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一月中,策展的行程几乎是摧枯拉朽一般朝前推进,但凡一点阻碍,在“宁孝庾”三个字面前也全变得不值一提。

陈尚我几次提出来想见宁孝庾,虞照回来转达他的意思,都被宁孝庾轻描淡写地摇摇头回绝。

她没问为什么。

在这个男人面前,很多问题问了也是白搭,他不想给的答案,你就算翻山越海也别想逼他给。

繁忙地开会,去画廊落地实施布展……团队里的人都渐渐和虞照混熟了,里头的人一半是庄子怡工作室的,另一半是魏桑找来的。

相处久了,纵是宁孝庾很少露面,出席会议更是寥寥无几,但大家都不是瞎子,一男一女之间有事和没事,磁场天差地别,又岂会看不出虞照和宁孝庾之间的关系不清不楚。

才子佳人的故事,自古虽是老掉牙,但胜在赏心悦目。

毕竟,若论起和钱、权、名、利纠葛的饮食男女,圈子里再怎样荒唐离谱的关系都不缺,即使身份云泥,这样赏心悦目的一对,反倒更容易被接受和理解。

张扬是宁孝庾这边的人之一,身兼总协和设计两个重磅职能,策展概念图就是他全权负责的。

因为同样出身F大,虞照便喊他师兄,再加上策展落地的方方面面都要和总协沟通,一来二去,众多人中,虞照和他变得最为熟稔。

这些天大家都在忙最后的布展工作,这是策展里最烦琐的一部分。

陈尚我这次出了不到百幅作品,展陈设计精益求精,单是做展品配框、展线就熬了几个大夜。

展陈设计虽不是虞照专业所在,但毕竟被戴上了主策展的高帽子,还是要没日没夜地陪着,事无巨细,都要谙熟于心。

张扬和她同病相怜,陪着熬大夜的时候,他好奇地问过她一句,和宁先生怎么认识的。

她窝在BWV展厅的沙发上迷迷糊糊,闻言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她想了想,才说:“我是先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暗中考察了一段时间,再去接近的。所以要说怎么认识的,应该是我一手促成的认识吧。”

当然,这里头不乏上天好心赐予的两次偶遇。

她说这话时姿态坦然。

张扬算是宁孝庾的人,虞照岂会不知。因此,话能说几分,虞照还是心中有数。

张扬被虞照这番“心机深沉”的发言惊到,半晌才眯着眼睛感叹:“行啊,师妹,是师兄小看你了,我还当是……”你一朵小白花被宁先生这等神仙似的人物勾得七荤八素,不知道天南海北了呢。

既然是虞照先处心积虑,他就不操这个心了。毕竟想对宁孝庾处心积虑,也得有门路见着人才行。唯一困惑的只是……

“你就这么和我交底啦?也不怕我回头闲聊不小心告诉宁先生?”

虞照扬起手按在眼皮上,若有似无地一笑:“我倒希望你能不小心告诉他。”

张扬蒙了,没琢磨明白,却听到门口风铃叮咚,有人进来了。

虞照没动,因为听出了来人的脚步声,只懒洋洋地在沙发上张开手,仰着头等来者过来抱。

宁孝庾地位特殊,若非有今日这个展,张扬未必能得见其一面,所以被魏桑安排来这里之后,铆足了劲儿求表现。

在他心里,宁先生一展“迷城”年少成名,随展现世的画作更是被拍出天价。此后宁先生陆续出了不少影响业界的作品,甚至受邀参与威尼斯双年展的中国馆……在宁孝庾这个年纪,这样的履历绝无仅有,该是被奉为神祇。

却不想,如今这位神祇走到这四仰八叉的小丫头旁边,神色仍冷若冰霜,拒人千里,动作却宠得没边儿——他伸手把人从沙发上抱起来,朝张扬点了点头,说句辛苦了,就扬长而去。

过了会儿展陈设计师从小黑屋里出来,瞧见张扬呆若木鸡的,问了句:“怎么了?熬夜熬傻了?”

张扬摇摇头:“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快瞎了。”

“啊?”展陈设计师觉得他脑子“秀逗”了。

张扬一副“你什么都不懂”的神情,心说,被闪瞎的。

2.

被抱上车扔到副驾驶座,虞照也不老实,等宁孝庾坐进驾驶位,又探身凑过去讨吻。

宁孝庾正启动车子,冷不防温香软玉凑过来,难免心浮气躁,皱了眉避开:“别闹,开车呢。”

“魏桑临走前叮嘱我照顾你。”虞照也只是逗逗他,见他不解风情,自讨没趣地坐回去系安全带,“把你生活上的习惯喜好巨细无遗列了个清单给我,那么厚一沓A4纸。”

迈巴赫终于上了路,宁孝庾瞥她一眼:“所以呢?”

“按道理,我得给你开车,可是我不称职啊。到时候魏桑姐姐问起来,我怎么和她交代?”

宁孝庾嗤笑一声:“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偏头凝视他,对他的冷嘲热讽,无所谓地耸耸肩。

有了肌肤之亲后,即便关系没到男女朋友的份儿上,总也还是更坦诚几分。

男人端方温润底下的坏脾气也随着时间暴露无遗,冷心冷肺,动辄说话不留情面,要等他说句窝心的情话,或许哪天太阳绕着地球转才有可能。

说起肌肤之亲,其实半个月来,就只有那一次。

犹记得她醒来后浑身散架一般,他眉目清冷地靠坐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吃水蟹粥,什么也不提。

名分之说,在他眼里仿佛毫无意义,显得她之前口口声声问他讨说法的举动也幼稚得要命。

她干脆上了头来了劲,不就是比谁更渣吗?他不提,她也不提。

后面工作紧锣密鼓,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每天她回来他已经睡下,又哪有时间思及情爱。至多不过溜上楼凝视他睡颜半晌,因怕吵醒了他,再略有心酸地下楼去睡。第二天她又起个大早离开,有些刻意回避的意思,但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辜负他给的这个主策展的名头。

现在的宁孝庾,明明比之前那个看上去闪闪发光的“艺术品”次了不是一分两分,她竟还是觉得沉溺其中,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宁孝庾。”她没大没小地直呼其名,在凌晨一点钟的高速上喃喃,“你给我下蛊了吧?”

他心平气和,带着骨子里的疏冷,戳破事实:“你自己心不稳,我不用下蛊。”

“哦。”她头仰靠在椅背,侧着脸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瞧把你得意的。”语气有点要翻身做主人,把他当宠物逗弄的意思。

他警告地瞥过来一眼,到底没和她计较。

这段时间以来,还是头一次半夜回到灵山云径时,两人都醒着。

各自洗了澡,虞照照例要在一楼睡下,才抖了抖被子,身后就有不速之客欺上来将她拦腰搂住,唇贴在她耳后,语声低沉:“说了多少次,睡这里要吹风,上去睡。”

虞照将手覆在腰间箍紧的臂上,轻轻搭着,转头和他碰了碰唇,道:“上去的话,你不要碰我。”

忖着她话里的意思,他披上君子面皮,显得很克制:“除非你想的话。”

“我不想。”她很快回答,接着又迟疑地说,“但我想抱着你睡,像情侣那样。”

他笑了一声,分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觉得她想法有趣:“你又没谈过恋爱,上哪儿知道情侣怎么睡?”

她理直气壮,振振有词:“书里、电视剧里、文艺作品里都是这么表达的,可见小情侣就是要搂在一块儿睡觉。”

他又开始轻描淡写:“我们又没在交往,什么时候变‘小情侣’了?”

她心凉了半截,咬唇发狠:“我不管你有没有,反正我今天就得抱着你睡,你不给,我就出去说你潜规则我,反正你宁孝庾比我要脸,拿你名字卖新闻我又不吃亏。”

这话说得七真三假,实则因为气急败坏。宁孝庾也不恼,恍然道:“嗯,合着我是个工具人。”

她回过身,仍被他搂着后腰,仰面看了他半晌,深恨他脸上的云淡风轻,不起波澜。

谁能知道这一副好皮相底下,实则五毒俱全。

虞照伸手捏住他脸颊,拽了拽,把他弄愣了几秒,刚想发作,她已经迅速放下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楼睡觉觉了。”

她这么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游击似的和他交锋,他还真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躺到**,他到底还是展开手臂把她拢进怀里,遂了她的心意。

对宁孝庾来说,这么盖着棉被纯睡觉的经验绝无仅有。

后半夜她睡相不佳,贴得死紧,整个人往他身上蹭,害他醒来后再没法闭眼,心猿意马强自克制,喉咙干得要命。

伸手不见五指的静夜里,佳人在怀却只知道呼呼大睡,碰也碰不得,他睁着眼睛,无奈地喃喃自语。

“欠了你的。”

3.

清早,先于闹钟,宁孝庾被一个电话吵醒,伸手一摸,是虞照的手机,上头显示着来电人。

岩野。

男的?谁?什么关系?

致命三连问闪过脑海,他随手挂断,开了静音,又把电话扔在一旁,垂首吻了吻肩头蹭过来的前额。

她迷迷糊糊没睁眼,以为是他自己电话响了不接:“谁啊?”

“没事,睡你的。”他说。

她果然没再问,动了动下巴,在他肩头找到了舒服的位置,又闭上眼睛睡过去。

原本催上班的总协大人破天荒地没动静,她一个回笼觉睡到中午才醒,知道时间后急得抬手直捶宁孝庾。

“中午了!我惨了!”

看似绣花枕头似的粉拳意外有力道,他挨了两下受不住,制住她手腕:“怪到我头上?明明是你自己贪睡。”

就知道不能答应和这男人同床共枕。祸水!

虞照深感堕落,脱出手来,推开他起身下床洗漱。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厕所走到客厅,走下楼,又走上来,他躺在**,靠着床头闭目养神,安静地听她来回走,最后往他跟前一站,说要走了。

他睁开眼,眼底还发青,说句“路上小心”,却见她半天没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还不走?”不是着急吗?

“你不送我?”她又露出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宁孝庾沉默了片刻,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因为她根本一夜没合眼这种事,到底说不出口,只好反问:“车费都是报销的,自己不能打车?”

“小情侣都是要送对方上班的。”

她是铁了心要用“小情侣”仨字拿捏他到底。

他深深看她,表情仿佛风雨欲来。她不闪不避,就大大方方地和他对视,到头来他失笑,摇摇头,认命地下床。

“折腾我你就爽了?”

“爽。”她面无表情,抱着肩,以一个标准的稍息站姿看他穿衣服,“你不知道使唤渣男——尤其是你这种黑了心的渣男给我开车,有多爽。”

宁孝庾只匆匆刷了牙抹了把脸,没刮胡子,更没梳头,只得戴上棒球帽。

他抬手压了压帽檐,走到她跟前,力道放轻地扣着她下颌,迫她仰面与他对视。

“我知道你心里打什么鬼主意,现在我给不了,等这个展结束,回了海市,如果你想法没变,再来找我。到那时候,能给的我都给,好不好?”

温柔并非来自他轻缓的语气,而是望着她的深沉的眼神,摩挲她脸颊的拇指,以及眉宇间透出来的那股不知打哪儿来的忧郁。

他是半担忧半恳切地在请求。

这么好的皮相,世间孤品。她一时心动,于是不再剑拔弩张,收起一身的刺。

最坏不过是不爱她,也不是他的错,她何必幼稚呢?

“你……你继续休息吧。”她打了个磕巴,抬手摸了摸他眼下那片乌青,“是不是没睡好?不闹你了。”

小丫头心软得太快,他不免又为此忧心,觉得她若是往后也这样对人处处妥协,容易在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摔得头破血流。

“衣服都穿好了,送一趟也不耽误事。”他说着,牵了她的手下楼,姿态坚定,不容抗拒。

她只盯着交握的手,半晌没移开视线。

谁知车子一路疾行,最后驶往的目的地却根本南辕北辙。

虞照睡了一路,睁开眼简直五雷轰顶。

“宁孝庾!”她一手扶着车门立在原地不动,“这是哪儿?”

闹市中,宁孝庾很不容易才找到了路边一处停车位,正松了口气下车。

闻言,他满脸不解,一只手插袋,另一只手关上车门。

“你是杭城人,问我?”

见她脸都白了,是真的心急,他才露出一点笑意,好声好气地走过去搂着她安慰:“给你放个假,布展都是些重活,他们去做就好了,不用你跟着受累。”

虞照并不是很同意:“我毕竟是……”

“好的策展人都是用这里的,”他打断她,修长的食指点点太阳穴,“不是去做展场工人。”

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虞照未必信服。可他毕竟是宁孝庾,行业中的权威,她便闭上嘴,心里虽然有些过不去,但还是妥协了。

“好吧。”

他露出“这就对了”的神色,牵了她的手,很自然地拖着她过了马路。

身旁是车水马龙,处处尘世烟火气,她走了神,盯着他侧脸,他丝毫不察,走了没多远就开始拿出手机导航。

她“扑哧”一声笑了:“你要去哪儿,还不如问我。”

是了,这里有个土生土长的活地图,虽然找景区差了些意思,市中心她还是出入自如。不比他,虽是半个当地人,却仿似他乡过客,没有地图导航,去哪儿都举步维艰。

宁孝庾回眸,小丫头双眼亮晶晶的,捏了捏他手心,亲昵到令他心头滚烫,似往百年碧甃里投下顽石,激得波澜骤起。

这样的感觉太陌生,宁孝庾强自冷静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报出那百年老馆的名字,心里却久久回**她清脆悦耳的笑。

4.

谁说过,到杭城不吃奎元馆,等于没有来过杭城。

百余年的老店,仍是客似云来。或许因有过一众名流到访,这陈设朴素的面馆,早成了杭城一处鲜明的文化印记。

大堂上摆满木桌木凳,声响嘈杂。她从竹筷子筒里擎出颇带岁月感的筷子,虞照细心地用茶水烫过,才递到对面的男人手里。

见他皱眉,她忍不住笑:“没在这么热闹的地方吃过饭吧?”

的确没有。

以为杭城人必定钟爱自家的百年老店,问了魏桑后就打算带她过来,不承想体验生活的成了自己。

“本地人呢,哪家馆子都能吃到片儿川、虾爆鳝,不是非得来这里。”她一面给他倒茶,一面解释,“就好比……海市人成天排队点都德吃港茶,可是真正的广州人吃早茶,不是非要去点都德的。”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当然,土著也爱吃奎元馆,我就爱吃。”

因身处闹市,心下烦躁,宁孝庾本就话少,这会儿更是缄口不言,颔首算是在说“知道”。

菜是虞照点的,一道黄鱼面,一道虾爆鳝面,没加旁的菜,吃面才是正经事。

百年老店自有它的理由,面是真的好吃,她埋头吃得浑身出汗,抬起脸,发现他盯着看个没完。

好像她吃东西的时候,他老爱盯着她看。

虞照歪头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会儿吃东西更重要,干脆无视,继续大快朵颐。

吃完后他结账,她先出去站在街边,拿出手机打算给张扬打个电话,这才发觉清晨时有个岩野的未接来电,便先回拨过去。

一接通岩野便叹了口气:“大小姐,你没赶上我给你带的糯米藕,早上那会儿还热着呢。”

岩野这么说,那肯定是他妈妈亲手做的糯米藕,知道他要来见她,所以嘱咐着带过来。

她“啊”一声,有点懊恼:“明如阿姨做的吗?还有剩吗?”

“没了,就那两口。”岩野故意说,“时间久了就不好吃了。”

虞照抬手一按额头,岩野又问:“你在哪儿?一会儿有空吗,去找你。”

前段时间,向岚岚一个人抱着画板来灵山云径采风,两人见了一面,当时向岚岚说岩野临时有通告出差,所以没来。

她于是问:“你忙完了?”

“嗯。昨晚飞回来的。”

虞照没立刻接话,下意识地转头,发现男人早就结完了账,正礼貌地站在一步之外,等她打完电话。

只是,看起来他脸上像结了层冰似的。

电话那头没了动静,岩野迟疑道:“阿照?”

她回过神来,低声说:“我今天可能不方便,改天……等我这边工作结束吧,到时候四个人一起聚聚,好不好?”

岩野沉默良久:“你就这么不想单独见我?”

虞照哑然,半晌道:“我和你说过,我有人要追。”

“那追到了吗?”

岩野一针见血,偏她没法理直气壮地说“是”。几秒的迟疑已经说明答案,岩野轻笑一声。

“其实我猜到是谁了,均宁少爷那位刚回国不久的表哥宁孝庾,是吧?”他语气十分平静,却带着说不出的严肃。

“阿照,他那样的人,真的适合你吗?表面高高在上,让人以为他打了个龛台把自己供上去还不愿意下来,其实里头烂透了,身上全是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她一径沉默,不置可否。

岩野顿了顿,才放轻声音:“我知道,沈思阿姨走之后,你心里一直埋着根刺,觉得放不下。

“就算你怪我,我今天还是得和你坦白我怎么想的。我觉得沈思阿姨走得很蹊跷,我不信你没有过一星半点儿怀疑,否则你也不可能和虞叔叔闹成那样,更不会放着学了十几年的画不画了,非要去策展。如果,你是为了这个才入这行,才去接触宁孝庾那种人……”

“够了,岩野。”

不妨他提起沈思,戳痛了脏腑,虞照花了很大力气维持冷静,开口打断他。

她的口气听上去很平和,是克制之后的样子:“你说得很有道理,我也明白,我会仔细考虑。”

说完,不等岩野回复,她就挂断电话。

虞照再度回眸,步武之距的男人正目视前方车来车往,魂游天外一般。

吃完饭两人又去湖边轧马路,宁孝庾问她要不要进银泰逛逛,毕竟女孩子都喜欢购物,谁知小丫头却对商场避之不及,拉着他快步经过。

元旦早过了,农历年关将至,景区仍是热闹,再寒的风也阻止不了游客的热情。

再往前,人潮渐渐拥挤,虞照有些担忧地拽拽他的手,问:“回去吗?”

宁孝庾疑惑地皱了下眉,又听到她解释:“怕你不适应。”

一个不住现代酒店,偏爱灵山云径那样地方的人,怎会喜欢和人牵手逛景区。

宁孝庾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被撞了一下,偏过头,是一个边走路边看报纸的男人,对方如梦初醒似的抬头,连声说着不好意思,又被后头的人流推向前方。

“没什么不适应……”

他话音刚落,却见虞照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宁孝庾本能地回身跟上,正要问你做什么,却见女孩一把扣住那看报纸男人的手,提膝猛压向男人的膝窝。

周围的行人惊呼四散,电光石火之间,那人已经被虞照反手制伏在地,乱叫着:“打人啦!杀人啦!”

虞照一言不发地从他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皮钱夹,带出泛着银光的镊子,当啷落地。

宁孝庾看得很清楚,纯黑荔枝皮的钱夹——那是他的钱夹。他摸了摸夹克口袋,果然已空空如也。

围观的群众也顿时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瞬间哗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谴责小偷。

地上的男人见势不妙,登时噤声,转为哀求,说是误会云云。

景区附近巡逻的警察早就闻声过来,群众七嘴八舌地和警察描述刚刚发生的事。

虞照松手移交小偷,警察上下打量她一番,惊讶非常,很难把眼前这个漂亮到有些张扬的妙龄女孩,和群众嘴里飞身擒贼的女侠联系起来。

警察问虞照可不可以跟他们过去做个笔录,虞照当然是点头答应,随即又回眸看了看身后的宁孝庾,见他始终面若寒霜,不由得轻拽了一下他袖口。

“很快的。”她小声安慰。

一行人带着小偷离场,人群再度散开,汇聚成向前的洪流。

事情没多复杂,这小偷也是派出所的熟面孔,警察一说,虞照才知道,这报纸男是湖边景区的惯犯,有组织的,抓着这一个,将同伙连盘拿下就有了突破口。

笔录做得比较简单,过程中警察问了几句虞照的过往,她都不紧不慢敷衍过去了,并不想多提。

结束的时候警察忍不住感叹:“行啊,这年头小姑娘都不简单,反应挺快,身手也好,学过武术?”

虞照展笑:“算是吧。”

宁孝庾听着一问一答,陷入沉思。

他想起那日小丫头锁在他腰间、怎么也分不开的手,射击场上笃定又娴熟的姿势,忽然意识到,魏桑查出虞照大二休学,去当兵三年,或许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的一段经历。

她的隐忍,坚持,坦**,磊落……都远超常人,或许这才是原因。

出了派出所,回过头,宁孝庾看见她将手里的钱夹一抛一接,微笑地朝他走过来。

寒天风起,拂动她不知何时长到了颈窝的黑发。

5.

回去的路上,宁孝庾沉默地开着车。

虞照在旁边把他的钱夹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打算物归原主,当成自己的东西一般,爱不释手地把玩。

过一会儿,在几张黑卡里抽出其中一张来,她好奇地问道:“这是不是传说中的运通黑金?”

无限额度,呼风唤雨,极致土豪,传说中的听说过没见过。

费以丞曾经和她吹嘘,过不了几年自己就可以申请,没想到今天出现在她眼皮子底下。

余光瞥了眼,宁孝庾用一个“嗯”字回答。

虞照思考片刻,语气变得怪怪的:“都谁有你的副卡?”

大概猜得到小丫头想旁敲侧击些什么。

情感经历,家族成员,人际关系……她对他所知不多,到现在才知道要问,比起他遇过的一些还没交往就开始查户口的人来说,已经算是难得。

宁孝庾选择满足她的好奇心:“我妈妈有一张,但她没用过。”而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郁令文比他有钱,收下儿子的副卡,也不过是走个形式。

虞照“哦”一声,安静了几秒,又忍不住问:“那家里其他人呢?”

“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

她失笑:“哇,你一回家岂不是被女孩包围了。”

“大家很少见面。”他平静道,“我十六岁就去英国读男校,寄宿制,很封闭,没什么机会和家人联系。她们也一样,差不多在我这个年纪就一个个出国读书。等我回国的时候,她们早就天南海北。我们这家人,一年顶多能碰一次面,在妈妈生日那天。”

他说着轻笑一声,带点讽刺的意味:“比过年都整齐。”

“那你爸爸呢?”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偏头望了她一眼,视线带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在她的认知里,像是研判。她的心突突跳起来,绞尽脑汁想打个岔,揭过这个话题,他却答了。

“家里人和他关系都比较一般,他那个人……”做事不择手段。

后半句被宁孝庾咽回去,无声片刻,似乎觉得话题结束得突兀,转而主动提起自己的妹妹。

“庄子怡应该没和你说过,我妹妹是被收养的,比我小三岁,是个作曲家,这两年回国发展了,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

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作曲家?

虞照没接茬,默不作声地把他那张黑金卡插回卡槽,装没听见。

回到灵山云径后,她才想起一整天都没和总协联系,而张扬居然也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估计是宁孝庾早就知会过了。

刚窝在沙发上,宁孝庾洗了澡出来,问她钱包在哪。

她仰躺着,从背后拿出钱夹,作势递过去,等他伸手,又嗖地缩回来了。

他凝视她半晌,没恼,却说:“下次别做那么危险的事情,遇到什么自己傻傻地往上冲。”

她愣了一下,逗弄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哪有傻傻的啊。”

“万一对方带了刀呢?”

虞照有点无语,没料到英明一世,居然沦落到被他教育人身安全问题的境地,当即想说他班门弄斧,可被盯了,偏没能出口。

半晌,她才讷讷道:“我心里有数的。他那种人是惯犯,拿张报纸遮挡往人身上撞——其实撞着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但怕吓到你嘛,所以等他走了两步我才冲上去的。”

顿了顿,她又笃定道:“真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说完,等了半天,眼前的男人没反应,她不由得心虚地眨眨眼。

“不是我。”他深感头痛,“我是说你。你自己呢?考虑过没有?”

她怔了怔,想说这是本能,是条件反射,没什么,就算挨一刀也不过痛上几天,她习惯了,可在他深沉视线的笼罩下,又忽然失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眉顺目地说:“好,我知道了。”一转脸,却挟着钱包问,“我好歹给你挽回了损失,这可是运通黑金卡哎,你怎么谢我?”

见她故态复萌,是完全没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宁孝庾欲言又止,最后放弃对她继续进行安全教育。

“你想我怎么谢?”

传说中,运通黑金卡客户往往是一卡在手呼风唤雨,其实不是什么笑谈。你就算在生日会上打给负责人说想找人过来舞狮子,对方也得做到,更何况是补张卡。

虽然有一点琐碎,不过,这种事情一向是交给魏桑,总归烦不到他头上。

可是见小丫头兴致勃勃地预备着讹他一笔,他就没解释。

她都以身犯险,拿出搏命的架势来了,想讹他就讹他吧。

他总归被讹得起。

虞照抿了抿唇,抽出那张黑金卡。

“你……可以给我也开一张副卡吗?”

这个要求提得任性,不懂事,又荒唐,是在**裸地贪图钱财,家人除外,无论谁这么和宁孝庾说,估计他都会这样去想。

可偏偏是她,所以他没办法。

须臾间,他的声音就到了耳边,说好,轻描淡写得仿佛这没什么大不了。

虞照没料到他会答应,捏着卡错愕了一会儿。他走过来揉了揉她的脑袋,抽走她指间的卡,然后是钱夹,至此物归原主。

正要走,不妨沙发上的小丫头抬手搂住他,脸颊贴在他腰侧,语气软绵绵的:“你放心,我不拿你的卡做坏事。”

“没说你要做坏事。”似乎他还没说什么,她先为此愧疚,好像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宁孝庾叹了口气,手心搭上她颈后,撸猫似的来回摩挲,两人一站一坐,她瞧不见他目光复杂,眉峰沉沉。

“对我,你可以理直气壮一点。”他最后这么说。

6.

陈尚我个展开展前一天,声势已经铺天盖地,甚至在行内数得上名字的人都接到邀请函,并答应了前来参展。

Victor艺术基金会官网上也用了头版大肆宣传,誓要让陈尚我一展跃居一线的架势。

虞照看得心惊肉跳,暗地里问总协:“陈尚我给了多少宣传费啊?”

张扬震惊:“他给宣传费了?我怎么不知道?财务呢?我问问……”

可见,这事儿根本就是宁孝庾自己财大气粗罢了。

要不是和宁孝庾有不可说的关系,她几乎要怀疑宁孝庾是不是暗恋陈画家,所以邀人家办画展,给这么大的排场,居然还分文不取。

简直稀奇。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道理虞照明白,但一方面忙得焦头烂额,没工夫细想;另一方面,就算想了,也揣度不出来这男人的用意。

还不如老老实实做个打工人。

开展当天,BWV门庭若市。

宁孝庾依然隐世不出,虞照和张扬就担起迎来送往的重任,与各路业内大拿寒暄。

陈尚我的经理人郑东年当然不能错过这个露脸的机会,整场扒着陈尚我的肩,两人形影不离地四处social(社交),但凡听到对画家的夸赞,郑东年就喜形于色。

郑东年从业年头不短,捧过不少画家,而今终于出了一位拿得出手的陈尚我,难免膨胀。

毕竟,陈尚我这回是被有杭城“艺术风向标”之称的BWV亲自邀约做个人冬季展,而且连国内颇有影响力的画家周郎朗也拨冗到场——要知道,这个不惑之年的男人,可是当今艺术圈子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也就是说,周郎朗去哪儿,风就刮到哪儿。

今天他来了陈尚我的个展,就意味着陈尚我的level(地位)也眨眼高了一等。

这和莫奈到塞尚画展上买画,导致塞尚身价暴涨是一个道理。

周郎朗出身央美,虞照小时候还在家里见过他一回,也不知他和虞瑾明是什么交情,只当是头一回见,客客气气地喊“周先生”。

周郎朗背着手,眯缝眼睛盯了她两秒,又将视线落在入口处的策展前言上。

显然,他看到了策展前言最下方的“策展人——虞照”这一行字。

虞照登时有些紧张,以为会收到什么评价。

过了会儿,周郎朗却只是朝她一笑,若有所思地继续背着手,往里走去。

虞照松了口气,撞撞张扬的肩:“吓死了。”

“怎么,认识?”

“也不是,但他是大画家嘛。”

“看你那样儿……”张扬翻了个白眼,顿了顿,又状似无意地问,“先生今儿是不打算过来了?”

虞照说了一上午客气话,嗓子正哑着,视线还落在远处周郎朗的背影上,没头没脑地,脊背生出一股不妙的感觉,心里阵阵发慌。

她莫名地按了按心口,嘴上敷衍:“我哪里知道他要不要来。”

“你们不是朝夕相对吗?”

“想得美,我忙成这样,哪有工夫和他朝夕相对?”

话音刚落,人群一片哗然。

虞照蓦地回过头去。

以周郎朗为首的一圈人,站在这次策展的主展品《编号7》前,几乎把展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是很少见的。更何况这次参展的大都是行业里的翘楚,很少会像看热闹的大爷大妈一样,把哪儿哪儿围起来。

虞照瞧不见发生了什么,心脏却咯噔一下,本能地意识到,出事了。

可……到底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