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中,每当麦收前后,隔着一道山梁的姑姑家院子杏子熟了,总会带话让我去摘杏子。可在五年级的那年,看着表妹努着嘴不乐意让我摘的样子,我只捡了黄透的自落在树底下的“死杏”,回家瞒着母亲说,姑家的杏子霜冻了,杏花落得早,稀少的杏子又没黄。
掉落的杏子,有的已变质了,母亲挑了几枚尝了尝,摇头说:“不能吃了,倒了!”我挤出杏核,放在阳光易照射的窗台上,等晾晒好了,包在纸里,又藏起来。一次母亲炒瓠子片时,自言自语:“有几个杏仁放在里面,味道就好了!”可我还是没有取出来。
次年二月,我将希望种在院子,麦场的周围,自家责任田的埂边上。从此,放学一进门,就撂下书包,小手刨着看深埋在土里的希望发芽了吗,一次不慎将刚顶破杏核的鹅黄杏芽儿弄折了,心疼得几欲哭起来,从此,再不敢手刨着看了,只能心里默默祈祷那些深埋在地里的希望快快发芽,生长,探出地皮来。
终于,门前一株鹅黄的杏树芽顶破土皮,母亲先发觉了,一声:“呀,一棵啥树出来了!”吸引我们聚拢,俯身看这“不速之客”。母亲怕鸡啄去,也怕我们不小心撞折这娇嫩生命,用两页瓦头靠在一起布成“八字”型保护起来。不几天,我深埋在土里的希望全探出地皮了,也仿照母亲的样子,用瓦片一一保护起来,唯恐过路的牛羊吃了。
在我们悉心呵护下,一棵棵娇嫩的杏树苗展枝抽叶,我们开始给它浇水。三年后,棵棵亭亭玉立,开花结果。我们围在它的周围,偏着头点数杏子数目,尝着又涩又酸的青杏,做出一个个滑稽的鬼脸来,又偷来爷爷旧军大衣边角露出的棉花,将嫩嫩的,绵绵的杏核包好塞进耳朵里,希冀孵出“鸡娃”来。在大人的发笑中,我们只好失望地取出挤破,除了一包浑浊的水,别无它物。
不几天,杏核变硬了,我们开始用它抓五子,弹核,玩得够开心了。
我们的身子疯长,杏树也疯长,一年比一年结的果子多,惹得左邻右舍眼馋,过路人随便摇几下拣拾吃,我们决不会露出不悦的,听见他们啧啧称赞杏子的味道可口时,为自己的劳动成果被别人称赞感到喜悦自豪。
自己有了,就不觉得珍贵了,由最初的新鲜喜爱,到无所谓。一年杏子成熟之际,正是麦黄虎口夺粮之际,忙得连饭都按时吃不到的我们,哪有时间关顾那些黄透了的,自动落在地上的杏子呢?母亲只好用扫帚匆忙扫几下,让散落一地的杏子堆聚在一起。等收割打碾完麦子后,挤杏核的任务就归我们了,开学的学杂费就靠这杏核变换了。
后来,一个个像羽毛丰满的小鸟飞远了的儿女,成家立业后,母亲看着那棵棵又粗又高的杏树,建议我们挑选笔直的砍伐了,每人做一张杏木案子,说杏木案子木质细腻,光滑,不黏面,且用清油擦过,更光滑红艳。我们每家做了一张杏木案子的同时,又做了一张杏木炕桌,经清油擦过,的确油光可鉴。
如今,那棵棵枝繁叶茂的杏树,历尽风雨,严寒曝晒,也度过了它的黄金期,有的甚至失去了吸收水分的能力,开始无奈地变得干枯腐朽。有的又长新枝,按时开花,按时结果。杏子黄透落满一地时,古稀之年的母亲,弓着更瘦小的身躯还是用扫帚将它扫拢。暑假借挤杏核时,我才能陪母亲小聚,听听母亲唠叨的话;谁家孩子考上名牌大学,谁家媳妇不孝顺,老人晚年凄惶……我多么希望存留下来的几棵杏树,年年枝繁叶茂,开花结果。也多么希望年年望见母亲弓腰扫杏子的背影,母亲健康,是儿女最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