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绿几乎没有朋友。

这是顾念深不久以后就发现的事,一个人再孤僻冷傲,可若在一个地方生活了十几年,怎么会没有朋友?就连他还有容夜白和纪南方这两个好友。

他也试探过她。事情的起因是鹿米米闲的慌,非要来一次秋日郊游,容夜白那厮一向由着她,他自然也不好拂了好友的面子,于是就答应了。

临出发前夜,几个人在操场上玩闹,鹿米米兴奋的不得了,秦桑绿一如往常,顾念深看着她,脑海里一个念头蹦出来。

他说:“阿桑,明天出去玩儿,你也可以邀请几个你的朋友。”

鹿米米拍手赞成:“对对对,人多热闹。”

顾念深靠在篮球架上,不动声色打量她,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静了几秒,然后抬头笑道:“朋友?我没有。”

“没有?”鹿米米一脸茫然,“什么叫没有。”

秦桑绿扭头看她笑道:“就是没有啊。”

容夜白和纪南方都看向她。

“你这个怪胎!你还是不是人啊,哪有人会连朋友都没有一个。”纪南方大叫。

秦桑绿走到他面前,头一低,舌头往外一伸,瞪着眼,压低声音说:“我不是人,我是鬼。”

她站在路灯下,灯光把她的脸照的有些发青,她故意装出一幅怪样,头发散落在脸颊两旁。

纪南方愣了愣,然后一把推开她:“哎呦我去,你神经病啊!”

秦桑绿伸手捋了捋头发,下巴微抬,一脸鄙视地看着他:“没出息!”

“你!”

两人又吵了起来,关于朋友的这个话题,她不着痕迹地就让它过去了。

她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女孩儿。

晚上各自回家,他们两人同路,从那天彼此表明之后已经快一个月了,虽然鹿米米和纪南方都轮番取笑过,可他们两人都是沉得住气的人。

顾念深突然想起,他们至今还未牵过手。

想到这儿,他情不自禁转头看她。月光皎洁明亮,如银盘似的,洒下一地银辉,她的脸像浸在冷水里一般,隔着水面上的波光粼粼,不时近不时远,像是触手可及,又像是遥远无比。

他静静看着她,完全忘记时间,呼吸也跟着慢下来,心**神驰。

秦桑绿似有所感,她转头看他,一瞬间,四目相接,两人的心都好像受到了什么震颤,如同火花迸射,气氛微妙而紧张。

但他们却谁都没有移开视线,天地间静极了,只有他们和这一轮明月与繁星万千。

日后想起,竟觉得有一种近乎令人热泪盈眶的感动。

“你——”她在他的注视下脸红了,有点不自然,但还是死撑着不肯先低头。

他看着她扬唇一笑:“我什么?”

“你看我干什么?”秋季的夜晚大概是有点寒冷,她语气里有一丝颤音。

“你不也在看我。”他目光很温柔。

秦桑绿抿了抿唇,然后道:“那谁都不要看了。”说完,转过头去。

她穿着一件圆领的红色的毛衣,一转头,露出脖子优美的弧线,毛衣的红衬的她皮肤格外白。

他心里一动,伸出手就拉她,她有些惊讶,本能地想要挣脱,但他却握的更紧了。

她转头看他,呼吸有些紊乱,他却像没事人似的,转头对她说:“你手有点凉,冷吗?”

她有些生气了,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他把她弄乱了,自己却还一派从容,好像他们之间,一切全凭他掌控一样。

她再一次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他明明好像没用什么力,但她就是无法抽出来。

“阿桑。”他看向她,“不是说喜欢我吗?”

他问的一本正经,她心里却渐渐涌上怒气——怪不得,怪不得他这么优雅从容,原来是仗着她说了喜欢。

她目视着前方不理他。

“是喜欢吗?”他问。

秦桑绿心里的一根弦立刻绷紧了,他什么意思?察觉到了什么?

“这么问什么意思?”她看着他。

“第一次谈恋爱,不懂,所以要问问。”他说,“既然喜欢为何别扭?”

这下轮到秦桑绿说不出话了,她也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别人,她第一次恋爱就是这种局面。

恋爱?他们是在恋爱?秦桑绿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关系,她心跳不自觉地加快,看了他一眼,忙又收回目光,脸上一阵阵热气。

半晌,她轻声说:“我也不懂。”

闻言,顾念深笑了:“没关系,来日方长。”

关于那段时间的别扭,秦桑绿是后来才明白的,明白了为什么她明明已经达到了目的,却还会生气、别扭、心里不舒服,

那天,她闲来无事再读红楼梦,读到宝钗嫁给宝玉后那一段。

——虽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她的心像被什么击中,瞬间明白了,明白之后是心慌意乱。

这一句意难平道尽了她心里所有不愿承认的情绪,原来,她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在意他,喜欢他了。

可这感情动机不纯,她越是喜欢就越害怕,越害怕就越想要隐藏逃避。

秋游那天,天气极好,阳光金灿灿的,云淡风轻。

鹿米米准备了一大包零食,薯片、蛋糕、汽水、巧克力、饼干还有各种糖,容夜白一脸嫌弃,说她带来的都是垃圾食品。

她也不气,乐呵呵地抱着他的胳膊摇,容夜白一脸无可奈何,笑容里分明藏着纵容与宠溺。

秦桑绿有时真羡慕鹿米米,羡慕她的爽朗,她的大方,她的明朗,她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不会在心底藏着,揣摩着。

她也羡慕苏南微,虽然她骄纵、任性、目中无人,可是她敢爱敢恨,敢说敢要。

只有她,她努力扮演着别人,想要融进一个新的生活中,可她身上全是往日生活的痕迹,她丢不掉,只能拼命掩盖,生怕被人看出一丝一毫。

“阿桑!”鹿米米在她耳旁大叫一声。

她恍然回神:“啊?”

“我问你带的什么?”她指着她提着的盒子。

“哦这个啊。”秦桑绿笑起来,然后把盒子拿出来打开,“我妈妈知道我们要出来玩儿,特意准备的。”

盒子里分类放着切好的各种水果,还有寿司,烤鸡腿、三明治,颜色搭配清新好看。

鹿米米哇一声叫起来:“你这个看起来好好吃啊!”

“恩,我妈妈厨艺很好的。”

顾念深站在一旁看她,她脸上的神情是他没见过的柔软、快活,连眼角眉梢都是满足,她语气里充满孩子献宝的那种得意。

他微微有些意外,没想到她竟是这么恋家的一个人,往后有过许多类似的事情,她在提起秦家父母时脸上总是这样满足和快乐。

他有次笑话她:“你都多大了,竟然还这么依赖爸妈,小女孩儿似的。”

她歪着脑袋说:“是啊,我以后想一辈子都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

“一辈子?”他笑她。

她白了他一眼不理他了。

那个时候他没放在心上,只觉得她格外依赖家而已,直到后来秘密被捅破,他才恍然大悟,继而感到深深心疼。

她是童年多缺爱,才会如此深爱秦家父母。

他的小女孩儿藏着如此沉重的往事独自走了这么久。

原来,两个人错过那么多,所以路才越走越窄。

“我要吃那个三明治!”纪南方大叫一声。

“我要寿司。”容夜白说。

“那鸡腿留给我好不好?”鹿米米问。

秦桑绿点点头,她想了想,转头问顾念深:“你呢?”

“选你爱吃的,剩的归我。”他说。

纪南方和鹿米米哦一声怪叫一声,纪南方还故意学舌:“选你爱吃的,剩下的归我。哎呦,阿深,兄弟一场,要不要我也剩点给你吃。”

鹿米米:“哈哈哈哈哈。”

顾念深看他一眼,然后迅速从盒子里拿走三明治咬了一口。

纪南方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气的大叫:“顾念深!你无耻!还我三明治!”

所有人都没想到顾念深居然会来这一手,并且这么迅速,全部目瞪口呆。

顾念深一手插在口袋,一手拿着咬了一口的三明治,好整以暇地看着纪南方问:“还要吗?”

鹿米米竖起大拇指:“酷!”

容夜白一脸幸灾乐祸。

纪南方瞪着顾念深,气的要死,可惜又没办法,他瞥了他几眼,突然开窍了似的,有样学样,他冲到秦桑绿面前要抢她的便当盒。

容夜白看见了立刻去拦,顾念深把三明治包好递给秦桑绿也加入抢便当中去。

他们三个人身材都差不多,平常都有运动习惯,眼下乱成一团,谁也不能一下就挣脱出来,闹到最后,索性连鞋子都脱了,赤脚在沙滩上。

鹿米米在旁兴奋地大叫:“加油!小白,加油!”

小白,蜡笔小新里的那只狗,容夜白这个人平常傲的不行,看谁都不放眼里,却默认了鹿米米叫他小白。

独一无二,才是最好的爱。

起风了,后浪推前浪,一波波海水涨上来,他们三个人滚在地上,又闹又叫,夕阳铺满海面,火烧云染红了整片大海,绚烂至极。

秦桑绿看着他们,这一刻,她觉得很快乐。

这样的快乐是顾念深带给她的。

学校里,他们几个也常在一块儿,时间一长,有同学看出端倪,流言四起,都是关于她和顾念深的。

妮妮与她的朋友们后来没有再来找秦桑绿的事儿,她本来做好了随时准备应对的准备,因此还有些意外。

倒是鹿米米私下和她说了缘由。

“阿深怎么可能让你欺负你呢。”鹿米米说,“他帮你教训过她们啦。”

秦桑绿有些意外:“怎么教训的?”

鹿米米想了想:“好像是直接到那个妮妮家去了。”

“啊?”

“是啊,我听小白说的,说阿深绝了,直接去妮妮家找她父母谈的。”

秦桑绿不可置信地看着鹿米米。

鹿米米点点头,又赞一句:“厉害吧!”

真是厉害!直接从源头上解决事情,干脆利落,杀人不见血,优雅又狠绝。怪不得这段时间,她和那几个女生遇见,她们都像是没有看见她,连个挑衅的眼神都不再有了。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对人好和对人狠都是不动声色的。

学校里很多女孩喜欢他,同时也怕他,只有苏南微是一个例外,她是被顾念深训斥最多的女生,可照样我行我素,一副天塌下来我也要喜欢你的架势。

秦桑绿第一次和她交锋是在画室。那天是周五,她下午放学后去画室练习绘画,她以前没有机会和时间去接触学习这些,现在有了,格外珍惜。

顾念深笑她,说她是真想当琴棋书画什么都会的大小姐啊。

她笑笑不回答,他们这些从小就含着金钥匙出来的小孩不懂,在他们看来至为普通的却是很多人求而不得的。

苏南微特意挑了她单独学画的时间去画室堵她,她性格非常直接,站在她面前,开门见山地问:“你和顾念深在一起了吗?”

秦桑绿正盘腿坐在地上画画儿,苏南微挡住了光,她抬头皱眉看着她,不高兴道:“与你何干?”

苏南微那个时候还是没吃过苦头的大小姐,她是苏维伯的女儿,苏维伯是枪地盘发家的,苏南微身上带着家族的匪气,从小就嚣张跋扈惯了,最容不得别人挑衅她。

秦桑绿的态度和语气在她看来就是明晃晃的挑衅,她二话没说,抬腿就是一脚,把画架踹翻了。

秦桑绿愣了愣,她在这个学校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女孩儿,就算妮妮那一伙人,也是像模像样地说几句话再动手,她倒好,上来就使用武力。

这倒很像她以前还住在大杂院里和其他小孩儿打架时的样子,冲上去二话不说就开打。想到这儿,她笑了笑。

很多年后秦桑绿回想这一幕,她发现她从来没有讨厌过苏南微,相反,她倒是很欣赏她的性格。

但是喜欢上同一个男生,她们注定是不能做朋友的。

苏南微被她笑的更气,她恶声恶气地问:“有什么好笑的?”

秦桑绿仍盘腿坐在地上,保持仰头看她的姿势:“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苏南微简直被她弄迷惑了,这人是不是有病?

“你管我叫什么?”

“你不是喜欢顾念深吗?”

彼时,顾念深正好从下面走上来,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这句话。

苏南微脸色一阵红,她瞪着秦桑绿,像是下一秒就会冲上去给她一耳光。

秦桑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继续说:“知道你的名字我就能帮你告诉他了,不管怎么样,他至少知道有一个叫某某的女孩喜欢他。你喜欢他是你的事啊,我有没有和他在一起和你又没有关系。”

冬季的暮晚,天空灰暗,遥远的地平线上还有一抹夕阳的光,像是在黑色的幕布上涂上的一笔鲜艳颜色。

顾念深靠在门口看她,她背对着窗,那一抹亮光就悬在她的头顶,她的脸被染上一层颜色,光影交织,她脸上的线条好像随着她的动作在发生轻微的变化。

一如这个人,神秘而充满变数。

苏南微原本是来找她算账的,结果现在却被她这段话弄懵了,眨着眼睛不明所以看着她,戒备又怀疑。

“要你多事!”苏南微头一昂,“我要说什么自己会说!”

秦桑绿淡淡一笑:“那你去说啊,找我干什么?”

“你!”苏南微眼睛里冒出火光,总觉得她好像被玩弄了。

“我什么我?”秦桑绿下巴微微一抬,“你要找的人就在后面,去问啊!”

苏南微这下彻底愣住了,全身僵硬,头也不敢回。

直到梦中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要问我什么?”

是他!是顾念深!她觉得自己简直要不能呼吸了,脸颊滚烫,一阵阵热气从胸口蹿上来。

顾念深走到她跟前,神情淡然地看着她。

“她要问你我们是不是在一起?”秦桑绿看一眼她,帮问道。

“是。”顾念深说。

苏南微脸色由红变白,她握了握拳头,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她看着顾念深,鼓足勇气问:“你喜欢她?”

这一刻,秦桑绿发现自己竟也有点紧张。

他从来没有真正的,正正经经地对她说过喜欢。

如今,他会怎么和别人说呢?

两个女孩都静静地望着他。

“是。”他回答。

秦桑绿垂下眼眸笑了笑,她发觉自己并不是很高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想要的越来越多,她不止是想要他说“是”,而是希望他明确地说出那几个字。

从学校回去的路上,有很长一段下坡路,两人都沉默不语。

四周很静,明月当空,又圆又亮,散发着冷冷的光,他们呼吸交错,不时有一团雾气从嘴巴里飘出去,很快又消散。

“我不喜欢冬天。”秦桑绿突然说。

因为从前住的地方太简陋了,不仅没有任何取暖设备还四面透风,长夜难熬,手脚冰冷,让人从心底里觉得生活绝望。

他转头看她,她的脸在月光下晶莹洁白,仿佛伸手可触,又仿佛很远。他望着她,心里莫名轻轻一颤。

“今晚的月色很美。”他说。

她抬头去看,然后点头:“恩。”

“这句话还有另一个意思。”他微笑着说。

她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夏木溯石当英语老师时翻译的一个短篇故事中的句子,原意很美,你回去看看就懂了。”

“你现在就可以告诉我啊。”她说。

他看着她,目光一下变得非常柔和,他说:“我现在告诉你,月光就不美了。”

两人对视,星光映在彼此眼底,这是离他们最近的星空,闪闪发亮只对彼此,有什么微妙的变化在升腾,像是春天即将来临,世间一切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复苏了,生机勃勃却又充满隐秘。

他们两家离的很近,在同一个区域,走路也不过十几分钟。顾念深每次先把她送回家,看着她进门,自己再离开。

“晚安。”她在门口对他说。

他点点头:“晚安。”

与往常一样,秦桑绿推开栅栏进去,但不知为何,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过头,他站在月光下,浑身都像在发光,他对她挥挥手,她望着他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依恋和柔软。

她被这种陌生而强烈的情愫吓了一跳,心脏怦怦跳的厉害。

顾念深走过来,他低下头看她:“阿桑?”

她有点慌,有点茫然地看着他。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这种表情,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孩儿,有点惹人怜爱,他情不自禁低下头,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湿润、柔软、微微有点凉,连同他的呼吸一起从上至下落在她脸上,她像被人点了穴,从背脊升起一股电流,一直到头顶,她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一直到多年后,顾念深都认为,这一晚才是关于他们两人故事的真正开始。

——今晚的月色很美。

秦桑绿连夜去找关于这个的寓意。原来是夏木溯石在学校当老师时给学生布置的一个作业,要学生译一个短文,把男女主角散步时,男人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一句“I love you”译成日文。学生译“我爱你”。

夏木溯石摇头说我们日本人不能这么直接,要更含蓄,应该译成——今晚的月色很美。

这样是不是更美?更令人心神摇曳?

秦桑绿坐在**,阳台上的窗帘开着,她仰头望着窗外的月色,真的很美,如梦似幻。

原来这个人可以这么浪漫。

原来爱可以这么浪漫。

秦桑绿从来都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过,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醒后,她趴在**哭了许久。

那是她第一次憎恨自己为什么不是秦桑绿。

她没有办法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

卢凯彤有首歌,歌词里有这么一句话——童年若不欣喜,何妨从今日起。

所有的好时光在秦桑绿看来都是偷来的。她像一个小偷,捧着自己偷来的宝贝,忐忑不安地多看一眼,再看一眼,想着藏在哪儿,才不至于被人要回去。

最初与顾念深在一起的那几年,她始终认为那是命运的恩赐和厚待,像小孩偷藏起的糖果,往后的苦日子她靠着这些糖就能慢慢熬过去。

只是她在最快乐的时候心底都存有一丝暗影。

自那晚之后,她和顾念深才真的像谈起了恋爱,用鹿米米的话来说就是,两个人即使不说话,那暧昧感情也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

纪南方也还是会和她斗嘴,大多数的时间都以失败告终,有时秦桑绿心情好会让他输的没那么难看,他不自知,自己一个人得瑟半天,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都用智障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顾念深,她多了他们几个朋友,他们几个都是很会玩儿的人。

她第一次看他们骑摩托车时真的吓了一跳,若说只是纪南方那倒也不稀罕,他看着就是那种混不吝,什么都玩儿的人。

可顾念深和容夜白平常穿着白衣黑裤,不管往哪一站,都不会有人怀疑他们是品学兼优的优秀少年。

可这品学兼优的少年垮在黑色的哈雷上,简直让人惊掉了眼睛。

那天是元旦,学校放假,她一大早就接到顾念深的电话,问她下午有没有时间出来玩儿,她在电话里说:“我要问问妈妈。”

顾念深失笑:“秦桑绿你身上最大的特质就是听妈妈的话。”

“说明我乖。”她说。

顾念深在那头笑起来,反问她:“你乖?”

他的声音已经过了男生的变声期,好听的不得了,隔着电话,她的脸一阵红。

中午吃饭时她问徐静,徐静一听都是熟悉的孩子,交代几句后就让她出去了。她一向疼爱孩子,无关原则的问题,她都非常宽容。

饭后她给顾念深回电话,两人约好了时间。

下午三点钟,他准时出现在她家院外。她从客厅里出来,看见他愣了愣,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搭着黑色的飞行员夹克,下面是牛仔裤和马丁靴。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穿,一改往日的优雅,变得又酷又帅,真的是会让人脸红心跳的那种酷。

“怎么穿成这样?”她问他。

“方便。”他说着揽过她的肩,低头在她耳边问,“怎么?看不习惯?”

他的呼吸钻进她脖子里,一阵酥麻,她抬头看他,嘴唇从他脸颊擦过去,像触电一般,她忍不住颤栗。

他扬唇,愉悦地笑出声。

这笑声令她又羞又窘,一张脸红透,用胳膊肘去撞他,然后从他怀里脱身,自己快步向前,他不以为意,伸手拽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又拉了回来。

这一下午,他心情都特好。

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他特别喜欢看她害羞的样子,她低垂着头,脖子连同耳朵都微微泛红,那样子会令他心软到想要把整个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容夜白开车在路口等他们,这是秦桑绿第一次看他们自己开车,上车前,她问顾念深:“你们不是无证驾驶吧?”

顾念深转过头有点不解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去年我们考国际驾照时你不知道吗?”

秦桑绿心里猛地一沉,她心里万分紧张,脑子却在快速运转,她皱着眉看他,顺着他的话故作想不起来的样子。

“不记得了哎,好像没人和我说呀。”

车窗摇下来,容夜白问:“墨迹什么呢?赶紧上车。”

顾念深拉开车门让秦桑绿先上。这个话题暂且就搁下了。

——以后再也不要随意开口,贸然问问题。她坐着车里默默警告自己。

“酷哦!阿深我发现你真是可酷可帅可优雅,就像我男神!”鹿米米从前面回头赞。

“你男神是谁?”容夜白问。

“金城武啊!”

“是吗?”容夜白斜眼看她。

鹿米米这个没出息的立刻变卦:“不是不是,我第一男神当然是你!是容夜白容先生。”

“哼!”

“哼什么呀,来,我剥个橘子给你吃呀。”

“不吃,上火。”

“……”

秦桑绿听着前面两人嬉笑怒骂,心情渐渐放松下来,容夜白和鹿米米两人是青梅竹马,听说容夜白小时候身体不好,容老太太迷信,于是从孤儿院领了一个八字很旺的女孩儿回来陪他,没想到这两人最后喜欢上了彼此。

为此,容夜白还和家人闹过,最后依旧是容老太太拍板说,既然在这么多女孩子中选了她,那一定就是老天安排的,让她陪着容夜白,守护容夜白。

秦桑绿刚听时觉得很不可思议,没想到有钱人家居然这么迷信,也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还有这么个故事。

惊讶之余又觉得非常浪漫。

她看着他们,心里竟有点羡慕,情不自禁转头去看顾念深,她没想到他也正在看她,一转头,两人目光对上了。

窗外的光从他脸上掠过,他的目光在明暗之间变换,在光线的游移叠加之下,他的脸时而显得冷峻时而又格外温柔,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

她的心漏跳一拍,几乎移不开视线,心想,原来祸害非红颜,男子长的太过英俊也是妖孽,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过美则近妖。

顾念深就是妖,所以,她才会鬼迷心窍。

不知何时,她的手已经被他握在手里,他伸出手指在她掌心挠了挠,她才反应过来,顿时,一阵面红耳赤。

他就喜欢她这样,他一脸愉悦的表情,眉梢眼角都是笑。

她瞪他一眼,想把手从他掌心抽走,没想到他又故技重施,一用力直接将他拉到怀里,她想要挣扎,他却直接用胳膊圈住了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别乱动。”他轻声说,“不然——”

“不然怎么样?”她抬头看他。

话刚落,他的吻已经落下,他的唇微凉,湿润,呼吸却是滚烫的,像是惩罚一样,他含住她的唇瓣,轻轻一咬。

秦桑绿仰着头愣住了,一阵电流从脚底蹿上来,她忍不住颤栗。

她的眼睛瞪的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眼底溢满笑意。

前排,传来鹿米米压抑着“哇哦”声。

顾念深抬手盖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睫毛在他掌心眨啊眨,像是急于飞走的蝴蝶,他的心又乱又软。

原本只是想浅尝即止,可此刻却情不自禁了。

这是他的初吻。

不止是他,这也是秦桑绿的初吻。

一直到下车,她心跳都没平息下来,不就是一个吻吗?她这样对自己说,可是心里还是百转千回的。

原来,人的心和理智根本不在一块儿。

车停在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很宽广的路,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和车,两边是田野。深冬,田野上一片枯黄,远远望过去似乎没有尽头,芒草很深,水吹过,梭梭作响。

顾念深推开车门,然后握住她的手下车,她想挣,他却握的更紧了,还回头教育她:“老实点。”

一下车,就听见嗷嗷嗷大叫的声音,还有人在鼓掌。

纪南方穿着一件很骚气的红色卫衣站在人群中,看见秦桑绿就喊:“就她!阿深的女朋友。”

她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些少年还有一排的摩托车。

鹿米米跳过来在她耳边说:“他们都想看看谁能把阿深给弄到手。”

这么说来她是他第一个女朋友?秦桑绿心里竟生出一点窃喜,顾念深扭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挺了挺背,昂起头,端起范儿走在他身后。

有人吹了声口哨,纪南方蹦过来,在她身边转一圈,勉为其难道:“凑合吧,还能看的过去。”

秦桑绿抬着下巴给了他一个非常藐视的目光,傲娇道:“谁要让一个眼神的不好的人来评价。”

大家哄笑。

“早让你别惹她了。”顾念深笑道。

他语气里有宠溺,有纵容,还有一丝骄傲。

“阿深,你重色轻友,我今天不和你一组。”纪南方大嚷。

“谁要和你一组,阿桑今天和我一组。”顾念深说,然后低头和她解释,“这些都是我们俱乐部队友,我们每三个月都会一次骑行。”

他刚说完,一辆跑车从远处轰一声开过来停下,所有人都转头去看,只见车门打开,苏南微从里面下来。

“她怎么来了?”鹿米米问。

纪南方一拍脑袋说:“哦忘了说,她也加入车队了,没办法,苏维伯特意打了招呼的。”

他说着还故意看秦桑绿一眼,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我叫苏南微。”苏南微站在他们前面,然后指了指最旁边一辆红色哈雷,“这是我的车。”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牛仔外套,下面也是牛仔,黑色的短靴,长发在头顶扎成丸子,她长的很好看,有西方女孩子棱角分明的轮廓,眼睛很大,嘴巴也很大,很独特。

队友都是男生,眼见来了个漂亮姑娘都吹起口哨捧场。

苏南微转头看向顾念深,片刻后走过去,问坐在车后的秦桑绿:“今天敢和我比比吗?”

不等秦桑绿开口,顾念深就淡淡说:“她不需要。”

苏南微脸色微变,她咬唇看着顾念深,风把她牛仔外套吹的鼓鼓的,她的眼睛似乎也被吹红了。

顾念深低下头,手腕向下用力,一只手松开离合,一手加油门,车“轰”地一声从苏南微身边骑走。

秦桑绿透过转头看她,她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

顾念深率先骑走,身后十几辆车都开始出发,原本安静公路上此时都是摩托车发出的轰鸣声,令人热血澎湃。

顾念深的速度很快,始终保持在第一,后面的车你追我赶,有几次仿佛有人要超过他了,可是始终还差一段距离,像是怎么也不可能超越过去。

风声呼啸,耳旁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秦桑绿紧紧抱住顾念深的腰,道路两边的景色在不断后退,往前望去,仍是一望无际,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可下一秒,突然行至一个路口,白色的路标立在路旁,上面用蓝色的字体写着:兰达。

顺着箭头指示的方向,顾念深左转驶入兰达路,笔直的公路,空旷无人,一段上坡后,路开始变窄。

“海!”秦桑绿惊叫一声。

车再次转弯,大海映入眼帘,路两边是在午后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大海,蔚蓝海面如同洒满金子闪闪发光,远处的天空似有海鸥盘旋。

空气里有潮湿的气味,这个季节,海风冰冷刺骨,秦桑绿抱着顾念深的双手几乎冻僵,可她并不想停下,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飞驰的感觉。

像是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与这一辆车,没有目的地,没有尽头,似乎可以永远这样飞驰下去,她闭着眼睛感受,脑海里一片空白,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没有什么比自由更可贵,不仅仅是身体的自由,而是自由的心。只有在这飞驰中,她才能感到没有任何负担,没有任何束缚。

最终极的自由就是彻底回归自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

车开到海边停下,因为是冬季,沙滩上一个人都没有,空****的,只有风和海。

“累吗?”顾念深先为她摘下头盔。

“不。”

“冷吗?”

“不。”

他看着她笑起来:“很高兴?”

她抿着唇点点头,眼里露出小孩子般的喜悦和高兴,目光闪闪发亮,她的头发因为戴头盔弄乱了,大概冷,脸和嘴都是白的,可脸上的表情却神采飞扬,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真诚的一面。

他心里忽而涌过一阵激动的情绪,伸手搂住她的腰,往前一带,迫使她靠近自己,然后低头吻下去。

风声猎猎,发丝从脸上拂过,有一丝刺痛,她睁开眼睛看他,他的睫毛在眼帘下投下一片阴影,他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海,海面波涛汹涌,仿佛随时会翻过来,而他们置身与这天海之间,只为一吻。

秦家父母知道两人的关系是在来年三月。

秦、顾两家是世交,关系一向好,每年立春都会聚在一起喝茶、谈天、赏花。

那天一早徐静就开始准备,十点钟,门铃响了,微姨开了门,顾家一家三口提着礼物来了,顾念深跟在后面。

“叔叔阿姨好。”他礼貌问候。

徐静含笑打量他:“好孩子!阿深现在真是越长越俊,这几家孩子谁也没有阿深生的好。”

顾太太笑起来:“你这就是自家孩子看哪哪好。对了,桑桑呢?”

“刚还在呢,估计上楼去了吧。”徐静说完,仰头喊道,“桑桑——”

微姨把泡好的茶和糕点端过来,大家都坐在了沙发上。

秦桑绿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第一眼就先看见穿着白衣黑裤的顾念深,两人目光交接,他噙着笑喊:“桑桑。”

他声音低沉,语气暧昧不清,秦桑绿的心跳加快,她白了他一眼。

徐静他们听见声音都转过头,秦桑绿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礼貌招呼:“叔叔阿姨好。”

“桑桑真漂亮!大姑娘了。”徐静夸道。

“咱们就在这儿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吧,你夸我我夸你,哪哪儿都是好。”秦时天对一旁的顾先生说。

大家都笑起来。

秦桑绿靠着徐静坐下来,安静地听大人们说话,顾念深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她眼观鼻鼻观心,装的像模像样。

他妈妈还在夸,说:“这些孩子里,桑桑是最听话的。”

“这倒是。”徐静拍拍女儿的手,毫不谦虚道,“小时候还常惹我生气,这几年真是越来越听话懂事。”

中午吃完饭,顾念深被四个大人拉住,要他教大家玩刚时兴的一种牌,秦桑绿幸灾乐祸地瞥他一眼,然后捧着本书去花园晒太阳了。

初春,万物复苏,午后的阳光温煦,晒在身上暖融融的,院子里很多花都开了,空气里散发出阵阵清香。

秦桑绿平常最喜欢坐在这里,植物与花草让人心情愉快、放松。

顾念深出来时,她在悠闲地**着秋千,他不做声,悄悄走到她身后,伸长手臂猛地把秋千推起来。

“啊——”秦桑绿惊呼出声。

秋千**到半空又下来,顾念深从后面稳稳接住她,她转身就打他,气呼呼道:“你疯了啊!万一我掉下来怎么办?”

“这么不信我?”他挑眉。

“哼!”

顾念深被她逗乐了,转身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抱她,她一把把他推开,自己赶紧站起来,还回头看了眼,生怕被人发现。

“爸妈都在呢。”她说。

“那又如何?”他不以为然。

秦桑绿瞪他一眼,走到他对面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了上午看到一半的书,翻开来念:“君似明月我似雾,雾随月隐空留露;君善抚琴我善舞,曲终人离心若堵;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

“上一句是什么?”顾念深打断她。

“恩?”

“我说上一句是什么?没听清,你再念一遍。”

“魂随君去终不悔,绵绵相思为君苦。”她一字一句又念一遍。

“不。”他说,“上面一句。”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她念。

“什么?”

秦桑绿瞪他一眼,再次大声念:“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顾念深静静看着她,笑意从嘴角一点点溢出来。

秦桑绿疑惑不已,下一秒,突然顿悟,红晕从耳后蔓延,一直到脸颊。她羞愤地瞪着他:“不要脸!”

顾念深笑起来:“阿桑,讲讲道理,我可什么都没说,都是你在说。”

他就是喜欢这样逗她,看她羞,看她脸红,看她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她丢下书,站起来要走:“自己慢慢看吧。”

“过来。”他仰头对她招手。

秦桑绿白他一眼,转身欲走,只听他喊:“桑桑。”

她头皮一阵麻,心里警铃大作,不得不停下:“顾念深,你不要乱来。”

他淡淡一笑,好整以暇望着她。

秦桑绿咬咬牙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一边挣脱一边怒斥:“顾念深。”

“礼尚往来。”他说,“我也还你一句。”

“什么?”

“金凤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噙着笑,一脸温柔。

春光无限好,秦桑绿的心像被被春风吹皱的一湖水,**起阵阵涟漪,这个人,坏是真坏,浪漫也是真浪漫,总出其不意地让人心莫名一软。

“老套。”她低下头说。

顾念深笑起来,这就是他的桑桑,哪怕有十分的高兴,也要撑着,只肯表现一分来,不像别的女孩儿,一点点的情意就会被打动。

他喜欢她,所以在他这里,就连她的坏处也成了特别。

晚上他们离开后,徐静问女儿:“你是不是和阿深……”

秦桑绿吓了一跳,她还以为自己已经装的很好了呢,可什么时候露出了马脚?

“妈——”她佯装镇定,试图蒙混过关,“你说什么呢?”

徐静笑起来,捏捏她的脸:“还想和我装?”

秦桑绿小心看着母亲的神色,见她并没有表现出很生气的样子才放下心,于是抱住她的胳膊,撒娇:“妈妈。”

“承认了吧?”

“妈妈,你怎么看出来的呀?”

“你以为就你们会谈恋爱啊。”徐静点了点她的脑袋,“我们也年轻过,也从少女走过来的呀,又不是一下就成了孩子妈妈。”

秦桑绿抿着唇笑:“我还以为你要生气呢。”

“我又不是老古董,你们这个年纪,就是这样子呀。”徐静看着她微微一笑,“你眼光不错,阿深那孩子我很喜欢。”

秦桑绿胸口温热涨满,有一种非常充盈的感情在心底溢满,她甚至有点想哭,这一刻的幸福抵消了前面十几年所受的苦。

只是她内心深处却永远也摆脱不了那份对真正秦桑绿的罪恶,她是暗影一样的存在,因为这暗影,她的人生永远也无法达到圆满。

学校里许多人都知道了他们的关系,顾念深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即使喜欢他的女孩子仍有许多,但没人敢当着秦桑绿的面如何,在处理这些事情上,他比一般男生更成熟。

大概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魅力,他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所以并不需要像别的同龄男生一样,需要异性像花蝴蝶一样围着自己来证明自己。

只有苏南微是个例外,她不知从哪弄到了顾念深的行程表,上面有他参加了哪一个俱乐部或者什么比赛的详细信息,只有有顾念深的地方,她都会想办法加入,哪怕顾念深从来不给她一个笑脸,她也依然故我。

学校里喜欢她的男孩子很多,但不管谁和她告白,她都对人家说:“我喜欢顾念深。”

久而久之,就没有人再去碰壁了。

一开始,大家都把她当成笑料谈论,毕竟这样追着一个男生有点太没面子了,可后来,大家竟对她多了几分敬佩。

喜欢一个人到这份上,就连不相干的人都动容了。

有一回鹿米米问顾念深:“你真的对她一点点感觉都没有吗?说实话啊,她虽然行为有点疯,可长的很漂亮啊,大家背后都说她是小舒淇,有这样一个女生喜欢你,你一点都不动心吗?”

“你喜欢吃什么水果?”顾念深答非所问。

鹿米米懵了,不明白两者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老实回答:“草莓,我最喜欢吃草莓。”

“为什么?其他水果不好吗?橘子、香蕉、凤梨、葡萄,这些不好吃吗?我觉得很多水果都不错啊。”

“可我只喜欢草莓啊,橘子凤梨什么好不好的关我什么事啊,你喜欢你吃呗。”鹿米米歪着脑袋说,“我就喜欢草莓啊。”

顾念深淡淡一笑:“我只喜欢苹果,虽然它长的一般,又硬,又不算甜,水分也不多,可我喜欢它。”

秦桑绿坐在单杠上,她听着顾念深这番话,想起了妈妈说的话——你眼光好,阿深这孩子我喜欢。

这样想着,她情不自禁笑了。

鹿米米皱着眉,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她说的是苏南微,关水果什么事啊?

容夜白看自家女朋友呆萌的样子,忍不住摇摇头,然后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嗷——”鹿米米跳起来,“原来阿桑就是苹果啊!”

她声音响亮,周围的同学都转过头好奇地打量,秦桑绿胸口一阵热,像是捧着一个暖手炉在胸前,热气升上来,一直到脸颊。

顾念深靠在栏杆上,仰头似笑非笑看她:“青苹果,又酸又涩。”

她瞪他一眼,其实心里却是高兴的。

这话就被鹿米米传到了苏南微那里,下午,她提着一包苹果在走廊上把秦桑绿拦住,一旁都是看热闹的同学,只见她两手一翻,把袋子倒过来,里面的苹果全掉在地上,她板着脸瞪着秦桑绿,然后抬起脚狠狠踩上去。

两人对恃,一个云淡风轻,浑然不在意的样子,另一个确实愤怒挑衅。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等着看秦桑绿怎么反击,可她竟然轻轻一笑,然后从苏南微身边走过去了。

苏南微更生气了,觉得秦桑绿是在侮辱她,她转身大喊:“秦桑绿!”

她转头看她:“什么事?”

“你不要得意!”苏南微咬牙切齿,“我们没完!”

秦桑绿静静看着她:“没有我们,这是你一个人的事。”

单恋就是一场独角戏,你的疯狂、你的热烈、你的喜欢,从头到尾都只是你一个人,你恋的那个人,眼睛与心都不在你身上。

说来也奇怪,苏南微这么疯狂地喜欢着顾念深,她却从来没有生过气,甚至都没有和顾念深讨论过她。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觉得苏南微是障碍,她始终认为,在她和顾念深之间,只有她和他,其他再多的人事都在他们之外。

能够造成障碍的,从来都只有他们自己。

顾念深不爱哄人,也不爱说甜言蜜语,不是恋爱了就喜欢与女孩子腻腻歪歪的那种男生,他们两人常常在一起也是各做各事,牵手、拥抱、亲吻都是克制的,不像其他热恋的少男少女,恨不得合二为一,黏在一起,时时刻刻都要亲密。

秦桑绿性格冷淡,早熟,会装,但她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有时候看着别的男生对恋人如何,她也会怀疑,顾念深是真的喜欢自己吗?

她看不懂他。

她也暗藏心机地试探过他很多回。

顾念深是个有洁癖的人,对于所有看起来不干净的东西都敬而远之,在吃的食物上就更如此。

但秦桑绿和鹿米米却都喜欢吃烤串、麻辣烫、臭豆腐一些重口味的小摊食品,容夜白常陪鹿米米去吃,他很少碰那些吃的,鹿米米劝过几次也就作罢。毕竟每个人的习惯不可勉强。

可谁知道,一向大方的秦桑绿却在这方面计较起来了。

那天放学,秦桑绿要去吃烤串,鹿米米一向馋,两人一拍即合,两个男生只好一同前往。荣光的小吃街远近闻名,傍晚时分人最多,四个人穿梭在巷子里,鹿米米最活跃,迅速在一个摊位上抢到了一张桌子。

容夜白与顾念深两人穿着白衣黑裤,姿容胜雪,坐在这里显得十分格格不入,鹿米米和秦桑绿烤了满盘子的菜和肉,吃的满嘴流油。

“这个好吃,阿深,你吃。”秦桑绿举起一个烤翅递到顾念深面前。

顾念深看着黑乎乎油乎乎的鸡翅皱起了眉,他别过脸摇摇头。

秦桑绿却又把鸡翅拿近一点:“吃嘛!”

顾念深扭头不解地看着反常的秦桑绿,他说:“你慢慢吃。”

“你看别的男生都吃,哪有陪女朋友来自己不吃干坐着的,一点也不尽兴,看你这样,我都不想吃了。”她不依不饶。

鹿米米拿着烤串,眨巴着眼睛看着她,这种角色一般不都是她演的吗?阿桑怎么了?

“他们矫情,从来不吃这些。”鹿米米打圆场,“爱吃不吃,不吃我们还能多吃一点呢。”

秦桑绿像是没听见似的,“啪”一下把鸡翅仍在桌上,脸色冷下来。

容夜白转过身,好整以暇地望着好友,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顾念深的目光在桌上的食物和她的脸之间游移,片刻后他说:“你要吃好了,我们就走。”

秦桑绿瞪着他:“我没吃好!”

“那你继续。”

“不,我要你陪我一起吃。”她簇着眉,像是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事,“陪我吃一次不可以吗?有这么难吗?”

顾念深望着他,神情淡漠,乌黑的眼眸愈发深沉,秦桑绿不让步地与他对视,那个时候她心里是紧张的,也是期盼的。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么做背后更深沉的原因是因为自己真正爱上了他。但凡女孩子爱上一个人,总会不由自主地闹别扭、试探、揣度,哪怕心里明知自己无理取闹也还是要作,其实不过是想要通过这些来试探自己在对方心里的位置,想要知道他可以为自己做到哪一步。

在年轻的女孩子眼里,对方的容忍、纵容都是用来证明爱的。

僵持片刻,顾念深低下头拿起桌上的鸡翅,缓缓送进嘴里。

他到底是为她妥协了。秦桑绿看着顾念深心里有一丝满足,接着,又感到负罪愧疚。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直没有说话,气氛非常凝重,秦桑绿偷偷看了顾念深好几次,但他却一直目视着前方面无表情,她心里有点忐忑,还有点小骄傲在撑着,让她也不知如何开口,一直到她家门口。

“晚安。”他说。

“晚安。”

秦桑绿推开栅栏往院子里走,心里期待他能够喊她,但他没有。

这个时候,她的那点忐忑、骄傲又化成了委屈,她想,我不就让你吃快鸡翅,至于这样吗?

她在自己房间里呆坐许久,内心天人交战,最后,还是忍不住给他发了信息:“你在生气?”

片刻后他回:“没有。”

“可你表现的像在生气。”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把自己的习惯和爱好强加于人是为什么?证明爱吗?爱是一件需要被证明的事吗?还是说我做的太差劲,所以才需要被证明?”

这条短信秦桑绿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鼻尖莫名一酸,她深吸一口气,陷入思考。

——爱是一件需要被证明的事吗?

不,爱不需要证明,它若在,你身体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能感觉到。

爱不需要证明,爱只需要感受。

所以,她感受不到吗?

“对不起。”她发信息给他。

“抬头。正前方。”

她收到回信,愣了愣,然后立即抬头,他就站在窗帘后的阳台上,沐浴下月光之下,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

她心脏猛地跳了几下,她定定望着他,他张开双手,嘴角微挑,噙着笑看她。

那一瞬间,她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今晚的月色真美。

后来,他们分开,他远走他乡,她回忆这些时不由苦笑,顾念深就是顾念深啊,他明明没有做什么,也没有与她争论,可他总能让她在做错事后自己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好像永远能掌控全局,看透人心。

唯独她,是他看走了眼,错付了心。

不,是他先付出了心,才会看走眼。

他们在一起的那几年其实很少吵架,秦桑绿不是爱作的女孩子,顾念深心思深眼睛毒,所以,他总是在刚发觉有什么时就及时让事情得到圆满解决。

只是两个人在一起总会有很多微妙的心思,男女之间差异巨大,有时在男生看来无所谓甚至不会入眼的小事,可在女孩子心里却又无比重要,重要到足以上升到爱与不爱的命题。

秦桑绿再早熟再克制,也还只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儿,面对喜欢的人时有着同龄女孩儿的一切特质。

尽管她也说过爱是不需要被证明的,可像其他所有女孩一样,她仍然忍不住搜集关于被爱的蛛丝马迹。

顾念深不是在爱在节日送小礼物的那种男生,他认为那太形式化,可是在女孩子眼里,节日收到礼物就是浪漫、惊喜、爱的表达。

所以,在两人共度的三个情人节,秦桑绿还是没有收到顾念深的礼物时就很不开心了。尤其是当纪南方这个挑事儿的人还故意说话气她。

情人节中午他们几个人在一起吃午饭,餐厅气氛很好,街上的女孩子都满面春风地捧着礼物依偎在男朋友身边。

就连鹿米米也收到了她想要的手链和鞋子。

秦桑绿心里有点难过和生气,她努力克制着,表面上装着不在意的样子,可纪南方却故意趁顾念深去卫生间的时候戳穿她。

“别装了!”他幸灾乐祸地说,“我们都看出来了,你笑的特假,你其实心里特生气特介意吧?”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鹿米米瞪他,“阿深就是那种很闷骚的人,他向来不重视这些节日的。”

“对啊。”纪南方说,“所以说阿桑在阿深心里也没有特别。”

她本来心里有五分生气和委屈,在这些话后都变成了十分,还有难堪。

是,纪南方说的对,她在他心里也没什么特别。

她垂下眼眸,把手里的勺子放下,淡漠道:“我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站起来推开椅子就走。

鹿米米在后面骂了纪南方几句,然后一边大声喊她,一边追着她跑出来。

她是在秦桑绿等红绿灯时追上她的,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她穿着白色大衣站的笔直,鹿米米从后面看她,忽然觉得她好瘦,好需要保护。这事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一直以来秦桑绿给她印象都是特立独行,无比坚强的。

可这一刻,她在她身后看她,仿佛看见了她的软弱。

绿灯亮,她追上去,一把挽住她的手臂:“阿桑。”

秦桑绿转头看见她:“你不回去陪你家小白,跟我跑出去干什么?”

“带你回去呀。”

“我不回去。”她态度坚决。

鹿米米想了想:“那今天我舍命陪君子,不要小白了。”

“今天是情人节。”

“无所谓啦,我们一起过了很多节日了,今天我们两过吧。”

她说完,电话响起来,鹿米米看秦桑绿一眼。

秦桑绿说:“回去吧,省的小白以为我把你拐跑了呢。”

“那更好!”鹿米米关了手机,“今天就陪你了,让他们这些臭男生自己玩去吧。”

她仰着脸,眼睛里盛着光,闪闪发亮,神气活现又傲娇的模样让秦桑绿低落的心情好转一些,她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关机。

“好,让他们自己玩去吧!”

那天下午,她们两个去了电玩城打电动、开车、跳舞,鹿米米跳舞跳的特棒,她虽是第一次玩,但也很快就找到了节奏,两个人跳的酣畅淋漓,一曲跳完,掌声响起,才发现身后围满了人。

鹿米米是个表演性人格,一看自己居然造成了这么轰动的场景,特兴奋地飞了一吻给观众。

从电玩城出来两人又去唱歌,包了一个大包,要了一堆零食,在里面唱完陈小春唱张学友,唱完张学友唱张国荣,一直唱到声嘶力竭。

鹿米米很够义气,一下午没有开机,没有把行踪告诉容夜白他们,离开卡拉OK,她问秦桑绿:“你心情好点了吗?”

“恩。”

“那我们去吃饭?”

“OK!我请客。”

“那当然!”鹿米米说,然后想了想又问,“阿桑,你是因为阿深没送礼物给你生气对吗?”

秦桑绿看着街上闪烁的霓虹,霓虹下捧着的鲜花的女生,她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甜蜜的笑容。

“如果容夜白没有送礼物给你,你不生气吗?”她问。

“不会的。他不会不送的。”鹿米米说,“我每次节日提前一个月就在他耳边念叨了,说我想要什么和什么。”

秦桑绿不解地看着她:“这样吗?可是那不就失去了送礼物的意义了吗?”

“怎么会呢?送礼物有什么意义?送礼物不是就为了开心吗?我收到礼物就很开心了呀。”

“那如果你不说,容夜白还会送吗?”

鹿米米想了想说:“应该还是会的。他知道我很喜欢收礼物,不过如果我不说,他送的就不是我想要的了。”

有什么纷乱的想法在秦桑绿脑海里浮现,她一时理不明白。

“你希望收到阿深送礼物是不是?”鹿米米问她。

秦桑绿点点头:“大家都有。”

“果然女生都一样啊,我还以为你会和我们不一样呢。”鹿米米歪着脑袋说,“我还以为你和阿深一样对这样的节日很不屑一顾无所谓呢。”

“怎么会这么认为?”她有点意外。

“因为你从来没有表现出一点点期待啊。”

两个人在小吃街边吃边说,因为鹿米米的话,秦桑绿心里有点乱,很多想法交织在一起,像一个毛线团,她想要理一理,却是一时找不到线头。

她其实在意的并不是那份礼物,礼物代表的是他的心,他的在意。是不是她从来没有表现过在意、期待,所以顾念深就以为她不需要?

她心里有点乱。

“阿桑,我和阿深认识很久了,他是喜欢你的。你知道喜欢阿深的女孩子简直多的数不过来,他从来都记不住谁是谁,对他来说,那些女孩都是她们。只有你,阿桑,只有你最后在他眼里。”鹿米米从麻辣烫里抬起头,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就在她们在小吃街大吃特吃时,纪南方几乎把整个城市的餐厅都给搅合了一遍,在情人节当天,他一张嘴弄走了两个兄弟的女朋友,简直是承受了不可承受的压力。

尤其是顾念深那厮,看他的眼神几乎是带了杀气,容夜白也是一副怒其不争的目光看他。

天哪!他好不容易斗赢了秦桑绿一次,竟然就要遭受这些,太不公平了!

“重色轻友!”纪南方边走边愤愤不平地骂,“交友不慎,两个重色轻友的混蛋!”

他车都不开了,沿着主城区的繁华街区一路走到交叉口,走到交叉路口,从两个商场对立的一条宽巷子里外经过,目光随意一瞥,望见人影憧憧,他毫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刚走几步,听见熟悉的声音:“滚!放开我!”

“臭流氓!不要过来!”

鹿米米的声音!

他大惊,忙转头往巷子里进,万一她们两有什么,他就完蛋了!

“南方!”鹿米米率先看见他。

两个穿戴流里流气,染着头发扎耳钉的男生回过头,纪南方二话不说,上去对着其中一个迅速踹了一脚,他是练散打的,这一脚不轻,对方被他踹的半天起不来。

另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冲上来要和他打,纪南方一个侧身,下一秒,转身回来扭住他的胳膊,接着狠狠撞回去。

鹿米米知道有纪南方在她们就安全了,于是胆子也大起来,趁着那个摔倒的人还没站起来,她几步跑上前,对着他又一阵踹。

这两个流氓的段数太低,纪南方三两下就把他们打倒在地。把人打倒后,纪南方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他对着电话说话的语气和神态完全不同于平常和她们嘻嘻哈哈的样子,那是真正的世家少爷的样子,矜贵利落有决断。

纪南方打完电话带着她们离开,路上问她们:“没受到欺负吧?”

“没有,你来的及时,不然就完蛋了。”鹿米米说。

纪南方白了她一眼:“对,我也跟着完蛋。那两个重色轻友的混蛋非得杀了我泄愤。”

“你活该!”鹿米米呛他。

“我说你才有毛病,你好好的跑什么跑,还关机!”

“我这叫够义气!”

纪南方不屑地哼一声,然后看向秦桑绿,嘴巴啧啧有声道:“我说阿桑,你平时不是表现的特不在意,无所谓的样子吗,今天怎么回事,我说你一句就气跑了?”

“我高兴!”

她话落,看见一辆车开过来停下,车门打开,顾念深和容夜白从里面跑出来。

“怎么回事?没受欺负吧?”两人异口同声问。

鹿米米翻了白眼:“你们连问的问题都一样。”

听她这样说,看来是没有受到欺负,顾念深和容夜白这才放下心。

“我吩咐人把那两货带警局去了。”纪南方说。

容夜白瞥他一眼:“还不是你惹的祸。”

纪南方举双手做投降状。

容夜白板着脸站在鹿米米面前,张嘴要训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鹿米米一把抱住。

她抱着他嚎:“小白你来啦,刚才快把我吓死了,我想死你了。”

她边说还边对一旁的秦桑绿挤眉弄眼,意思是让她和自己学,秦桑绿失笑,人的性格不同,面对事情的处理方式也天差地别。

就像她做不到对顾念深如此直抒胸臆,她从小没有感受过温柔与爱,以至于到现在,她心里似乎都还不知如何接受、给予和表达,她只能别别扭扭地站在一旁,像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她对自己无可奈何。

顾念深看着她轻轻叹一口气,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蠢孩子!”

她仰头看着他,背后五光十色的霓虹映照在他脸上,绚烂神秘又温柔。

“居然会蠢到被纪南方这个人气到。”他摇头。

她的委屈又上来了,垂下眼眸板着脸说:“对,我就是蠢。”

“所以你承认是因为礼物生气?”

她咬咬唇:“是因为今天是情人节。”

闻言,顾念深笑了,他平常冷漠疏离,这一笑,简直如春风般让人着迷,眉梢眼角都是风情。

他伸手把秦桑绿拥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温柔道:“对我而言,和你在一起的每天都是情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