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身》的面试地点在太阳剧院的剧场厅,这一天,剧院门外聚集了很多人。
纪星池到的时候,门外早已经排起了长队。
为了在见费明奇时显得自己没有特别胖,纪星池特意穿了一身黑来面试,但此时排在人群最末尾的她却格外引人注目,这一身的黑配上她雄壮的身躯,有一种参加葬礼的即视感。
所以,刚从车上走下来的陈景行一眼就认出了她。
但两人隔着一道很长的队伍,纪星池压根没注意到那如狂风呼啸的人群是怎么出现的,只听到了爆炸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景神!景神!”
“真的是陈景行啊,天哪,我看到真人了。”
“哎呀妈呀,陈景行长得好帅啊!路转粉了!”
陈景行被几个工作人员簇拥着,直奔大剧场,纪星池被耳边尖叫声刺激得耳膜发痛,她也顺着人群看过去,只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脑袋。
陈景行?他来这里做什么?
有传言说陈景行也是来参加《分身》面试的,但这话怎么听上去那么让人不信呢?
“他一个流量跑来凑什么热闹,以为凭自己那点粉丝就能演好话剧了?”
“简直是笑话。我看他是来演隔壁那个什么《把手给我举起来》的吧。”
这里毕竟不是陈景行的粉丝见面会,有人喜欢,自然就有傲气的人不喜欢。
有两个年轻的男面试者就站在纪星池身边,两人丝毫没有顾忌其他人,大嗓门地对陈景行这等流量明星表达着不满。
纪星池听着两人的聊天,心里也不太相信陈景行没事会来演话剧。按照他那追逐名利的个性,话剧可不适合他。
心里一边祈祷陈景行不要凑这份热闹,纪星池一边准备着接下来的面试。
这时,一个戴着工作牌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那工作人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冲她伸手:“简历先给我,然后排号。”
纪星池立即将简历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翻看了纪星池的简历几眼,看到上面的名字时,又忍不住抬头看纪星池一眼。
“你就是纪星?”
纪星池点头,那工作人员立即收起了小本本:“跟我来。”
纪星池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还是跟在那人身后,七拐八拐地到了剧场后台,来到一间仓库般的形体室外,抬眼望去,门外坐了几个人,都表情各异。
纪星池视线瞥见最角落的位置居然摆放着一个巨大的冰柜。
那工作人员走上前,推开冰柜从里面取出来一张小椅子……纪星池使劲地瞪大眼珠看了看,确定自己没看错,那的确是一把钓鱼用的椅子,被放在冰柜里太久,上面已经布满了雪花。
这种阵仗是纪星池没见过的,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瞪着眼珠,脑子里一团糨糊。
“请坐吧,既然您是宁崇导演介绍来的,是我们这一批关系户里最有分量的,号码牌我给您发一号,导演忙完第一个见您。”
这也太奇葩了吧。
纪星池惊得怔住了,那工作人员显然不太耐烦。
“你到底坐不坐?”
纪星池瞧着那小凳子散发出的寒意,在本就变冷的天气里越发刺骨。
“我能问问,您是认真的吗?”
那工作人员没说话,只是撇嘴指了指靠墙坐着的另外几位,看来费明奇这关系户名额是被批发出去了。
其中有好几个还是小名气的女演员呢,都算不上熟面孔,但其中有几个空了的凳子,估摸着是受不了这份气走人了。
“凳子我就放在这儿了,要去要留你自便。”
说完,工作人员转身就走了。
纪星池犹豫好半晌,最终还是乖乖坐下了。不过这凳子是真凉,寒冷顺着尾椎往上直冲脑门,纪星池只觉得大脑一阵刺痛,忍不住抖了抖。
这大约就是传说中的冷板凳吧,原来坐冷板凳就是这种感觉啊。
费明奇这奇葩的路数不就是想告诉他们想要走捷径,就要做好坐冷板凳的准备嘛。
纪星池没坐多久,就被叫到号了。
正式面试之前,工作人员让每个人抽了签。
纪星池抽到了经典话剧剧目《狗儿爷的涅盘》里的角色,给了她十分钟的准备时间,随后她便被带到了剧场内。
太阳剧院将整个大剧场都空出来做面试用了,这真实的舞台效果,简直是给上场的表演者们增加了无形的压力。
剧场内很空,偌大的舞台下坐了五六个人,坐在正中间、头发花白、穿着轻便、戴着黑框眼镜的老人就是费明奇本人了,而他的左右两边,坐着的也都是在话剧界享誉盛名的老前辈,左侧看起来挺年轻的那个人是享誉国际、刚拿了金狮奖的新晋影帝张弛。
再往后看,最角落的一个位置上,居然还坐了一个人。
那人戴着鸭舌帽,将帽檐压得很低,从舞台往下看,光线偏暗,她看不太真切那人的长相,偏偏在她正要转开视线时,那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抬头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纪星池愣住了。
陈景行怎么在这里?还担任打分的评委之一?
注意到剧场小门角上的林建宇,纪星池才算反应过来,以林建宇现在手里握着的资源,想帮陈景行这种已经跻身一线的当红偶像拿到一个话剧卡司的名额不是难事。
只是不知道,要演话剧这件事,是陈景行提议的,还是林建宇提的?
陈景行其实没怎么将这位“纪老师”太放在心上的,这人除了看他的眼神格外不善外,其他倒也没什么了,他也不至于为此去为难一个不会给自己造成麻烦的小角色。
只是……怎么偏偏跟她的名字一样?
手中翻看着“纪星”的简历,演艺生涯处相当简单,也不是科班学校出身,出生地却是北京,也不是他熟悉的阳城。
陈景行的心,莫名就放松了下来。
随手扔下简历,他大大方方地抬头看向舞台,舞台上胖胖的身影走起路来都显得笨拙。
——呼,想什么呢。
陈景行为自己某一刹那的紧张而自嘲,很快就从舞台上移开了视线,继续做个背景板评委。
毕竟,在这样强大阵容的评委列席里,他一个偶像明星哪怕再红,也得学会谦虚。
舞台上,纪星池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戏骨”,压下了差点没忍住拧起的眉,没有当场惹出什么无法挽回的祸事。
纪星池平静地转开视线,平视着前方,很快就清楚地认识自己身处舞台之上。
只是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参加过如此严肃的面试环节了,更别说是站在话剧舞台上了。强光打下来的时候,她还是免不了紧张了一下,但丰富的演出经验让她很快冷静了下来,直视着舞台下强大的评委团。
坐在中间的费明奇首先注意到一身黑的她,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后,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才低头翻看着她的简历。
“你介绍一下自己吧。”惯常的开场白。
纪星池点头,大方地介绍起自己:“各位老师好,我叫纪星,北京人。是刚刚踏入演员这行的新人,因为长相的限制,没能拍很多作品。在这么多实力派前辈面前表演的机会难得,所以我很珍惜这次的机会,我会用我最大的诚意去完成接下来的表演。”
她声音洪亮,不卑不亢,其他几个低头看简历的老师也不由得抬头看她。
纪星池全程保持着微笑,安静地等着几位的示下。但费明奇看着她的简历,迟迟没有下一步,反而是轻轻笑出了声音,然后拿着钢笔,认真地打量她。
“宁崇给我推荐你的时候说你这样的孩子,放在片场可惜了,但我今天见你,好像也没有什么三头六臂。”
可能是关系户太多了,众人听到宁崇的名字时也并不惊讶。
唯独陈景行意外地竖起了耳朵。
宁崇?华美影业势力范围的人,看起来这位“纪老师”深得穆雨时的信任。
心中认定眼前人纯粹关系户的陈景行倒是没多说话,他侧头看其他几位前辈,这几位倒是很安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纪星池抿着唇顿了顿,才答道:“宁崇老师是位和蔼的导演,我请他帮忙推荐,他大约是碍于情面,所以才推荐我来这个舞台,想让我知难而退吧。”
费明奇哈哈笑了两声,跟身旁的旁人说道:“小姑娘还挺会拍马屁。”
几个评委也都笑了笑,没有人再为难她。不一会儿,坐在最边上的张弛宣布她可以开始表演了。
纪星池挑选了《狗儿爷涅盘》里的地主爷祁永年的角色。
以她的外形来看,其实更适合出演精神失常的刘秀英,但上学的时候她演过许多次刘秀英,那样苦情的人物,她不想再重演一次。
这幕剧的情景在纪星池脑海里早就滚瓜烂熟,她挑选了最熟悉的13场到16场的剧情。
门楼烧起来前,地主爷祁永年出现在喝醉酒的狗儿爷的幻想里,幻想中的祁永年和狗儿爷对峙,狗儿爷依然痛恨地主祁永年,但同时他又很向往成为另一个祁永年。
这次的表演形式很特别,因为纪星池要演出的人物是幻想出来的,而真实存在的狗儿爷就难办了。
所有人都很好奇她会怎么表演这场戏,已经有人偷偷地替她捏一把汗了,因为他们都知道,面试里没有助演。
随着一声“表演开始”的示下,舞台上的灯光也暗了下去。
纪星池整个人隐没在黑暗之中。
众人惊讶,不是很明白,演戏为什么要关灯?
突然,舞台上响起了夹带着口音又得意的说话声:“都是属孙猴儿的。可阎王爷说啦,再怎么变,那高门楼也姓陈,也不能把他变回来……”
随着声音渐入,一道黑影子也出现在了薄薄的幕布后,看不太清楚五官的影子却发出了两人的行路声。随着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一道看不清五官,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影子生气了的人样出现了。
“哟,他还真的来了。”狗儿爷的声音里透露着张狂。
紧接着,幕布上的五官露出了狰狞的表情,一道幽幽的声音响起:“荒郊野外的,孤得慌,来蹭口酒喝。”
幕后的人影一个虚晃,差点跌倒。
“去!”
人影站稳,幽幽的声音再次响起,乍一听好像还真是孤魂野鬼,引得人头皮发麻:“咱们可是儿女亲家,你陈家娶了我闺女。”
狗儿爷醉醺醺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不假,不光娶了,我孙子都有了。可有一宗,咱这亲戚不走动。”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晃**一下,幕布上的人影哗啦没了。
随之而来的是整个舞台的灯光,霎时骤亮。
一场不超过两分钟的独角戏戛然截止了,评委席上的人还未回过神,纪星池已经从幕布后走了出来,而她的脚上还绑着一个木棍一样的东西。
费明奇皱着眉头看着她,看表情似有话要说,但不知道从何说起,不过,他还是选择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
“你一人分饰两角?”
纪星池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嗯,因为这场戏有点难度,所以选用了这样的形式来表现。”
费明奇没有再说话,倒是整个剧场里最年轻的评委、流量演员陈景行冷不防地开口了。
他双手放在了椅子上,轻松地露出了笑意:“话剧舞台什么时候变成了皮影戏现场了?”
纪星池心里咯噔了一下。
心里似乎有不好的预感,连带着她看向陈景行的眼神,都有点莫名的敌意。
又来了,就是这种感觉。
陈景行明显感受了来自舞台上的一股视线,倒是令人不生气,只是邪门地想要逗逗她。
但话都说出口了,难不成还以为是吃进嘴里的饭吐出来就可以了?
纪星池面色难看,其他评委倒是没什么表情,各有异色。
这还是今天陈景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开口时让人觉得这个后生倒是谦逊有礼,一开口,就连费明奇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费明奇的目光在两人间扫过,笑了笑,却只是用笔杆子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扭头跟同伴们窃窃私语了一番。
下首的陈景行也靠了过去,但他参与讨论的时候很少,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听费明奇在说,等其他人发表完意见后,众人都看向他,他这才沉吟了会儿,开口说了什么。
这几位老师的表情各异,有皱眉的,也有微笑的。
纪星池还是第一次在现场等结果,有点着急,但她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能干等着。
好一会儿过去了,他们总算讨论结束。
费明奇忽然问她:“你为什么会选这样一幕戏来演?既然知道有难度,理应避开才对。”
纪星池咬着唇略迟疑了片刻,才一五一十地解释:“选择这一个片段的原因很简单,这幕戏里这一场是我最熟悉的片段,在即兴演出上,我可能欠缺了点准备,所以选了这一段。至于这个形式……我考虑到,在舞台上演出,对声音演技的要求很高,我想展现我在这方面的优势。另外,利用幕布做出五官表情,视觉效果上更有冲击性。”
“投机取巧。”费明奇对她的解释只用了四个字做评价。
听到这里的纪星池已经隐约有了失落的情绪。
但费明奇却没有让她立刻离开,而是提出了另一个要求:“既然如此,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才艺可以表演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坐完冷板凳,紧接着还要看才艺表演的。
纪星池心中也大约明白,这费老师就是故意想整她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们,一上来不是为难就是加试。
可是……她又不能什么都不做。
这下纪星池可真的犯了难了,她也不会跳舞什么的,最擅长的东西也就剩下演戏了。
思前想后,纪星池凝重地说道:“不如……我给你们表演吞灯泡吧?”
费明奇和几位老师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纪星池有点着急,想当初她考电影学院的时候也没怎么准备,那时替导师来协助考生现场的一个学长就给纪星池出馊主意吞灯泡,误打误撞地,纪星池还真过了才艺这关。
说起来这事很扯,但后来有考官老师解释录取她的原因,据说是因为考官老师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还自毁形象的,是演员该有的性子。
几位评委没有再说什么,纪星池小心翼翼地说着:“我……没什么别的才艺。”
最终还是费明奇看不过去,冲她挥了挥手又摇头失笑:“行了,不为难你了。”
纪星池正要松口气,费明奇又一本正经地严肃起来,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道:“你知道我们这次招募的演员之中是没有A角的吗?”
纪星池有点蒙,什么意思?
“我们这次公开招募,只招募配角和B角。”
纪星池后知后觉,忽然惊喜地看着费明奇:“老师的意思是……我可以吗?”
费明奇和蔼地笑了笑:“准确地说,我们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你可能会得到其中一个B角的机会,但是我们已经有很好的A角了,不出意外的话,是轮不到你上场的。”
纪星池仍然很开心,她不知道,此时的她脸上有多欣喜。
“没关系,能跟各位前辈学习,我很高兴。”
费明奇点点头:“好的。你愿意的话,我只能说,你很幸运,我的其他伙伴原本是不同意给你这个机会的,但我觉得,你的形象意外地符合我们的一个角色定位。这或许就是宁崇推荐你来面试的原因吧。”
纪星池感觉自己真正被幸运砸中,也就是这一刻了。