重视工作,因此将要说的话又咽回去,低头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心一软,轻声道,“顾氏也不差那点钱,何必替我省着,结果把自己累着了。”
秦桑绿看着他,心念转动,脑海里迅速窜过一个念头,于是笑道,“知道了。”
医生进来做了一系列的检查,确定没有其他的事,可徐静不放心,非要女儿在这住几天,私心里,也是希望女儿休息,秦时天知道妻子的想法,也认同附和道,但秦桑绿却说闻着消毒水味道难受,决心要出院。
顾念深在一旁看着,这些年她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固执的坚持己见,并且,努力地达到自己的要求,她从来就没有一般女孩的柔顺,也没有其他千金小姐的骄狂和任性,她像一株小树,静默地立在那儿,有自己独特的样子。
徐静坚持要秦桑绿休息两天,她不想妈妈担心,顺从地答应下来,喊来梅西,嘱咐了一些工作上要注意的事情,对于拆迁费用的事,她想起顾念深说的话,顾氏也不差一点钱,遇见非常难缠的钉子户,可以酌情增加,但高出的费用必须不能超过原有四分之一。
城南的事情,是目前东曜最大的项目,其余的,有各个负责人在盯,秦桑绿倒乐的可以休闲几天,每日睡到自然醒,吃了早饭,在花园里打理会花草,听听音乐,下午看书喝茶,与爸妈闲话家常,好久没有过这么悠闲的时光了。
旁晚时,秦时天回来,妇女两下盘棋,秦桑绿棋艺不佳,倒会耍赖撒娇,就这一个宝贝女儿,秦时天自是宠的厉害。
顾念深来的时候,正看见在阳台上,她窝在秦时天身旁撒娇,笑容温软,眼底流露出些许的任性和张扬,微微偏着头,耳旁落了一些散发,粉色的针织衫,衬的她面若桃花,连时光都仿佛变得绵长温柔起来。
微姨看他的神色,弯弯嘴角笑了笑,开口喊道,“秦先生,阿深来了。”
微姨算是长辈,秦家也不是什么阶级观念多么严重的家庭,没有什么小姐少爷的喊,随着秦家夫妇喊小辈。
秦时天转过头,爽朗地笑道,“可算是来救兵了,来来来,阿深,你来陪我下,桑桑棋艺不佳,耍赖倒一流。”
秦桑绿被这样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微微泛出红晕,顾念深瞥了她一眼,不曾说什么,依言走到秦时天对面坐下,轻笑着道,“还不是被伯父惯坏了。”说完,倒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那样子,像是一个温柔的不得了的丈夫,微姨看着她笑起来,秦桑绿被看的不自然,于是开口道,“爸,您先下着,我去帮微姨和妈准备晚饭。”
秦时天点点头,她随着微姨转身出去,徐静在厨房里包饺子,看见秦桑绿过来,温柔道,“饿了话,先去吃点点心,我这也快了。”
“妈,你教我包。”秦桑绿开了柜子找出围裙带上。
从小到大,徐静都很少让她做家务,洗碗做饭更是一次也没有,她常说,未出嫁前的女孩子,只要读书修学问,做女儿是这一生最快乐的时间,她要尽最大能力给女儿这种快乐,家务洗衣,是婚后妻子对这个家庭的温柔。
徐静看她认认真真地戴上围裙,也就手把手教了起来,哪知她天分极高,一遍下来,就包的似模似样,连微姨都赞赏有加。幸福的孩子大抵都是这样吧,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被家人如珠如宝的夸着,可见她是有多幸福,她边捏饺子边出神地想。
晚饭时,徐静还夸着道,“今天的饺子可都是桑桑包的呢,她可是第一次下厨,你们非得要都吃完才行。”
“呀,那可难了,秦先生这几年都主张晚饭少吃,太太也吃不多,看样子,今天的主力军是阿深了。”微姨笑道。
她这样一说,徐静与秦时天都笑了起来,顾念深眼波流转,落在她的脸上,她不想坏了气氛,于是玩笑似地附和道,“顾总,多久都吃过家常饺子了,不如就趁今晚尽兴吧?”
他和她隔着桌子站,此时,她微微侧头看向他,笑意盈盈,顾念深的心晃了晃,随即,脱了外套,噙着笑道,“难得秦总给面子,自然要尽兴。”
大家笑着落座,气氛融洽,微姨甚至还自作主张开了红酒,她早已像是秦家的一份子了,做这些事自然而然,倒是秦时天砸吧砸吧嘴,玩笑道,红酒陪饺子,还是头一遭,徐静拍了拍丈夫的手,娇嗲他不懂情趣。
那场景,自然而然中流露出脉脉情意,秦桑绿看着,竟觉得有几分羡慕,蓦地想起了上回她和自己说过的话,终期一生,能令女人感到幸福的,只有陪伴,理解,与爱。
只羡鸳鸯不羡仙。她脑海里跳出这样一句诗,有点意外,她才难得会有这样煽情的时刻。
顾念深的目光飘过来,在半空中和她交汇,头顶的水晶灯光芒,像是悉数落进了他的眼睛里,如被灯笼点满的夜色,明明灭灭照着她,她飞快地低下头,手心黏黏,像是沾满汗。
恍然间,她像是知道他哪里变了,以前他,就像夏日的一场雷阵雨,突然而至在她的生活,霸道又仓促,她不得不时刻准备着,而现在,他却像一场春雨,细细濛濛的落下来,无声无息,她却已经被淋个透湿。
三十二个饺子,饭后,微姨算了下顾念深到底吃了多少,报出这个数字,大家都吓一跳,顾念深道,“阿桑难得包次饺子,不得好好鼓励么。”
这话说的,倒像是专门为她吃的一样,难改本性,随时随地保持好在她家人面前耍暧昧,秦桑绿不接话,低头不语。
还好,徐静不肯冷场,忙看着他道,“阿深,我听你妈说,在国外这几年,你饮食不规律弄坏了胃,每餐都不能吃过饱,不然会疼的厉害。”这孩子,怎么这样认真,大家不过说笑。
胃不好吗?秦桑绿自己也有胃病,深知这病疼起来的厉害,抬头看向他,他神色自然如常,噙着笑,淡淡道,“不妨事。”随即,又看向秦桑绿,道,“阿桑,陪我走走,消消食可好?车子让吴叔来取。”
父母面前,总不能不给他面子吧,她点点头,
七月初,夜晚温度适宜,清风微凉,他们并肩朝东走,这条路,算是G市最宽敞的路了,因为两边都是独栋两三层楼房,单独的小院子,里面种植花草树木,就连天空看起来都深远许多。
分开五年,彼此心里都像是有许多话要说,但又似乎没一句话可说,时光像一条河,把他们隔在两边,无船可渡。
“阿深,赶走陆西年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了,你不能干涉我的生活。”这件事很早就该对他说的,一直被城南的事耽搁,这会儿又突然想起来。
“办不到。”他道。
秦桑绿抬起头盯着他,顾念深停下来与她对视,她眼底有明显的不满,顾念深不悦,两人对峙良久,她冷冷问道,“顾念深,你有什么资格?”
在秦家时的和谐,维持不了多久,就被打回原形,秦桑绿自嘲地挑起嘴角,看样子,但凡涉及私事,他和她还是没法和平相处。他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静静地盯着她道,“阿桑,日久是不是会生情,我一点也不好奇,但,要为此赌上我与你的可能,想都别想,我和你之间,不管如何纠缠,那只是我与你的,旁的人,想也别想。”
她被他这番话气到,什么叫旁的人想也别想,好像她这一生,都已经被他做了决定似的,她冷笑着反问道,“那按你的说法,这辈子,除非嫁你,任何人,你都会想方设法的破坏?”
顾念深点头,神态自若,像是再说一件理所应当,自然而然的事情。
“疯子!”秦桑绿怒极。
她真是有毛病,居然会陪一个疯子来散步,转身欲走,顾念深拦腰将她揽回来,夏日衣衫薄,两人贴近,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道,“你教我该如何看着你嫁给别人?”
她愣愣地看着他,月朗星疏,微末的光映照在他脸上,他神色淡然,却又分明给她一种情到浓时情转薄的感觉,她突然莫名其妙地脱口而出而出道,“我没有要嫁给陆西年。”
他噙着笑看她,秦桑绿反应过来,红了脸,挣脱着要与他拉开距离。
“阿桑,我们重新开始。”他看着她。
秦桑绿停下挣扎,抬头看他,他黑曜石般的眼眸,熠熠生辉,令人移不开眼睛,她无端地想起了以前上学时,非常流行的一句话:说一千句说爱你,也敌不过一句在一起。的确,他的这句话,比他回来后,说过的我爱你更让她震撼,像是一下子就击中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心里百转千回,却说不出一个字。
顾念深也没有再逼迫,静静地看着怀里的人,四目相对,眼波流转,仿佛之前种种的不愉快,在这一刻,都随着他那句话不见了,像是濒临分手的情侣,忽然间又重新被触动。
秦桑绿是先反应过来的,一阵风吹过衣衫,凉凉地,她忽然打了个激灵,立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后退两步,顾念深看向她,目光渐渐清凉,秦桑绿咽了咽口水,轻声道,“我回去了。”
转身,踏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心里像被大雾笼罩,茫茫然看不清,她有些急躁,急于拨开迷雾,但却又好像有另一个声音在叫嚣:别去管它!
自那天起,顾念深日日定花送来,新鲜的百合,他说,阿桑,让你相信我爱你,并不容易,既然重新开始,不如换我追你。
有一日,梅西看着百合,无意地感叹,现在男人,别说有钱的,就连没钱的,也不肯花心思追女人了,不过一句告白,甚至连等几天的耐心都没有,恨不得立刻就能有答案。被人真正放在心里喜欢,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气。
末了,她还特意对她说,“秦总,你真好运气。”
她指的好运气,并不是指顾念深所拥有的外在条件,而是她被他真正地放在心里喜欢,秦桑绿望着放在办公桌上的百合出神。
“秦总。”
梅西连喊了好几声,秦桑绿才反应过来,忙抬起头问,“怎么了?”
“秦总,上次东巷那家多给拆迁费的事露了出去,其他人不愿意,按您说的,每户每平房多给一百块的费用,已经谈妥了,目前城南的拆迁已经差不多进行到一半了。”梅西汇报道。
她点点头,问道,“可还顺利?”
“前几日,顾总常去现场,有些突发状况也算解决了,现在还算顺利。”梅西道。
前期拆迁,按说是东曜负责,她自从上次生病后,觉得那些居民难缠,便将事情转交给梅西处理,倒没想到顾念深亲自去了几次,七月伏天,一日比一日热了起来,工地上,尘土飞扬,她又看了眼桌子上的百合。
“下午我过去一趟。”身为负责人,总不去现场,难保不遭人议论,何况,都已经拆迁到一半了。
没有其他的事,梅西退了出去,夏夏站在门外,梅西出来时,冷不防地被吓了一跳,夏夏笑了笑,做了个嘘的手势,拉着梅西离开,到了茶水房,才看见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夏夏伸手扬了扬,然后放在柜子上面,笑道,“秦总喜欢吃这种口味的饼干,想拿进去给她来着,看她发呆,以为有什么事儿不顺心,一时也就没进去。”
梅西看了眼盒子,惊讶道,“这不是早停产了吗?记得我小时候常吃。”
“是啊,不过前几天一个朋友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夏夏点点头,随即又问,“拆迁不顺吗?我瞧着秦总这几天总爱发呆。”
梅西从柜子上面拿出杯子,泡了杯速溶咖啡,笑了笑轻声道,“还不许咱们秦总也有思春的时候?”
“思春?”夏夏问。
咖啡的香气散发出来,梅西捧着杯子喝了口,然后缓缓道,“顾总这几天日日送花,不知是不是打动了秦总,我看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你看秦总以前什么时候会发呆?不过,像顾总那样的,秦总动心也很正常啊。”
梅西说完,喝掉杯子里的咖啡,匆匆忙忙出了茶水房,做老板的特助,别人看着风光,但其实,就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夏夏一个人呆在里面,想着梅西的话,阿桑不动心才奇怪吧,何况她和顾念深本来还有一段过去。
只是,苦了另外一个人,她想起昨晚的那个电话,她积攒了多少天的勇气,终于说服自己,但接电话的却是另一个人,礼貌地询问她是谁,然后才告诉她,他现在在ICU病房,末了,那人还说,不要告诉一位姓秦的小姐。
姓秦的小姐,除了秦桑绿,还能有谁?
她担心的夜不能眠,恨不得立刻飞过去陪在他身边,可是,她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多么讽刺,他甚至不知道她喜欢他,以前,她觉得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他陆家二少的身份,总想有一番改变时,就能风风光光说出自己的心意,可他走的这么突然,以至于现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高中时,读亦舒的《喜宝》,里面有一段是描述勖存姿病危躺在医院里,除了喜宝,他谁也不想见,师太说,能让一个人在临死时还惦记着的,就是真的爱。
可陆西年,你爱的女人,此时,正对着另一个男人送的花出神,她心里眼里都没有你,而心心念念惦记着你的人,却不被你放在心里,多么悲哀,多情总被无情负。夏夏推开窗,狠狠地扔掉那盒她爱吃的饼干。
下午,秦桑绿和梅西去城南拆迁现场,下了车,看着逐渐变成废墟的城南,她愣了愣,原来摧毁一个地方这么简单,它的丑陋,贫穷,混乱,最终都随着这些尘土消失在空气中,最后只有回忆证明它曾经真实的存在过。
秦桑绿叹了口气,梅西取了安全帽过来,两个人带上后,一路向前走,由东至西,房屋被推倒,尘土飞扬,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几乎都已经搬离,现场只剩下工人,和上次剪彩时比,已经是天囊之别。
顾念深远远地就看见了她,和身边人交代两句,就朝她走去,她一路都在看那些倒塌的房子,抬起头冷不防看见他,倒吓了一跳。
梅西礼貌地喊了声,“顾总。”
他颌首,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她带着黄色的安全帽,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半垂着脑袋,他想起张爱玲在倾城之恋里形容白流苏的话,总爱低着头,露出一截粉颈,此刻,那画面就在眼前,的确让人生出一番爱怜情绪。
事实上,不管是白流苏还是秦桑绿,都实在不是柔弱的娇女子,不过擅长迷惑人罢了。
“既然来了,就一起看看吧。”顾念深问道。
明明是询问的话,由他说出,总像是肯定句,秦桑绿道,“顾总这么忙,还要抽空来这看,是我失职了,现在我过来了,顾总可以放心了。”
听了这话,顾念深眯起眼睛,挑起嘴角冷笑道,“你不过来,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不过是本分工作。”
这话讽的秦桑绿臊起来,一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于是,面无表情开口道,“是我失职,没有顾好本分工作,多谢顾总费心。”
每回都非得惹他生气,随时能翻脸像只刺猬,顾念深侧过头冷冷盯着她道,“既然如此,今天就尽一尽本分也不迟。”说完,他拉着她就走。
梅西愣在原地,被他们这现象雷倒,堂堂两总,怎么像乌鸡眼似地斗了起来,秦总是说什么惹怒了顾总来着,是顾总要和她一起看看,秦总却有意回避?
那现在看来,顾总是真的很在意自家的老板了,不然,堂堂顾氏总裁,怎么会被一句话气到?
抬起头,正好看见一副颇具喜感的画面,被顾念深拉着不放的秦桑绿,一边不得不跟着他走,一边又在拼命用另一只手帮忙挣脱顾念深,两个人像上学时,闹了别扭的一对情侣,与她共事几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小女儿姿态的秦桑绿。
这样的场景要被拍下,该值多少钱啊?梅西的手缓缓放进口袋,但想起顾念深漠然的那张脸,又老实地缩了回来,可不能做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儿。
“顾念深,请你自重点。”秦桑绿恶狠狠盯着他的侧脸道。
顾念深充耳不闻,拉着她的手自顾自道,“这是今天新拆的,一家四口,成年人两个,分到安置房两套,阿桑,一共要分出多少安置房,你统计出了吗?”
“顾念深。”秦桑绿喊。
他停下来,一副你有什么事的表情看她,秦桑绿深呼一口气,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放开。”
“拉自己的女人,放什么手?”他淡淡道。
身后梅西一脸惊讶地神情,干活的工人看见这一幕,也微微侧目,秦桑绿被他的不要脸气到,咬牙切齿道,“谁是你的女人?”
“你。”顾念深扬起眉毛,笑意一点点漫过唇角,涌进眼底,看着脸色绯红,连腮帮都被气鼓起来的秦桑绿,刚才的怒气就一点点平息了下去,她的眼睛像盛满了水,波光粼粼地看着他,他的心就像被风吹皱了的湖面,**起涟漪。
他噙着笑,慢悠悠道,“原来爱情真是一个臭不要脸,加一个假装矜持啊。”他盯着她,眼底有狡黠的笑意。
这是大话西游降魔篇里面的话,她愣了愣,以前,无论她怎么撒娇无赖磨上好几个小时,他也不见得会陪她看这样的电影,在他眼里,这样的电影都是无聊用来消遣的,根本毫无营养。
什么时候,他竟会看这样的电影了?
像是看穿了她没有问出的疑惑,他解释道,“和你分开后,我就开始看你爱看的电影了,怕回来你和我说起时,我一无所知被你嫌弃。”
这样的风轻云淡,是他的一贯作风,秦桑绿却鼻尖一酸,差点落下眼泪,他这样一说,就好像他们并没有分开过,不过是他或她出去一趟,现在回来了而已,种种伤害都被他轻描淡写带过。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有的人,他不用说好听的情话,只是最普通的语言,就可以直抵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看着他,蠕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但被拿着一包行李的妇人打断,她路过秦桑绿身边,忽然停下来,看了她几秒,然后惊喜般地大喊,“清清,哎呀,清清,真是女大十八变啊,我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秦桑绿的身体蓦地一阵僵硬,她转过身,看着妇人,缓缓道,“阿姨,您认错人了,我姓秦。”
“我怎么会认错,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就是清清,我又没有老眼昏花,怎么会认错人。”妇人的表情是一脸我不会认错人的坚持。
梅西看向自家老板,她也正好看向自己,她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耐,梅西随即反应过来,忙过去拉着妇人道,“阿姨,您真的认错人了,这是我们东曜的秦总,不是什么清清。”
秦桑绿趁机脱身,转身快速对顾念深道,“我有点热,先回去了。”
她说完就走,顾念深对着她的背影皱起眉,刚才,差一点她就会对他说什么,这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想要回应自己,瞥了眼还在絮絮叨叨的妇人,他亦转身离开,走了老远,还听见她在身后说,真是的,十年没见,倒成了什么总了,不认我们这些穷人了,哎!
他怔了怔,随即冷笑,真是荒谬!
回去的路,她格外沉默,梅西觉得气氛有些诡异,以为她是因为顾念深,其实,像他这样男人,家世才学容貌,哪一样不是拔尖,同为女人,她实在觉得这是一件太幸运的事,所以,真想不明白她究竟在犹豫什么。
她不由叹了口气,秦桑绿瞥了她一眼,问道,“叹什么?”
“我在想,都怪那人,不然,也能听见你要和顾总说什么啊。”她一时间想出了神,秦桑绿一问,竟就脱口而出了。
说完,忙看向秦桑绿,她虽然愣了愣,但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神情,她向后靠了靠,似漫不经心地问,“很想知道?”
当然不该对老板的私事表现的特别关心,这是做秘书的大忌,她干这行几年了,岂会不知道,但话已经说了出去,此时,若再收回,也不可能,索性,她把话题引到顾念深的身上来,笑着道,“我真的觉得顾总挺好的,做为外人,也感觉得到他对你的情意。”
旁观者清,苏南微,纪南方,鹿米米,到如今梅西,每个人都说能看得出顾念深对她的情意,她自己会没有感觉吗?但到底还是顾虑重重。
当时,如果没有那个妇人的出现,她想说的其实是,阿深,你怎么会原谅我?这是她第一次,肯主动提起关于自己对他的背叛,她想到什么答案呢?
还是其实不管什么答案,只是需要他说出来,她就可以放心了?
秦桑绿看着窗外,轻轻地笑了,那妇人出现的多及时啊,像被命运安排好了一样,借由另一个人告诉她,秦桑绿,你不要妄想了,你这个坏女人,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和顾念深在一起了。
车窗玻璃上映着她僵硬的笑脸,随即,眼泪像珠子似的,落满了整张脸,她咬住唇,可心里剧烈的悲恸抑制不住,顾念深这些日子的努力,她的夜不能眠,多少天的辗转犹豫都一幕幕在眼前,她把头抵在车窗上,咬破了唇,也没有办法控制从她嘴里发出的悲伤的声音。
梅西是听见声音回过头的,她震惊地看着面前的秦桑绿,她缩在车的最里面,身体微弓,断断续续压抑着的抽泣声充斥着整个车厢,她的整个身体都颤抖不停,像秋末从树上凋零的树叶。
她没有见过难过成这个样子的秦桑绿,在她心里,她一直是那种会在外人面前,打落牙齿和血吞,绝不流眼泪的性子,她再也没有见过比她更冷静自制的女子,可现在,她一点儿也不像她。
她在司机耳边轻语,让他找个可以空旷的地方停车,这个样子的秦桑绿,一定是不想回公司的。
大抵是受了车厢里的气氛感染,梅西竟一阵难过,胸口闷闷的,像是喘不过气来似的。
究竟有多悲伤,竟让一个旁观者也跟着难过起来?
上了车,顾念深想起最后秦桑绿看自己的眼神,曲折,期盼,柔软,甚至还有郑重,她到底要对自己说什么,她不是情绪化的人,有那样的表情,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他烦躁地闭上眼睛,片刻后,开口道,“去东曜。”
他有种预感,隐隐觉得,如果那个瞬间没有意外,秦桑绿可能会做出全新的决定,她是只乌龟,难得肯勇敢地面对他,他如果失去了这个机会,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办公室里,梅西不在,秦桑绿也不在,办公室里空落落的,二秘站在他身边,这个男子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森然的气质,让她觉得有些忐忑,夏夏路过,觉得有些疑惑,便自告奋勇地要打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梅西神情复杂,就在她要自作主张地替她挂了时,秦桑绿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拿起来。
“嗯?”秦桑绿简单地问。
但浓浓的鼻音还是遮掩不住,夏夏瞥了顾念深一眼,忙道,“阿桑,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顾念深的目光凌厉地扫过来,心蓦地一沉,她不是爱哭鼻子的人,何况还和下属在一起,动作比思想还快了一步,从夏夏手里夺过电话,沉声道,“阿桑,你在哪里?”
静了两秒,电话突地一声被挂断。
顾念深的眉头猝然皱起,手机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他面无表情地将手机重新递给夏夏,然后转身疾步离开,脑袋茫然,这种毫无头绪的感觉,让他感觉十分不好,到底是怎么了?
秦桑绿平常没有固定爱去的地方,心情不好时,会毫无目地漫走,或,干脆在某个地方安静地发呆,江边,路旁,任何一个安静人少的地方都可以。
他沉着一张脸坐在车里,司机吴叔也不敢开口问他究竟要去哪里,倒是他主动开了口,问,“现在几点?”
吴叔忙看了眼时间道,“四点钟。”
快到下班时间了,秦桑绿恋家,极少会呆在外面,何况梅西还和她在一起,除却公事需要,她一般也不会占用下属的时间,想清楚后,他立即开口吩咐司机开车去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